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轻伸脚轻轻一拌,步黎惊呼着向后仰去,砰地一声实实地摔在地上,我都替他肉疼。楼轻的穿云枪死死地钉在他的耳畔,步黎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楼轻稍稍俯下身子,英气的眉宇起一丝嘲弄,抬脚踩在了步黎的胸膛上,道:“那得看大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步黎被她踩得胸口疼,险些喘不过来气。楼轻收回了脚,步黎猛地咳出一口气,呼吸才变得舒畅。楼轻将穿云枪纳入手中,看着一脸怂样的步黎,极为不屑地笑了声,转身离去。
我楼轻就是如此霸气威武。
步黎半晌没起来,一脸地垂头丧气。系在腰间的乾坤袋鼓鼓囊囊,他狠狠地拍了一下乾坤袋,道:“都怪你!都怪你!”
乾坤袋里的传来小鬼的痛呼声和啜泣声,道:“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自己泡不到姑娘,还赖我!”
步黎正窝着火呢,这个小鬼还敢挑衅他。这场闹剧,以步黎将小鬼打得叫“爷爷”而结束。
秋离化名步黎,下凡界之时正好赶上殊月国的科举,他此番下来便是为帮助楼轻成仙而来,如今楼轻已成凡人,他就琢磨着自己找个官儿当当,在人界的权力大一点,也好帮楼轻办事。故他在科举中十分凶残地一举拿下状元之位。
不得不说,若是有一人寒窗苦读数十载,终金榜题名得了状元袍,那也算是理所应当苦尽甘来。可若是有一人不学无术抽科打诨,每天就知道调戏姑娘吃喝玩乐,却依旧得了状元,这样的人,真的十分凶残。
秋离就是这样的人。
以前我在莲泽宫时,舜苍传我上古仙法,那些咒语当真要了我的老命,秋离觉得我有些惨,便提出同我一起学习,当个小伴读。我当时觉得上古咒语那么长,秋离肯定记不住,但秋离是舜苍的佩剑,如此一来,就算我记不住,舜苍应该也不会让我太难堪,遂就答应了秋离的提议。
我真是太年轻。
每逢舜苍考察前,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记着咒语,秋离在一旁一边抚着小灵虎的毛一边吃着紫晶葡萄,闲漫地吐了葡萄籽,极为熟练地复述着咒语,还一脸疑惑地问我:“这么简单的咒语,尊上怎么就记不住呢?”
霸之将考,其言也婊。
即使是下了凡间,一干书生才子住在皇城望月楼待考,各自都在房中温习功课,唯步黎一人隔天差五地就往青楼跑,全身的脂粉气。
那些才子都对其嗤之以鼻,更有甚者,死活要店掌柜把步黎赶出去,在大堂里大吼大叫地指着步黎说:“我们一干人等虽称不上清流公子,但也是知书达理之人,怎能容忍一颗老鼠屎混于其间,白白脏我们的名声!这让圣上如何看我们?”
被称为“老鼠屎”的步黎很无辜地印着娇莺儿名字的粉帕子塞在袖子里,道:“我也是知书达理的人。”
“多番出入烟花之地,与那青楼的头牌打得火热,你居然还敢说自己知书达理!”
步黎道:“是娇莺儿姑娘心中烦闷,我为之排解忧郁,怎得就不对了?”
“你”
那书生被步黎气得捂胸口,脸色发青,指着他说:“书生君子的名声都被你给毁了!”
步黎说:“我又没打砸抢烧奸/淫掳掠,我也是书生!”他顿了顿,撩了撩自己的长衫,一分君子姿态,道:“一个善解人意的书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秋离曾问过我楼轻喜欢怎样的男子。
我想象不出楼轻会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好像谁都降不住她,但猜测着人近不易的楼轻应该也很寂寞,大概需要一个能懂她的人相伴。
我告诉秋离,“楼轻内里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但一般人常惧于她的威严,不常看到这些。我觉得她应该喜欢善解人意的男子。”
秋离在善解人意的书生道路上越走越远。
我歪倒在舜苍的肩膀上,一时头疼得厉害,说:“舜苍,看看你这把善解人意的剑。”
舜苍敛眉低眸,拒不承认:“这不是我的剑。”
第33章 剑魄(六)()
身为状元的步黎和楼轻再次相见是在郊外的竹林中。
楼轻身边跟着一个男子,长得浓眉黑眸,棱角粗犷,不怒自威,眉角很是深沉,十分凶神恶煞。男子后面跟着许多一脸“我是村民”的村民们,个个面露恐惧和谨慎。
“张大侠,您说的妖怪真的是在这里吗?”一个村民问道。
言之张大侠,定是这位男子了。张大侠点点头,手中一方阔剑泛着冷冽的光,沉道:“我师父说的话肯定没错。”
楼轻手中银梨穿云枪被勾线皮革包住了枪头,她稍微顿了顿,转身对张大侠说:“指不定也是错的,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
张大侠默然低头而立,一副谨遵教诲的样子。原来是楼轻收的徒弟。
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抱住了张大侠的大手,怯怯道:“顺哥儿,小虎害怕。”
张大侠拍了拍小虎的头:“不用害怕。”
楼轻停住了脚步,握紧了银梨穿云枪,目光凛厉。张大侠警惕道:“妖怪出现了?”
“不是。”楼轻手指中夹了一枚燕子镖,翻手往空中一甩,只听一声尖叫,从重重竹影中掉下来一个红袍男子,登时就摔了个狗啃泥。
掉下来的除了步黎也没别人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使用仙法,这下从上面掉下来,着实摔得不轻。他扶着后腰,直叫道:“腰断了腰断了腰断了,楼轻祖宗姑奶奶,你还真舍得。”
张大侠一脸疑惑,看向楼轻问:“师父,他认识你?”
楼轻挑眉说:“步大人跟了一路,可是有要事?”
步黎死不承认,道:“我才没有跟着你,本大人是来捉妖的。”
“哦?”楼轻笑了声,走过去用枪头杵了杵步黎的腰,道,“大人的腰成这样了,还能捉妖吗?”
步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笑得极坏,说:“捉妖当然成,男人嘛,腰得好。”
楼轻曾率领天界的将士出入沙场,常会同将士一起同吃同睡,没什么讲究,只是跟这些人待久了,什么荤段子没听过。步黎话中的轻浮,她即刻便领会了。
穿云枪在楼轻手里翻转了个儿,银枪杆狠狠戳了一个步黎的肚子。步黎整个腰身一弯,退了好几步才稳住,然后缓缓地跪在地上,弓着身子捂肚子,叫不出来,似乎疼得难以言表。
步黎苦着脸,痛道:“阿轻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吗”
他的声音很小,楼轻没有听见。后面跟着的村民涌了上来,指手画脚道:“这是妖吗?怎么不像呢?”
“哟,这妖长得可真俊呢!”
“妈的,吃了老子家里七只鸡,老子非得宰了这个兔崽子不行!”说着一个大汉就从人影中冲出来,掂着自己的木棍,恶狠狠地走近了步黎。
步黎忍着痛从怀里掏出来自己的金牌子,冲着一干人等晃了晃,道:“我妖你大爷,本官乃是皇上亲点的钦差,前来查探妖魂作恶一案,尔等休得放肆!”
先是大汉定睛一看,登时腿软跪在了地上,后面的村民面面相觑,亦赶紧跪在了地上,齐声拜:“参加大人。”
唯有张大侠和楼轻一动不动。
步黎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扯到了痛处,呲牙咧嘴地揉着肚子,说:“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
张大侠拱手道:“大人不要生气,既然圣上派大人查明此事,待我师徒二人锁了这妖,定上交官府,由大人裁决,好让大人交了这份差事。”
步黎颇有敌意地打量着张大侠,道:“就凭你也想捉妖?”
那张大侠也谦逊,似乎没有听出步黎话中的挑衅,谦道:“不,在下没有那个本事,全凭我师父。”
步黎冷哼了一声,很是不屑地在张大侠身上逡巡了一周。
便在这说话的空档,楼轻的目光一冷,手中的银梨穿云枪迸发出光芒,她大喝一声:“孽障!”
步黎赶紧回头看去,竹林中正在窜行着一只鬼影,青身白面,速度倒是极快。楼轻提步飞身,迅速追了上去,张大侠紧随其后,轻功也极为不错。步黎不懂这些轻功的运息,又不能妄动仙法,只能跑着跟上去。
楼轻从除魔师那里请来了地网阵,早已笼罩了整个竹林,那个小鬼既然在这里,就铁定跑不了。
小鬼跑到了地网的阵脚,刚触了一下,就被窜出的绳线缠住了手,挣了好一番才逃脱。楼轻已经追了上来,穿云枪从空中划出极为优美的弧度,带着凌厉的杀气,直直扫向了小鬼的天灵盖。
那小鬼逃得快,躲过了这个攻势,后面紧跟上来的张大侠,已经绕到了小鬼的身后,一方阔剑起了杀招,他和楼轻配合得极为默契,将这小鬼困得进退两难。
楼轻得了人界除魔师的锁魂法子,以阵法辅穿云枪,念了几个口诀,登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瞬时便将那小鬼困在了阵法之中。
本来一片大好的局势,偏偏有人出来生了乱,那个人就是步黎。
楼轻和张大侠布下的包围圈被他撕开了一条破口,那小鬼见送上来的人质,岂有放过的道理?枯骨而修长的手指擒上了步黎的脖子,小鬼喝道:“给我收了这阵法,不然我就掐死这个小子!”
步黎扒着小鬼的手,摸着森森的骨头架子,神色倒也淡定:“我念在你痴情不悔的份儿上,只要你肯松了小爷,小爷就饶过你。”
这话说的深奥,但小鬼立刻就懂了,轻声道:“步大人,我知道你是来抓我的。可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有机会能够见卿卿一面,我还不能死。我不愿与你为敌,只要你叫这女的收了阵法,等我跟卿卿道了别,我自会去地府转世,绝不侵害别人。”
步黎思索了一番,登时装作腿软痛苦状,颤抖道:“啊!好疼啊!楼姑娘救我!楼姑娘救我!”
楼轻知小鬼下手不知深浅,纵然她讨厌步黎,却不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一方阵被她收回了手中。
“还有这地网!”小鬼知步黎肯帮他,肆无忌惮地捏了捏步黎的脖子,要挟楼轻。
“轻点!”步黎呲牙咧嘴地压着声音道,“信不信小爷即刻就收了你!”
楼轻冷了眼,张手一收,布在竹林中的地网聚成阵幡,在她手心中飞速地转动。张大侠怒目圆瞪,恨得牙根儿痒痒。好不容易能寻得这个小鬼的行踪,半路杀出个钦差大人,坏了大事!
“对不住了!”小鬼往后退了几步,确定地网阵已经消除,将手中的步黎往楼轻方向砸了过去,飞快地溜走了。
楼轻看着飞过来的步黎,极快地退了几步,一旁的张大侠反应极其迅速,一个闪身就挡在了楼轻的面前,那落下来的步黎不偏不倚地就被张大侠接在了怀中。
步黎还一脸陶醉状地闭着眼睛,往张大侠的怀中钻了钻,故作虚弱道:“楼姑娘,你好厉害啊,这救命之恩,我该如何回报呢?以身相许行不行?”
张大侠铁青了脸,纵然再有侠士义气,也禁不住步黎如此恶心,手一松就把步黎扔到了地上。步黎跌了个结实,睁眼看见张大侠脸色极差看地侧身干呕。
于是,步黎也开始干呕。
后面的村民终于跟上了,其中一个人问道:“楼姑娘,那妖怪可抓到了?”
步黎率先抢话:“抓到了!”他拿出乾坤袋举给村民看,对楼轻和张大侠二人使了使眼色。张大侠即刻意会,道:“各位乡亲们,你们也看到了,如今恶鬼已被降服,各位就不要担忧了。以后万万不要轻易把人当妖孽看了。”
张大侠和楼轻之所以带这么多人来一起捉鬼,不过是想安定民心。恶鬼作乱,有道士作法,查出恶鬼正是绣娘谢小卿,村民慌乱而恐惧,心一横,索性就用从道观请来的三昧真火烧死谢小卿。
没想到正在行刑的时候,楼轻一个穿云枪将那捆着谢小卿的木桩击了个粉碎,放言此乃恶鬼作孽,与这位姑娘无关。张大侠为了安抚村民,只能带他们一起来捉鬼。如今小鬼跑了,步黎亮出乾坤袋,存心欺瞒,却护得了谢小卿一命。
虽是谎言,楼轻和张大侠两人都未揭穿。
一切皆大欢喜。
村民回去后,楼轻和张大侠都知肯定追不上那个小鬼了,便只能回去从谢小卿的身上着手,继续查询小鬼的踪迹。步黎死活要跟着,言自己方才受了惊吓,指不定那小鬼又要来杀他。
楼轻无奈,只能让他跟着。步黎跟着也不老实,每走几步就要凑到楼轻的身边问东问西,还在言语激动之时装作无意识地拍拍楼轻的肩或者抱抱楼轻的胳膊,虽多次被楼轻一掌打开,但步黎向来是愈挫愈勇。
真他爷爷的是个心机婊。
好在张大侠是个明眼人,虽是个爱冷脸的木头,但却十分护着楼轻,多次不着痕迹地挡在二人之间。
一次两次还好,三次四次步黎就察觉到了,看向张大侠的目光瞬间起了敌意。步黎打量张大侠打量了许久,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绣着麒麟纹的状元袍。
步黎觉得自己跟这个大老粗比还是略胜一筹的,他是一个书生,而且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书生,楼轻怎么可能不喜欢?
但好歹也得防着。
步黎咳了几声,端容问张大侠:“我刚才听见他们叫你张大侠,又有人叫你顺哥儿,你是叫张顺?是顺利的顺吗?”
至少要先知道情敌的名字。
张大侠木着脸说:“是顺利的顺。不过我叫张顺利。”
步黎:“”
我:“”
舜苍:“”
第34章 剑魄(七)()
谢小卿是皇城十里外牡丹镇上有名的绣娘。
听闻年轻时曾进过皇宫给宫中的人做过绣品,当年,她仿着国君的妙笔丹青,领着司制房的绣娘仿圣德皇后的凤容绣成举世无双的若神图,一度名震皇城,可见绣花针的功夫极好。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就被宫中赶了回来,再也不准踏足皇城。
谢小卿家中无父无母,一个人靠着给人做些针线活,倒也能聊以度日。
凡是情人相聚的桥段,定会有杏花微雨相随。
这场雨下得极其得缠绵动人,如肠断时落的泪。白皙灵巧的手执着桔黄色的竹骨绸伞聘婷而来,绣花鞋上沾了些许雨迹,湿了鞋面。
娇娆的黄衣美人正是那名震京城的谢小卿。
端庄舒雅,温婉动人。
拱桥的影子映在水面上,拼成个圆满。她停在桥中央,秀目痴痴望着一江波水,眉目中蹙出些哀愁。
这样的微雨,这样的石桥,这样的油纸伞,还有这样婉约的女人。若是来相会的人是一个潇洒倜傥的书生公子抑或着纵横沙场的盖世英雄,又是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只可惜来相会的,是一只鬼。
黑衣纱帽,小鬼藏在桥头的古柳树后,枯骨的手抓着树干,似乎能硬生生抠下出一块树皮。
“你还是不愿意见我吗?”谢小卿对着一天江雨,差点哭出来,“还要等多少年?五年?十年?二十年?韩深,这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年能够让我等?”
韩深始终都不敢露面,这副样子,怎么能去见谢小卿?
“韩深,你在这人间游荡的也够久了。”一直手忽然抓住了韩深的肩膀,从柳树枝儿条中闪身而出的是步黎。
“步大人不仙君”韩深有些哽咽,“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就离开,我不会伤害她的,请仙君放心。”
步黎作了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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