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容应了一声,瞧着他拔腿就要往后边走,连忙道:“你不换件衣服再去?”
宗邯只道:“无事,一会子就干了。”
傅容哪里是因为担心他穿着湿衣裳,只是还不等他再说什么,那大个子就已经走出去了二三丈,转身就过了游廊。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了一瞬,只得当作甚事也无地转身朝前院走了。
宗邯心想玉娘原先就讲究,爱要人伺候,这会儿少不得是一院子的人。他隔着老远就听见了里边的声音,于是绕到院子后边儿,觑见了个空儿,就从格子窗挤了进去。
秦云听见了响动一回头,瞧着宗邯那水里捞出来的样儿便知道方才是怎么了,冲着紫烟挥了挥手。紫烟什么也没问地转身,把一众的丫鬟都带下去了。
秦云放下了筷子道:“你这是怎么,翠羽等我不及,喊你下水捉蛇去了?”
宗邯道:“我屋里热,睡在了书阁边上,一没留神翻下去了。”
秦云笑了出来:“嫌热就让傅容买冰去,放一盆在屋里就好了。”
宗邯道:“用不上,你瞧我在湖底摸见了什么。”他说着就从湿淋淋的兜里套出个王八壳,在他手中才不过巴掌大小,等放到了地上就变得脸盆般大。凹下去的地方嵌着把绿淙淙水草似的玩意儿,卷得乱七八糟地塞在里面。
秦云瞧着想不出这能是什么,如同读了她的心思般,宗邯道:“这是蛇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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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 七
秦云瞬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站起身来,朝旁边退了两步。
宗邯就和没瞧见她的动作一样,拉扯着蛇蜕出来给她看。那玩意儿不到两尺宽,瞧着比蝉翼还薄些,上边有一些淡白暗刻的纹路。宗邯上手捏着一搓,才能看出来是两层套在了一起才有那淡青的颜色,单单一层便如淡云轻烟般,好似一口气就能吹散了开。
宗邯将那蛇蜕呼啦啦地都扯了出来,落在地上像截断了的一条流水:“十来米长呢,截下段来给我做条席子,剩下你和翠羽还能一人做一身衣裳。”
秦云想起了这东西是从什么身上蜕下来的,头皮一阵发麻,又朝后退了一步:“我不要,你赶紧拿走。”
“这可是好东西,三百年往上的蛇精蜕皮小心得很,蜕下来了也落不到别人手里,泰半自己收用了。”宗邯转过来看了看她,“你虽用不得它触体生凉,但这东西还能稍稍聚些灵气,对你伤势有益。”
秦云略略抬起袖子来遮去了半面:“我说水里明明没有蛇精住着,哪里来翠玉说的那么大味儿,可就是这个东西?”
宗邯点点头:“稍稍炼制一下便好了,这年岁的蛇蜕,比鲛绡还好用些。”
秦云瞧出了上面的淡白暗刻是鳞片的纹路,恶心劲儿一阵一阵的,决绝不要。
宗邯又说了几句,辞穷了便捧着那蛇蜕巴巴地站着,过了会儿才看了看手上又看了看她,挤出来了句:“这东西只有凤凰铃能炼。”
凤凰铃原指鸾鸟口衔有铃,为天子车马之饰。玉娘的凤凰铃倒不是铃铛,而是个小鼎,号称是当年周天子车马之饰融制,乃是炼物上佳之器。
秦云看了他一眼,就将腰间个锦囊小袋扯了下来扔过去,虽知道宗邯一贯谨小慎微,还是嘱咐了句道:“小心些。”
倒不是说小心炼坏了那蛇皮,只是要注意着些气息,莫引了道士来。
宗邯连连点头:“池下边有个破了角的禁阵,大约是那蛇精留下的,等我去要了翠羽的碧水珠,稍稍修补下就得用。”
秦云点了下头,又瞥见那蛇蜕,略嫌弃地摆了摆手:“收起来罢,沾得我屋里都是味儿。”
宗邯依言将蛇蜕卷起,重又塞入了王八壳中,然后收回了兜中。他掏出一根青草,瞧着就像是之前刚在后墙根揪的一般:“你嫌那气味,将这个烧了就是。”
秦云其实闻不见他们说的蛇腥,也闻不出这根杂草的味儿,只是接过来了道了声晓得。
宗邯又从格子窗挤了出去,秦云却看着桌上半凉的饭菜失了胃口,将那杂草塞入了衣袖里,走过去推开了屋门。
外边的紫燕立刻便将手中的绣绷放置一旁,站起身来迎她:“夫人用完膳了,可要喝茶?”
秦云瞧见屋里只她一个人,其余的丫鬟们都被支使去了外头,看来晓得她方才在屋里有事。她这会子不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上头也没长辈,眼见着都没这个丫鬟想得周全了。
秦云道:“不必,我去西边屋里歇会儿。”
紫烟也不问缘由,一边上来扶着她一边道:“西屋临水,是要凉快些,能一直住到入秋。等夫人歇晌儿起来了,就让小丫鬟们将东屋的物什都搬过来。”
“放着罢,你看缺什么要紧的,就去跟傅容说。”
紫烟半句没再多问,就这么应下了。
傅容吃过饭一歇没歇,就叫了个门上的小子,提了个食盒跟着他出门。
和内院里头伺候的丫鬟不一样,这些小子们是一个也没能得夫人开口改了名字,于是还是按照之前的称呼。好些个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又有被转手卖过了好几家的,这个叫天冬的就是一个。
晌午烈日头下要出门也没听这小子抱怨,只是凑上来问:“傅管事,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傅容道:“先去一趟书院,然后去西市。”
天冬问道:“哪家书院?”
傅容看了看他:“你还晓得有几家?”
天冬笑得眯了眯眼:“霞浦是青州之府,三年一次的乡试便在此处,哪里能少得了书院。”
傅容笑道:“你倒是机灵。”却也不说究竟是哪一家。
天冬也不再多问,一直跟着他走过了两条巷子,朝着蒋元外郎府边上一拐,就到了个看上去三四进人家的门口。门上挂着块匾,天冬却只看懂了后面三个字,什么山书院。
傅容这个点儿来书院里送惯了东西的,他和门上说了几句,就将天冬留下,自己提了食盒朝里边走去。穿过了一整排的讲堂,在最里边的书房找见了傅成。
傅成一瞧他手里拎着个漆花食盒就板起了脸:“又上哪里去造银子去了?”
傅容在桌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将食盒放下:“夫人让我从府里拿的,没花钱。今日夫人跟我说的时候晚了些,不然我就连着中午的饭食一起给你送来了。”
傅成听他说着脸色一丁点儿也没好起来:“她说了句话,你就认了个针似的当棒槌使。今日瞧着一碗汤,明天看着一块饼,日积月累这般白白吃着人家,哪个东家心里能舒坦。”
傅容从里边端出个小盅,倒了碗梅汤出来:“你没见过夫人,我不跟你争这个事儿。只是这些也不是白白吃人家的,今儿刚把府里的份例定下了,我和夫人带来的那两个人领同样的份例,一餐六道菜,两荤两素一个点心一份汤,你这就是我匀出来的罢了,不吃也是扔了,怕人说什么?”
傅成道:“三个人吃六道菜,还能匀出来什么?”
傅容哈哈大笑,而后想起来这会儿子大半的先生学子都在歇晌儿,才将声音压了下来,喘不上来气儿地道:“那确实剩不下什么来,你没见夫人带的那个侍卫的身板儿,三个人的例也就够他塞塞牙。份例份例,自然是一个人的例了。”
傅成被弟弟嘲笑了一番有些不乐意,愈发不肯说人一句好话:“给个做长工的一天六道菜,你便扯罢,发这等梦来哄我。”
傅容也不和他争,等晚上的饭给他送来便知道了。他将那梅汤朝前送了送:“快喝了罢,知道你爱吃甜的,我还特特让人多放了勺石蜜。”
傅成依旧满脸的不乐意,等着弟弟又哄了几句,才磨磨蹭蹭地端起碗来喝了,喝完依旧板着脸不说话。
傅容也晓得不去掀他的王八壳。看了看桌上铺着横七竖八的卷纸,随口问道:“在看什么呢?”
“快近试期了,不少他县的考生想在秋闱前入书院备试,先生让我先看着挑挑。”
“有什么好挑的,反正都比不得我哥哥。”
傅成轻轻地哼了一声,放下碗背着手走过来,而后才道:“也有一两个文章出色的。”
傅容说了几句话,便不敢再耽误了他,起身要走。他将食盒底下两份糕点取了出来,一边嘱咐道:“你愿意就吃,不爱吃便给些先生或同窗,东西虽好也不用留,晚上再给你送新做的来。”
一句话又说得傅成不乐意了,别过脸去道:“你先顾着自己罢。”
………………………………
252 八
待傅容采买了雄黄,便领着那些小子们在后院里祸祸了一日,找了地方都埋了下去。紫烟站在游廊里瞧着他们,防着那些小子乱跑,或是弄坏了院门口的两株拒霜。
等他们都弄好了,宗邯也将那张蛇蜕炼好,连夜来还凤凰铃。他这会儿已经睡上了新席子,不用再往临水书阁去借凉。翠羽的那一半给了她,说着就要掏出另一半来给秦云,被她连连抬手止住:“我才换的屋子,莫再扯了那东西出来给我沾上味儿。”
宗邯给她这么一说,磨磨蹭蹭地把王八壳又塞回了兜里:“炼过便没那味儿了,水下面无甚旁的物什,想来这院里的气味过两日便也该散了。”
“那该合了翠羽的意了。”秦云突然想起来,“两日不曾见她了,当真院里味道这般重,她一步也不肯踏进来?”
“她这两日爱往街上去,天黑才回来。”
翠羽往街上去作什么?他们一路南下,但凡和俗世沾上些边的事,她都是满面的不耐烦,这会儿倒是给什么钩起性儿了?
宗邯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听得外边一声水响,像是什么东西砸落了池塘中,在静悄悄的夜里万分突兀。
秦云才想着睡在外屋的紫烟必然醒了,正要喊宗邯从后边格子窗里悄悄地走,就又听见外边一声响,这会儿是什么东西破水而出,接着就是一声大骂:“马个鸡,老子的皮呢?”
这一嗓子能将两条街都嚎起来了,秦云往床头一靠,看着面前摸了人家的皮去做了席子的宗邯道:“长条精回来了。”
宗邯脸上倒连一丝慌忙之色也无,倒是稍稍有些讶异:“那蛇精没死?”
屋后的格子窗被人一把推开,个青衫模样的人骂骂咧咧地爬了进来:“哪个死了?你死了爷爷我也不会死!”
宗邯道:“没死就丢了蛇蜕的,你也是我见的头一只了。”
那人落地立直了身子,拉了拉衣衫抬起头来,竟然是一副白玉般风流俊俏的面庞。他朝着屋内一扫,立刻瞧着宗邯竖起了双柳眉:“谁说我是丢了,你那身熊皮丢得了么!老子放在洞里碍着你了?给我还过来!”
宗邯今个儿席子都已经睡上了,老神在在地道:“还不了,已经炼化了。”
青衣人愣了愣,尔后大怒:“你把老子的皮怎么了?”
宗邯道:“都已经蜕下来了,就莫一声一声地唤是你的皮了。反正在水里也是泡得一院子的腥臭味儿,这不跟路边果子似的,谁先捡了便是谁的。”
青衣人气得面上都泛起一层霞色:“放你娘的屁!这是老子的宅子!没瞧见沿着墙根下的禁阵么!”
宗邯道:“我娘死了三百来年了,你说话莫要牵扯死人。什么禁阵,就水底下那个?早破得跟碎布似的,还是我给你缝起来的。”
“你是聋是瞎,要不是有禁阵压着,这里的味儿能没给外边道士闻见了?这漏能够轮到你来捡?外屋那小娇娘们儿能听不见你这破锣嗓子?”
秦云躺在那儿看妖精吵架,宗邯到底理亏,又说了几句后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伸手到兜里,缓缓地将那王八壳掏了出来。
青衣人瞧见了就伸手要一把夺了过去,宗邯哪里能让,就一转手腕,让他将那团青纱扯了过去。
青衣人又瞥了一眼他的王八壳,才转向手中的东西。他动了动手腕抖开,瞧着是件淡青色的外衫,口中还继续嚷嚷道:“只剩了这个?还有余下的你拿去做什么了?”
和秦云之前见过的那层蛇皮不大一样,青衣人拿在手里的看上去倒像是正经能够做衣服的料子,只是似纱非锦,如同竹间剪出的一段凉风,又像春流中截住的一条流水,衣翻袂卷,无风自动。
秦云微微从床上撑起身子瞧去,宗邯有些不甘愿地朝她看来一眼,示意这原本就是她那一份。
那青衣人根本没瞧见他们动作,连责骂都顾不上,光盯着自己手上的衣裳。等他看够了才似想起了什么,三两下将自己身上的外衫剥了,就将那新衣裳套了上去。
秦云原本等着看那外衫在他身上揪成一团,谁知道青衣人将衣服都套上了,还显得稍稍长些。她立刻就要转过去看宗邯,这么大的衣服还巴巴地拿来给她穿,让她穿着去唱戏么?
谁知那衣袖衣摆给甩了甩,便如同水纹般一漾,不知怎得缩下去了一截,顿时便显得合体起来。
青衣人左瞧瞧,右看看,喜滋滋地对着她的更衣镜照前照后。
宗邯瞥了眼他扔在地上的那件青衣,便指着对秦云说:“这大约是之前蜕的皮炼的,瞧那工艺,好好的东西炼成个粗布模样。大约这回蜕的皮他自己炼不得了,才扔在了水下边。也好,不然又是白瞎了好东西。”
青衣人恼羞成怒地将地上的衣服一拽:“老子的皮,爱怎么炼要你管!”
秦云叹了口气道:“管不得,只是这府宅已经过了文书,如今在妾身名下,少不得要请大仙另寻去处了。”
青衣人像是才发觉榻上有人似的转来看她,眯起了那双点漆似的桃花眼:“你是什么东西?”
在妖精来说,这便是看不出她原身是什么的意思了。
秦云问道:“你怎知我不是人?”
青衣人面露嫌弃:“你身上还一股给符咒烧过的味儿。”随即又想起了什么,面上神色换了一轮,“你一个妖怪,无户无籍,怎么买的宅子?”
秦云正要开口,外屋里却突然传来动静,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青衣人顿时僵在了那里。宗邯朝他看去,面上的神情在夜色里也清楚得很:这就是你设的禁阵?
没一会儿外边的声音就越发响了起来,衣料摩挲,紧接着便是轻轻的脚步声,看来是紫烟醒了朝着屋里走来。
这会儿宗邯也站不住了,立刻轻手轻脚地朝后边的格子窗摸去,和那青衣人推推搡搡地翻了出去。
他们的衣角才刚从窗框上落下,还没来得及伸手关上窗户,紫烟就走进了屋里来。
秦云从刚才起便靠在床头一动也未动,紫烟走进来道:“夫人醒了,可要喝茶?”
秦云点了点头:“闹醒你了。”
紫烟提过铜壶:“倒不是,夜里醒了便想过来瞧瞧。”
屋外头两只妖精弓着身子躲在窗下,听着里边人细细的话语声。蛇精有些不忿,明明是只妖精,怎么拿腔作势学人的模样学得这般像。又听得那外屋的娇娘们儿问可要打扇,想起那细细手腕轻煽香风,顿时羡慕得眼都红了。
他想要探头往屋里看,却顿时就给旁的狗熊精伸手按住。他抬手要推,狗熊精翻腕不让,两人眼看着就要窝在窗下打起来,旁又突然响起来个声音:“想要小妖精伺候?早同我说了便是,何必天南海北跑这么一程。”
………………………………
253 九
那声音如夜下风过,玉树作响,雨打琼林。
蛇精顿时头皮一麻,从背脊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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