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封听了五内俱焚,他瞪大眼睛再次凝视着欣欣。他不相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来时,心中是充满希望,充满信心,充满激情的,他以为她已经原谅自己、接受自己了。
陈封想透过欣欣的眼睛再次窥见她真实的内心。可是与他的目光交会对接的,是两束让他颤抖的寒光,来自欣欣那双美丽的眼睛。欣欣并不躲避他的目光,眼前的欣欣就像是一个陌生人。
其实,这还多亏陈封的提醒,使欣欣学会了用眼睛表现冷酷和坚决,尽管那不是真实的。
啊,她的态度是那样决绝,她的话语是那样尖刻,她的声音是那样冰冷,她的目光是那样寒峭。她的恨意似乎更深了,陈封的心里开始结冰了。
“你走啊!”欣欣又一次大叫,“你不走我走!”说完她就转身欲走。可是她到底身子虚弱,一转身差点摔倒,多亏妈妈一把扶住了她。
欣欣的妈妈伤心地看着陈封,叹了口气说:“唉,小封,你就先走吧。”
陈封见状,也担心欣欣的身体,只好无奈地说:“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我走吧。”他看了看欣欣的爸爸,想说什么。欣欣的爸爸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不要说了。于是他就走了出去。走时,陈封又看了欣欣一眼,可欣欣却把脸转了过去。
“我是不会放弃的!”
陈封走时撂下这句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十分坚决。
陈封走了,欣欣再也忍不住,抱着妈妈轻声哭了起来。
妈妈似乎明白了,她朝自己的老伴看了一眼。老伴也点了点头。
………………………………
第八十五节 医生指路
医院的门诊大楼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简直就是一台硕大的噪音机器。
陈封默默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却如同置身于一个真空之中,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又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听觉。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思考上。
人的几个感觉器官是奇妙的,如果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其中一个上面,那其它的感觉器官就会暂时地失去感知能力,就像没有一样。
此时的陈封正在反复地思考着一个问题:欣欣今天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尖酸刻薄的话来,要知道她本性善良,无论对待什么人,都一向是温和的呀,虽然和自己在一块儿时偶尔刁钻,但那只是高兴了和自己闹着玩的,而即使她是因为杨欣的事怨恨自己,也不至于使她变化如此之大呀,简直判若两人,何况阳光还说她已经改变了对自己的态度呢。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其实,原因正是陈封之前所想到的,但他此时真如阳光所说,又乱了方寸,一时情绪冲动,思维混乱,转不过弯来。好在他还比较理智,没有完全失去思考能力,还能想到欣欣的言行是反常的,然后又能及时地停下来思索。
陈封坐在长椅上,弯着腰,低下头去,双手张开五指,插入头发,用力地抓自己的头发,想以疼痛让自己昏乱的大脑静下来,清醒起来。许久,他似乎真的清醒了,直起了腰,抬起头,仰靠后墙,眼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成了一块大大的屏幕,从刚才在医生办公室里看到欣欣第一眼开始,欣欣的一举一动都在这张屏幕上一一回放出来。陈封就像个侦探一样,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不放过一分一秒,一丝一毫。他想起了欣欣第一次说话时眼中明明是有泪的,而第二次说话时虽然眼里不再含泪,看起来也是面若冰霜,目射寒光,可是她却很快转过脸去了,而当自己走的那一刻,想再看她一眼时,她却把脸又转向了另一侧,这……
陈封似乎明白过来了,他站起身,向刚才的医生那儿走去,这时正好看见欣欣和爸爸妈妈从那间办公室里出来,他便停下来,等待着欣欣从身边经过。
这次,从看见欣欣第一秒起,陈封就目不转睛地盯住她的眼睛。可是欣欣自看见陈封那一秒起,就立即视线低垂,像是遇到了强烈刺眼的光线。
陈封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在心里微微笑了,并责骂自己:陈封啊陈封,你可真是糊涂,这些不都是自己事前想到的吗?怎么又忘了呢?还是阳光姐有先见之明啊,自己竟真又乱了方寸,差点又气走了。
欣欣走到切近时,依然低头走,并不看陈封一眼。陈封盯着欣欣的脸,动情地说:“如果你决意想做梁山伯,我便决意要做祝英台。”他的声音尽管轻轻的,但却足以让欣欣听得见。
欣欣并没有停下脚步,可陈封的话却如同空谷传声,钻入她的耳朵。不过,她开始并不明白陈封的意思,还以为陈封说反了,梁山伯是男的,祝英台是女的,而他却说他做祝英台,自己做梁山伯。可是当她走出几步时,心里却“咯噔”一下,突然明白了:陈封是故意反说的呀,他是要告诉自己,他会像祝英台为梁山伯殉情那样,为自己殉情。
欣欣的心剧烈地颤抖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转脸向身后看去,可是陈封已经走了,她看见他进了刚才自己出来的那个门。他要做什么,她心里明白,泪水禁不住无声地滑落。
妈妈见状,更加理解女儿的心思,扶着女儿的腰,安慰说:“孩子,先别管他了,咱们快回去吧,出来好长时间了,也站了一大会儿了,快回家休息吧。”
妈妈为女儿的身体着想,也顾不得陈封了,劝女儿赶紧回家休息。陈封的话她也听见的,但她只知道陈封大概是想表达对欣欣的爱,并没有多想。她也没有心思想那么多,医生的话让她的心更加乱了,所以就想赶紧回去和老伴好好商量怎么办。
欣欣抹了抹眼泪,跟着妈妈走了。她现在真没有办法再去管陈封了,也没有精力,给刚才一阵闹腾,她感觉很疲惫,是该回去休息休息了。
欣欣的爸爸听了陈封的话,也没有多想。但看着陈封向前走去,他猜陈封一定是找医生去了,他相信陈封一定不会不管欣欣的。果然不出所料,陈封进了刚才的那个门。现在他对女儿的病又有了希望,如果陈封确实愿意捐一个肾给欣欣,欣欣可能就会有救的。虽然刚才医生说血型相同也还不一定能行,说是什么配型要达到百分之七十才行,可是眼下这毕竟是一线希望呀。而且他对陈封还很有信心,总觉得在陈封和欣欣身上,一定是可以发生奇迹的。陈封的态度应该是已经明确了,他是愿意为欣欣做出任何牺牲的,需要做工作的倒是自己的女儿,而他也明白,欣欣刚才的表现并不是绝情,相反,却是因为深爱陈封,这一点他的老伴也明白。
欣欣的妈妈喊他快走,于是他边走边想着,走时还忍不住朝那个医生的门口看了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陈封进了医生的办公室。医生看见陈封,知道他必是为刚才那个姑娘而来,忙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你就叫陈封?”医生看着陈封问。他的眼光里有几分疑问,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赞许。
“你怎么知道的?是他们说的吗?”陈封反问。
“是的,刚才那个女孩的妈妈说的,那个女孩儿是你的女朋友吧?”医生又问。
陈封点点头。
原来,医生自从接诊欣欣以后,知道了欣欣罕见的血型,就调查了一下本县关于孟买型血的登记情况,发现本县有两个人,一个就是生病的柳欣,而另一个叫陈封。医生并不知道陈封和欣欣曾经的事情,所以不知道陈封就是欣欣的恋人。
刚才医生对欣欣一家说了本县孟买血型的登记情况,提到本县还有一个叫陈封的年轻人也是孟买血型时,欣欣的妈妈就叹了一口气说:“唉,刚才那个小伙子,他就是陈封呀。”医生听了,吃了一惊,这才明白原来登记的两个人竟是一对恋人,也明白了陈封刚才说那些话的意思,心想这真是千古奇缘。
“我们之间前段时间发生了点误会,后来我去了外地,两天前刚回来,才知道她得了这种要命的病。”陈封懊恼地说。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帅气却愁眉紧锁的年轻人,心想,这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小情侣,要知道这可是百万分之一的血型啊,一个百万分之一遇到另一个百万分之一,那是多么小的概率啊,再加上年龄、性别的限制,概率就更小得难以想象了。不过医生心里还是为他们的不幸感到担忧,因为即使血型相同,也未必能配型成功,再说即使配型成功,他们面临的困难依然非常多,非常巨大:昂贵的医疗费,不可预知的手术风险,还有愈后的保养和远期效果,等等。
“她今天对你的态度,是不是让你很不解呀?”医生问陈封。
陈封先点点头,又迅速摇摇头。
医生知道陈封的意思是明白了,就感慨地说道:“你女朋友这样对你,说明她很爱你的,你能明白就好。”
陈封看了医生一眼,想了一下,担心地问:“医生,是不是肾移植成功率不高,或即使成功了,远期效果也不好?移植成功究竟能活多长时间啊?”
“可以这样说,但不太准确。”医生回答道,“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只是这个手术风险太大而已,毕竟器官移植属于顶级手术,难度大,要求高,尤其是像你们这样血型罕见的情况,还要事先准备好充足的手术用血才行的。不过还有一点,就是——”
“是什么?”陈封追问。
“还有就是,第一,即使血型相同,也不一定能配型成功;第二,也不是你想捐就可以捐的,活体器官移植是必须在亲属之间进行的,你们没有结婚是不能的,法律不允许。”医生严肃地说道。
“配型是什么意思?”陈封先问第一个问题。他听医生说血型相同还不一定能行,心里就不由得紧张起来。而第二个问题对他来说不算是问题。
于是医生就和陈封说了一大堆关于肾移植的知识。陈封听得并不全明白,什么“肌酐”,什么“点位”,等很多陌生的名词术语,全都是闻所未闻的。但他记住了一点,那就是:有希望。这让他心里踏实起来,有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医生见陈封决意捐肾救自己的女朋友,心中很受感动,不过想到刚才欣欣对陈封的态度,便提醒他说:“小伙子,你目前面临的主要问题,不是配型能不能成功,而是首先要做通你女朋友的思想工作,让她接受才行,只要她接受了,你和她先办了结婚手续,下面就一切顺理成章了。不过,我看这个难度也不小啊。”
陈封点了点头,觉得医生说得很对。从欣欣今天的态度来看,的确难度不小。和欣欣相处了一段时间,他知道欣欣很执拗,和自己一样,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什么都可以不顾。
“噢,对了,”这时医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陈封说,“你光顾着要救你女朋友,考虑到自己的家庭了吗?这切除的一个肾虽然是你自己的,虽然你也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可毕竟你属于一个家庭,你的决定对你的家庭也会有影响的,所以你的父母,他们都能同意吗?”
听到这个,陈封淡然一笑:“我的父母一定会同意的,他们早就把我人生所有的决定权都交给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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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节 去欣欣家
陈封在欣欣走后,去向医生咨询情况。医生提醒陈封在决定捐肾之前,应该与家人商量。而陈封说,自己的父母早就把自己人生的所有决定权都交给了自己。
医生并不明白陈封话的深层意思,轻轻地“噢”了一声,又问:“你父母都有多大年龄了?”
陈封见医生并没有明白自己话的意思,就叹了口气说道:“我记不清了,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所以我说他们把我人生的所有决定权都交给了我自己。”
医生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小伙子竟然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医生尴尬地说了声“对不起”,又轻轻问:“那你有兄弟姐妹吗?”
陈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居然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医生更加震惊了。老天爷对他可真是够残忍的了,现在还要夺去他心爱的女朋友!医生心底的同情油然而生。
“你很不幸,但你也很坚强,让人钦佩。”医生由衷地说,“我想上天是不会把你所有的路都堵上的,你一定能感动你的女朋友,一定能感动上苍的,眼前这一线希望,一定会通向一个让人期待的结果。”
陈封微微笑了,说了声“谢谢”,然后便起身告辞。走时,医生又叮嘱他到书店里买些关于慢性肾功能衰竭的书看,以便科学护理欣欣的饮食起居。
医生看着陈封出了门,心中不禁感叹道:“真是幸福的模式都相似,而不幸的种类数不清啊,这孩子也太不幸了。”
从医生那里,陈封知道欣欣目前的病情还可以,还没有发展到需要透析的地步,只是出现了一些并发症而已,四肢有些水肿,食欲减退,睡眠也不好。陈封并不了解什么是透析,但从医生说的可以知道,到需要透析时就说明很重了,可以说是最后阶段了。医生说护理很重要,而且也要做好透析的准备,因为肯定要走到这一步的。
陈封出了医院,按医生说的,去了新华书店,认真地挑选了两本关于慢性肾功能衰竭如何治疗和如何护理的书籍,而且是买了两套。他想一套自己看,一套给欣欣和她的爸爸妈妈看,这样他们都能掌握相关知识,可以一起正确照顾好欣欣的生活。
陈封将两套书捆扎好,绑在车后架上,便向欣欣家慢慢驶去。一边行驶,他一边在心里想着将要如何说服欣欣。
可是,一直到了欣欣家的门口,陈封的大脑里还是一片空白。他停下来,在车上默默地呆了一会儿。他想先打电话给欣欣,可又一想,还是算了吧,早晨她还关机的,肯定是不想接自己的电话。于是他下了车,把书拿下来一套,然后到门前拍打大门。
欣欣的手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其实她并不是有意关机的,而是因为手机没有电了。她整天窝在家里,根本用不着手机,所以一直不知道手机停电。直到今天来之前,她看手机时,才发现手机没有电关机了,就放在家里充电。不过是在关机状态下充的,所以陈封昨晚打是关机,早晨打还是关机。可是现在欣欣已经回到家,把手机打开了,此时她正拿着手机在想着在医院里的事呢。
陈封拍了几下门,不见动静,又拍了几下。不一会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开了。
来开门的是欣欣的妈妈。陈封见她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白发苍然,明显比以前衰老了许多,知道她这全是为欣欣忧愁悲伤所致,心里一阵凄怆,便忧虑地说:“阿姨,你要保重好身体,欣欣主要还是靠你照顾呀。”
欣欣的妈妈开门见是陈封,心中很高兴,听陈封这样关心自己,又十分感动,不禁泪水泉满了眼眶,颤抖着声音说:“哎,好孩子,阿姨知道,阿姨会注意身体的,只是欣儿这孩子,唉,都让你受委屈了,你要理解她,原谅她,啊?”
陈封听了,连忙说:“没有,阿姨,哪有什么委屈,我不会怪她的,我怎么会不知道理解她呢?都怪我,是我伤害了她。”
“唉,这怎么能怨你呢?”欣欣的妈妈叹了口气,伤心地说,“小封,阿姨知道,你是爱她的,别说了,快进来吧。”
陈封没有再说什么,他抱着书跟着欣欣的妈妈往里走。这时,传来了欣欣咳嗽的声音,然后喊了一声“妈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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