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喜欢”来说,“讨厌”是相对消极的情感。
讨厌一个人不应该表现出来,因为这是作为人最基本的礼貌; 如果非常直白地说着“我讨厌xx”; 别人就算暂时地附和了; 事后也会想要远离你这种人; 因为下次若是不小心被讨厌了怎么办呢?但也不是说要假惺惺地继续和讨厌的人保持良好的关系; 减少碰面、聊天的机会就好。
同时也该进行一定的反思; 为什么会觉得讨厌呢?无缘由的讨厌是不行的; 有缘由的话就应该认真地思考,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呢?
最好是学会理解与包容,学会换位思考。
这样才算是一个成熟的人。
突然间被要求写下自己讨厌的人,这是一件相当失礼的事,不管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
桑原百合子交出了某种意义上的标准答卷。
“我没有讨厌的人,就算有那也只是一时的情绪,事后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自己的狭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如果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就肆意地对他人的举止评头论足,我认为这是非常任性的,甚至偶尔会产生罪恶感。这个作文题让我感到了一丝不安,所以没办法按照老师您所要求的去写,抱歉。”
冲田总悟倒是很直白。
“我没有讨厌的人,只想送他们去三途川欣赏一下彼岸花,比如某个让学生写作文的……”
后面的内容被墨水像模像样地涂去了,但根本连瞎子都知道他在说谁。
竹原涉面前的作业本却始终是一片空白。
“讨厌”啊。
他一刹那仿佛回到了两年前。
那封信端端正正放在他的书桌上,上面压着一支钢笔,信封上用烟霏露结的字迹写着“五十岚亲启”。
打开信封,里面是母亲平时最喜欢用的樱色信笺,凑近了闻就能隐约嗅到一股极淡的香气,如梦似幻,正如她一贯的形象,若即若离却又让人难以忘怀。信封和信笺都一丝不苟到了极点,挑不出任何错来,像是写给一位重要的客人而非她的儿子。
竹原涉,不,那时候的五十岚轻轻地笑了一下,因为他明白这正是母亲的风格。
他缓慢地抽出了信笺。
西园寺是一个自持、和煦的人,她虽美誉在外,却不高高在上,即便对着家里的仆人亦是轻言细语,从没讲出一句有失身份的话,对待其他人就更是如和风细雨,未红过一次脸。那并不是由于刻意的伪装,而是天生刻在她骨子里的端方。
这样的西园寺,写给他的信上,第一句话是——
“我讨厌你。”
竹原涉还未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就瞥见了紧随其后的句子。
“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怎么样,被小小地吓到了吧?实在是抱歉,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作为母亲,我其实真的非常、非常地喜欢你,喜欢到看到你的每一点成长都觉得心情愉悦,胜过山笑与花明。即便是看着相册里你的样子,也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因为你是一个努力又优秀的好孩子。一直以来都包容着我,去满足我各种无理的要求,这件事真的非常感谢……”
她用了一整页纸去写自己的爱与回忆,笔调是那么的温暖柔软,纤细地触摸着阅读者的心灵。
但都比不上第一句能让人铭记。
“说谎。”竹原涉喃喃出声。
明明就是发自真心地想要对他说出“我讨厌你”。
不然的话,换一张信纸重新写过不就可以了吗?
讨厌的心情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不知道多少年,终究还是流泻到了纸张上,传递给了他。
简直像是她人生最后一次的任性……不,写下这封信后她所做的事才算是最后一次。
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了。
所用的词汇不是厌恶,也不是憎恨,仅仅是讨厌,而且只有这短短的一句。
甚至紧接着就转变了态度,诚挚恳切地道起歉来,希望他不要因此被她影响了心情。
西园寺就是这样的人。
竹原涉仿佛能看见她眉头微皱的苦恼样子,依旧是那么的温柔。
不,该说是温柔……还是狡猾呢?
奇怪的是,此刻回忆起这件事的自己,居然是在笑着的。
虽然表情上……大概是看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放下了笔。
老师可真会为难人。
白兰正埋头在作文本上涂涂抹抹,竹原一看,他居然在上面画了个q版的自己,还是带小翅膀的那种。
老实说,白兰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蛮“骚”的。
竹原索性把时间拿来看他画画了。
倒是白兰,注意到他空无一物的作文本后意味深长地问了句:“涉君难道打算交白卷吗?”
竹原坦白:“一时之间想不出来。”
白兰弯起眼睛:“不行哟,那不就不够‘完美’了吗?”
竹原朝着他摊开了手掌:“看。”
他指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关节处:“这里长了一颗痣。褐色的,颜色很淡,也很小,每次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抠它,因为实在是觉得突兀,就像白纸上的污点一样让人无法忍受。”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
从收到那封信开始,他就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却让他无法停下追逐的步伐。
只是不会再因为做不到而那么强烈地痛苦了。
白兰却笑嘻嘻地摇摇头,添上了最后一笔,把本子举起来,朝着竹原展示了他的最终“成品”。
“不是哦,这就是‘完美’。”
那个带着小翅膀的白兰脚下踩着无数尸体堆积成的小山,仔细一看,却发现尸体全都长着“白兰”的脸,只不过是愁眉苦脸版本。
竹原沉默了一会。
“还……挺可爱的?”
【竹原涉好感度 0。5】
这次轮到白兰沉默了。
他想了一下,随意地把那张纸撕了下来:“那,送给涉君了~”
竹原很给面子地接过来,看了看却又递了回去:“顺便再签个名?”
白兰抽空吞了一个棉花糖,声音里也散发出了甜蜜:“涉君,我果然,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大声了。
后座的西川夏子不由地皱起了整张脸,不敢置信抬起了头。
看清楚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孔后,她考虑起了要不要把白兰也踢出自己的名单。
啊,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
竹原君,坚持住啊,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弯!
她看着竹原的背影,打气似的握起了拳。
啊啊啊啊啊,总之要赶快帮葵想办法了!
她丢下自己写了两句的作文本,掏出了自己的“追男秘籍一百式”,专注地复习了起来。
今天放学后,就是和长谷约定好的日子。
纲吉走在竹原身边,有些紧张地频频咽口水。
他都不敢想象有一天自己会这么主动地去找死。
啊,不对不对,怎么能说找死。
泽田纲吉摇了摇头,企图把自己不祥的念头甩出去。
他只是为了化解……同学之间的矛盾。
然而竹原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的自欺欺人:“不是哟,是去打群架。”
“只有两个人也能叫群架吗!”纲吉忍不住抱怨。
竹原看着他:“我们是两个人,对方不是啊。”
纲吉忍不住呛咳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不是一对一吗?”
竹原仔细回忆了一下:“嗯……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个词?难道泽田君指望和不良们讲道义吗?”
“等、等一下,仔细想一下的话,其实长谷并没有说要通过打架来解决事情啊。”纲吉突然发现了这点,他充满希冀地看着竹原。
“那……是通过剪刀石头布来解决?”
纲吉自己讪讪地闭嘴了。
然而,等两人磨磨蹭蹭走到仓库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此刻,远在另一条街道收保护费的长谷:“奇怪,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啊!”她猛地想起了起来。
“走了走了!到仓库找回场子去!” 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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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Chapter 76 408包厢
等长谷急匆匆赶到的时候; 等待她的却同样是空荡荡的仓库。
她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两条眉紧紧地锁住:“放我鸽子?”
而此时的竹原和纲吉二人正坐在距这里一公里以外的ktv408包厢中。
说是“正坐在”或许不太对; 准确地说应该是被迫坐在。
“就是这两个家伙吧,美加?”看起来像是为首的中年男人腿架在案几上; 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揽住怀里的女生问道。
那女生还穿着学生制服; 黑而直的长发垂下来; 遮挡住了面部; 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的肢体却有些僵硬,柔顺地给对方倒酒后才轻轻否认道:“不; 大概不是。”
“是吗?可是美加你都还没看他们的脸。”男人放下酒杯,摸了两下那质地颇好的长发后毫不留情地一拽; 迫使她朝向了竹原和纲吉二人的方向,“好好地看清楚了再回话。”
美加的面孔没有任何保留地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她确实是——那个今井美加。
纲吉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他其实到现在还有些懵; 完全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时他和竹原站在仓库里等着迟到的长谷,门口却突然冲进来一帮人,说着“就是他们”,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捆住塞进车带到了这里。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可别再说不是; 你看; 那个小哥可是认出你了。”男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今井的脸颊。
今井咬了咬唇; 眼中闪过了一丝歉意; 很快做出了决断:“是; 就是他们; 就是他们打伤了我。”
这个答案实在是和现实差距得有些大。
然而还没等纲吉反应过来; 一把刀就被扔到了他面前,伴随着“动手吧”的命令,站在他们后面的混混们重新冲过来压住了他,其中一个走出来,熟练地拿起刀转了一圈,充满恶意地问到:“你选哪根手指?”
啊啊啊啊啊啊等等!这到底是什么啊!!!泽田纲吉维持着双手被捆着的姿势被按在桌面上,一头冷汗地看着那刀锋离自己的手越来越近,眼泪都被吓出来了,包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地转动着。
“等一下。”竹原开口暂时把纲吉从当前的状况中拯救了出来,“可以先从我开始。不过起码要给我们一个辩解的机会吧?”
“毕竟,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做过那样的事。”
和泽田纲吉一比,他镇定得有些诡异了。
甚至面不改色地说出了“顺带一提,非要选的话,我选左手小拇指”这种话。
揽着今井的男人不由地升起了一丝兴趣。
但今井美加却抢先开口道:“只是发生了一点小摩擦,我不小心撞到了他们,被推到地上而已,这种小事大概他们都不记得了。况且现在我身上的伤都已经快好了,所以惩罚也不必这么严重吧。警告他们一下不就好了吗?”
她朝着竹原挤出了一个恳求的笑容,像是希望他能附和她的说辞。
“只是被推到了地上?”中年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有些浮滑地摸了摸今井的腹部,“那么这上面的淤青是怎么来的呢?”那双手又游移到她裸。露的手臂上,“还有这里呢?”
今井有些不适地皱了下眉。
“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难道是看上了这两个小子中的哪个,于心不忍了?”他看了看两个人的脸,摸了摸下巴,“就是这个冷静的家伙吧?确实有吸引女人的资质。”
“可惜今天无论如何,他都得留下一根手指来。”男人像是丧失了听竹原解释的兴趣,直接挥了挥手,“开始吧。”
拿着刀的于是从纲吉身边离开,朝着竹原那里走了过去。
“啊等等,”中年男人却突然又叫了暂停,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竹原,“在这之前,我想问问,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长谷那家伙的地盘上呢?莫非是她新收的小弟吗?误伤了就不好了。”
今井的脸色却突然变得苍白了,她条件反射地否认:“不,他们不是——”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掴了一巴掌。
打的人十分用力,她的半张脸很快就肿了起来,嘴唇也磕在牙齿上流出了血。
“让你开口了吗?”
“这位小哥,你说呢?”
几次三番被悬在半空中,现在突然给处于绝境之中的人扔下了一根梯子,正常人都会慌不择路地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那样就刚好落入了陷阱。
说是陷阱,其实也不过是无聊的伎俩,只是想要个找长谷麻烦的理由罢了。
本来,长谷的人打了今井就是一个绝佳的理由,只可惜不知为何今井不配合,甚至主动替长谷隐瞒了真相,反而随口把他们两人拉出来挡枪。
对方索性也就将计就计,陪今井玩了一场,把他们绑到这里,转而从他们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竹原并不想弄懂对方曲折但无趣的脑回路。
他在中年男人隐含威胁的目光下淡淡地说:“不是,我们和长谷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原本放在案几上的手不知何时悄悄地滑落了下来,藏在暧昧不清的灯光里迅速地动作着。被绑的时候就预先留出了挣脱出去的空隙,只要再一会……
“喂,你在做什么!”
竹原索性不去管他,狠了狠心——
旁边却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一阵粉红色的雾气弥漫开来。
“咳咳,这是什么?”
“哪个混蛋放的烟雾。弹吗?”
“看好门别让那两个小子趁机溜了!”
一片咒骂声中,竹原感觉到一双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费半点力地将挂在那上面挂着的绳子扯断了。
“啊,原来是这个时候。”
是谁?
微暖的指尖在因为剧烈摩擦而蹭出来的伤口旁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低沉却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痛吗?”
烟雾散去后,声音的主人露出了真容。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西服,腰背挺直地坐在沙发上,像是刚从某个重要的宴会而来,棕色的瞳孔中浸染着笑意,表情柔和地看着竹原:“涉。”
这过于亲密的叫法让竹原的眼皮不自觉跳了跳。
他看着对方熟悉的发色与瞳孔,有些犹豫地问道:“泽田君?”
“是我。”泽田纲吉微微颔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拿出方巾,动作轻柔地替竹原磨破了的手腕包扎了起来。
经历过时光洗礼的泽田纲吉显然是个极具魅力的男人,那魅力并非仅仅表现在外貌,而是渗透在他的一举一动之中,令人不敢过于狎昵。这样的他此刻却态度珍重地做着这么一件小事,令竹原多少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对泽田纲吉的改变有点在意。
“是十年火箭炮的炮弹,能和十年后的自己相互对换,持续时间大约是五分钟。”泽田纲吉一边解释一边打了一个标准的结,方巾的两端轻巧地翘起,就像是一对展开的蝶翅,“怎么样,很适合吧?”
“谢谢。”
按泽田纲吉的心意,自然是希望这难得的五分钟能全部拿来和竹原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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