林沁是越说越开心,一甩袍子便坐上了主座。
贾琏是越听越沮丧,一屁股坐在了下首,垂头不语。
林沁见他这幅样子,到底有些不忍。
这孩子也够倒霉,爹不疼娘死了,祖母眼里只有那块贾宝玉,叔叔婶婶就盯着他的爵位,娶个老婆也是个被二房骗得死死的。
“贾侄儿?”林沁唤了一声。
“贾将军近来可好?”
贾琏愣了一下。
贾将军……咱们姓贾的还有在做将军的?还是爵位?是自己的父亲?
林家姑姑等一等!
贾琏心中尖叫。
你一个妇人突然问我爹好不好是要怎样!
我爹他老人家做了什么劳您惦记!
见贾琏面部扭曲,林沁连忙补了一句。
“当年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那年我与小弟一同前往西北从军,正是大嫂托了你父亲做的引荐。”
“我父亲……的引荐?”
贾琏似有些不敢相信。
“可不是么,你们家虽说已不在军中,你祖父的旧部还是在的。若不是有你父亲的引荐,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能回京。”
这句话却说的不实。
林渊和林沁是否能回、何时能回,自然不是军中的人说了算的。
不过骗骗贾琏那是绰绰有余了。
往日贾府里头人人都说大老爷无能,事事比不上二老爷。
贾琏这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父亲也是有些能为的。
林沁见贾琏有所动摇,又加了把火。
“你既是荣府未来的继承人,你可想好了是从文还是从武?”
“这……”贾琏心里头还乱着。
“荣府盛极而蛰伏,有你父亲这一代也就够了。如今你父亲降级承爵,你二叔又碌碌无为。亲家老太太一个妇道人家,虽有些见识,又从没出过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儿。你若单靠着这个爵位,将来在京中如何立足?又如何撑得起这一大家子?如何庇护妻儿老小?”
这话已是训诫,贾琏忙立起身来,躬身听了。
心里头却想着,父亲因荣府盛极而蛰伏……二叔又碌碌无为……老祖宗只是个妇道人家……
往日老太太对宝玉的偏宠、对自己的忽视一幕幕浮上心头。
贾琏忍不住问道:“我当真还能袭爵?”
林沁一时没忍住,一巴掌呼上了贾琏的脑袋。
“没用的东西,就这点出息啊!”
贾琏此时已明白过来,这位林家姑姑虽说不怎么着调,虽说不太像个女子,虽说对自己凶巴巴的……但心是好的。
他眼珠子一转,端起了桌上的茶碗,陪着笑说道:“请林家姑姑喝茶。”
见林沁接了茶,忙说:“请林家姑姑指教。我家老太太偏疼宝玉,我原本想着只要不出大错,能无功无过顺利袭爵也就心满意足再无所求了。”
“如今林姑姑这话点醒了我。”
“大丈夫,谁没想过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只是家里管得紧,不说帮着寻个差事,便是闲在家里还要将人指挥的团团转,让人深陷杂事脱不开身。”
“还望林姑姑教我!”
林沁喝了茶,笑道:“既喝了你的茶,自然是要指点你的。只是你家这事甚是让人烦心。”
贾琏心里头一紧,却听见林沁仍是一脸笑意,只得继续听她讲。
“要我说,你不如回信去,就说要护送你林妹妹入京,便在这儿多住几日。左右再过两三个月我们就要上京了。”
“这两三个月,足够你和你林姑父学本事了。再不济,等回京了,还有我和我小弟给你撑腰呢!”
贾琏忽的回过神来。
撑腰?
之前林家姑姑又说是进京受封,圣上赐了宅子……
这二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
第4章 林府旧事
04当年
时间飞逝,转眼间林渊已经除了服,而林沁已除服两个月了。
期间贾琏将要留扬州的信命人送回了京城。
贾母虽不乐意外孙女儿没能接来,但既然贾琏说要等三个月后护送黛玉进京,便也许了。
至于贾琏在心中所说,林家那庶出的姐弟要有大出息了,贾母是不信的。
当年二人出走所谓何事,贾母是知道的。
贾敏原就先来信央求贾母的帮忙,奈何贾母不许,这才转而求了贾赦。
至于贾政,想来自诩读书人,于军中之事是半点儿都不通的,求了也白求。
贾母回想起当年的往事冷笑一声。
莫不是以为这风头过了就敢回来了?
到底是在边塞,蛮荒之地不通消息,听了一字半句就忙不迭的赶了回来。
女婿也在江南呆的有些久了,竟也没看出来,如今做主的,还是那位!
贾母翻来覆去思量了一会儿,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左右黛玉要进京便好。
等进了这京城,谁还敢不给荣国府一个面子?
苏州,凤凰山。
临进京前,林如海暂且将公务放在一边,带着弟妹和黛玉一同来苏州拜祭。
之前贾敏出殡,林如海与林渊已经来过一次。
这次前来,主要是为了黛玉。
黛玉此番进京,不知何日才能再回江南。
若是将来黛玉在京中议亲,只怕再难回来了。
林沁径自走到林老夫人坟前,拿出一卷《孝经》化了。嘴中念念有词。
“你往日总说我不肯下功夫给人看,今日见了这一卷《孝经》,只怕是又要唠叨了!你也别气,一卷也是孝心,你好歹收着!”
说着,又化了许多纸钱元宝。
林如海踱了过来。
“你不恨母亲吗?”
林沁笑了笑,“我恨她做什么?”
“她带我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当年之事,到底是君命大过天,若她有个亲生闺女、若轮到她亲生闺女,只怕也是如此。”
“嫂嫂帮我,我感激她。母亲不愿帮我,我也不记恨她。”
“送我上京、送我去西北,说到底都是为我好。”
二十三年前,新科探花林如海携妻子来扬州任训导。
官职虽不高,但若不是他曾给当今圣上做过伴读,也不会刚得了功名便外放历练。
林家老夫人不放心新婚不久的儿子儿媳,便一同跟了过来,照应几个月。
谁知几个月后,京中来信。
一忧一喜。
忧的是,林家老侯爷忽的重病而逝。
喜的是,老侯爷身边伺候的通房张氏,在老侯爷病床前昏了过去。
一诊脉,却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
要是在别家,在家主重病过世的情况下,这个绝对算不上什么喜事。
但林家不同。
林家数代单传,林家子孙早已放弃了纳妾生子的念头。
林老侯爷身边也就这么一个通房,还是先头老太太赐下的,平日里也不常出门,就跟没这么个人似的。
谁知一把年纪了,竟然老蚌怀珠!
来报信的家人说,老侯爷自言算是对得起林家先祖,含笑而终。
林老夫人虽说对这个庶出的孩子有些膈应,但想着林家数代血脉艰难,林如海孤身一人在官场上也没个叔伯相帮,到底也是愿意多养这一个庶子,为自己儿子添个助力。
再者,世人多讲究多子多福,夫君如今也算是添了一份福气了……
林如海得了圣明,进京打理父亲的丧事,而后回扬州守孝。
孝满后,于扬州待命。
张氏升了姨娘,林老夫人亲自命人照顾着。
待脉象安稳,一路坐船南下。
六个月后,张氏挣命产下一双龙凤胎,溘然长逝。
林老夫人命林如海将张氏记为老侯爷的二房,亲自抚养了两个婴孩。
十三年后,微服下江南的永昌帝来到林府。
永昌帝司徒礼十岁登基,当时身为其伴读的林如海自是一路辅佐。
待林如海长成,便听从司徒礼的安排,科举出仕,外放扬州,成为其在江南的耳目。
二人自□□好,司徒礼与林老夫人也是相熟的,便也没那么多规矩。
司徒礼一身常服,遣退了下人,在林家后花园闲逛。
许是命中注定,那日司徒礼遇见了十三岁的林沁。
好好儿的一个小姑娘非要扮作男装,一身武人的短衫,见了自己竟口称“大叔”!
司徒礼虽已三十有一,但也只比林如海大了一岁。
林如海并无子女,只有一个庶出的妹子,想来就是眼前这个了。
他与林如海兄弟相称,怎愿意林如海的妹子称自己是“大叔”?
司徒礼哭笑不得,到底抓着林沁穿男装的事说教了起来。
谁知林沁竟给自己唱了一出“谁说女子不如男”!
司徒礼听得新奇。
“谁说女子不如男,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也有许多女将军,世世代代守江山。”
他从未曾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竟觉得十分有趣。
然而细细思量,仿佛又有些道理。
临走时,便同林如海说了一句,令妹德才兼备,若有送其入宫之心,定许以妃位。
而林沁在听到这句话时,只剩下满心的后悔。
自小养在深宅,生母早逝,嫡母虽把自己姐弟二人视作亲生,到底怕人说嘴,总是疼宠多些。
因而对于林沁在家中跟着林渊一同习武之事,只要不传出府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么些年下来,养成了林沁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或者说,在林沁的认知里,只要不出林府,怎么出格都没事!
这回倒好,竟然惹上了皇帝!
林沁虽说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的,却对入宫没什么兴趣。
古时对女子约束太多,林沁少有能踏出林府的时候,这才渐渐跟着弟弟养成了好武的性子。
一入宫门深似海,林沁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别说进宫还能不能这般自在,怕是连保命都难!
林老夫人原是想着为林沁寻一个将门子弟,也和了她的性子。
再者若是将林沁嫁去什么世家,怕也是管不了后宅的。
谁知圣上开了口。
虽满心忧愁,却只得打点着准备送她进京。
林沁却是死活不乐意。
眼看老夫人打定了主意,便求到了林如海夫妻二人这里。
林如海原想着安排妹子在路上假死脱身,便问林沁将来想去往何处。
谁知林沁竟想着和林渊一起前往西北投军,悄悄拜托了贾敏帮忙。
等林如海知道,信已经送到了京城。
贾赦动用先父的旧部要安插两个人,自然是被司徒礼注意到了。
司徒礼原也是觉得林沁有趣,随口一说罢了,并不是非要不可。
如今见林沁真要去从军,想着她说的要当女将军,便起了看好戏的心思。
给林如海去了信命他好生安排二人从军,算是将入宫一事揭过了。
因司徒礼不愿背负荒唐的名声,严令此事不得外传。
林老夫人只好悄悄送走了一双儿女,在家为二人日夜祈祷。
一年后林渊竟立下了战功,而林沁也颇有功劳。
司徒礼正好因为皇后过世被后宫纷争搅得头疼,得了消息想起当年没能进宫的林沁,便把嫡出的皇四子司徒昭丢去西北,命林沁好生照顾。
美其名曰历练。
为了安抚林沁,又许他姐弟二人每两年可回扬州探亲一次。
永昌二十八年,林沁下嫁贺景风。
同年,司徒昭奉命回京。
永昌三十年,实年四十的司徒礼退位于司徒昭。
第二年,改元崇和。
崇和一年元月,司徒昭召林渊、林沁、贺景风回京。
因战事,几人于西北又逗留了两个月方出发。又因接到贾敏病危的消息,改道扬州。
十月,林沁一行人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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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贾家热闹
05京城
这日贾母正在歪倒在榻上打着瞌睡,二等丫头鹦哥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老太太!琏二爷回来啦!”
这一声惊的正给贾母捶腿的鸳鸯一不小心下了重手,把贾母捶醒了过来。
鹦哥喊完才抬起头来。
一看贾母这刚被惊醒的样子,吓得又低下了头。
“老太太,琏二爷回来了,现去了大老爷那里。”
“嗯?去了老大那里?”
贾母一阵疑惑。
贾琏与贾赦向来不亲。
贾琏跟着二房住在荣禧堂的后头,而贾赦却在荣府东面另辟了一个院子住,两下里更是少有往来。
“是……为了敏儿?老大不着调,只可怜了我的敏儿,还要处处想着这个大哥!”
贾母再一想,贾琏是从扬州回来,而贾敏又与贾赦亲近些,倒也不是十分奇怪。
鹦哥也只是听了几个小厮在闲话。
琏二爷今儿是稀奇了,一进府门便去寻了大老爷。
鹦哥自然不会把这原话说给贾母听,只是顺着贾母的说道:“奴婢也不清楚,许是姑老爷的吩咐吧。”
“这个贾琏,真是和他爹一个样儿!要回来也不知道先使人来说一声,一回来就先钻他爹房里去了!”贾母摇了摇头,“左右他傍晚还是得来的,由他去吧。”
说罢,将贾琏之事放在一边。
又问起了鸳鸯:“宝玉可醒来了?将他抱来。他知道他林妹妹来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用过晚饭,众人移步来到贾母院子里的前厅。
贾琏已使人将林府送来的礼都搬了来,一一分好。
贾母看着眼前明显少了许多的礼物,脸顿时就拉了下来。
贾琏想起林如海的教导,忙说道:“我到扬州时,姑奶奶已下葬。姑爷府上虽不是乱糟糟的,但林妹妹到底年纪还小。眼下这些礼物还是林妹妹从姑奶奶备下的年礼里头挑出来的。”
“一来年礼多是带红带喜庆的,现下送来却不合适。二来眼下也不年不节的,到底不好送太多。挑拣了近一个月才得了这么些!”
贾母瞟了贾琏一眼,凉凉的说了句:“到底是和姑爷学了些,本事渐长啊!”
又立刻哭起了黛玉:“我可怜的外孙女!小小年纪失了母亲,无人教养还要担起这理家的重任!黛玉本就孱弱些,你姑父糊涂,你竟也不知道劝着些!”
贾琏忙喊冤:“孙儿哪里没劝!只是那林家姑姑好大的气派,孙儿竟是拗不过她!”
“呸!”贾母啐道,“不过一个庶出的丫头,哪里配你喊一声姑姑!还硬是拦着不让我们祖孙团圆!”
贾琏听了,默不作声。
贾母又问道:“前次你来信说,是要护送黛玉进京的。如今你既到了,林家那丫头把我外孙女带哪去了?怎么不来拜见?”
“老太太,孙儿也不知道啊!”
贾琏一脸苦相。
“那林家姑姑说林妹妹身上带孝,不好去外姓人家做客。下了船便把林妹妹带走了,还使人拦着孙儿。”
“孙儿原想派人瞧瞧跟着,谁知都被打了回来!孙儿身边的兴儿挨了一脚,如今肋下还疼着呢!”
至于兴儿到底疼不疼,全凭一张嘴。
贾母听罢大怒:“好大的气派!竟然敢不把我荣国府放在眼里!”
“我倒要看看!她把我外孙女儿藏起来不然见我,是怎么个道理!”
贾琏见贾母气大发了,忙泼了盆冷水。
“孙儿在扬州林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