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禁击节而赞,并有人摇头晃脑的念了出来。
苏铮听了心中暗赞,愈发信了林海所言,“恩候腹内自有文章,大约因出身将门、恐遭天子疑心、只以粗莽相掩罢了”,不禁怜悯顿生。又见贾琮扎眼了些,忙喊:“琮儿莫胡闹,你今日却是来整书的。”
贾琮应了一声,快步回到老头身边拉着他的衣襟,一副乖宝宝模样。
苏铮见这会子整个翰林院都在张望自己这头,忙捋了捋胡须、咳嗽一声,含笑道:“这是我的三个弟子,都才疏学浅、略识之无,今日是来见见世面的,烦劳各位同僚多多照看。”面上不掩得色。众人都交口称赞,一时奉承声四起。只是有些人见贾琮抓着苏铮的貂裘晃来晃去笑眯了眼、毫无收敛之色,又有几分惋惜此子不甚谦恭。
这会子那少年的家长终于走了出来,望着他道:“你平素只以为自己才学比世人都强,如今可知道人外有人了”
少年低下头去涨红了脸。
他父亲乃上前来向苏铮拱手:“小儿狂妄无状,失礼了,还望老大人海涵。”
苏铮也回礼道:“不过是小孩子罢了,高大人好诗”
那高翰林连连自谦,又赞:“令徒之父也委实好才情。”
贾琮厚着脸皮兼替贾赦厚着脸皮默认了。
寒暄几句,有人来问苏铮三个弟子叫什么,苏铮自然是以幺儿为首介绍了。听他们都姓贾,又有贾琮贾环喊幺儿哥哥,众人以为乃是一家子的堂兄弟。又有人问幺儿他父亲是做什么的,幺儿泰然道:“乃是一位商行掌柜。”立时有数人脸色一变,显见瞧不起他们乃商贾子弟;只是方才高家那小子已惹了一鼻子灰回去,不敢妄为罢了。也有看他们不俗的,过来主动相识,幺儿便领头与他们交谈,贾琮贾环继续扮作小跟班偶尔装憨卖萌。幺儿腹内自有才学,人又极好,粗识了些有实才的学子。
不多时,众人开始整书。因这些读书人对书和翰林院都颇为敬畏,果然个个小心翼翼的。只是难免有人见了好书舍不得放手,就拿着立在旁边看。如同破窗效应一般,一个人看了,立时就有第二个看,过了会子,只见翰林院里到处都是捧着书立在那儿不动的人。
贾琮一瞧,你们要不要这么不给我先生面子啊,我先生那么大年岁玩一次新鲜的容易么,忙大声说:“好多人偷懒啊,还假装在看书。”霎时那些看书的脸色都变了,急忙忙合上书干活去;有实在痴迷的也让他们家长辈喊醒了。苏铮瞪了贾琮一眼,因为隔得太远,他压根儿不知道。众人都暗判苏铮这个小弟子乃是直莽的性子,纵有几分聪明,却是极易罪人。
中午休憩之时,贾琮悄悄拉着苏铮道:“先生,虽说是白干活,是不是也给我们一个小小的报酬”
苏铮瞥着他:“又打什么鬼主意”
贾琮道:“待书籍整理好了,让我们来抄书一日,行么”
苏铮抬头瞧了瞧,许多少年学子都只匆忙扒拉了两口饭便趁尚未开工看书去了,便点头道:“你们倒是难得来此的。我回头与诸位大人商议会子。”
贾琮笑道:“先生只提议便是,管保没人反对除非这几日并没有能长脸的儿孙弟子可带来。”
苏铮瞪了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
贾琮忙应了,低头吃饭。贾环在旁嘿嘿的笑。
偏这会子有个平素与那高家公子要好的少年恰路过他们桌前,瞧了他们几眼,忽然挑衅道:“不知苏大人俸禄几何,竟买的起这般昂贵难得的貂鼠皮大裘。难道是平素有贪墨或是什么商贾送的”
依苏铮的身份岂能与他一个孩子对持幺儿与贾环都看着贾琮,这等事本来就是他的长处。
贾琮遂奇道:“怎么世人如今竟以为翰林院也有贪墨了么我平素一直以为这里乃是清水衙门哦,连修缮屋子的钱都是旁人捐的。”
苏铮虽感激四王爷出资修缮翰林院,终归是圣人之臣,听见他管给钱的王爷叫“旁人”,不禁捋须笑起来。
不待那少年反驳,贾琮面色夸张,张大了嘴接着说:“难道是科举贿赂哎呀只是我家先生近来许多年不曾出过科举考题了。”
那少年如何不知翰林院是清水衙门他这话要紧的在后一句,以为那貂裘乃是幺儿家送的、又欲将此事引到他们商家子弟一身铜臭上去。偏让贾琮几句话扯偏了,立时成了疑心诸位大人、尤其是曾替科举出题的那几位恐怕素有贪墨上去了。翰林院的文人素以清廉安贫自居,闻言登时抛去怒目无数。他一时慌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贾琮又懒懒的道:“不过你猜对了,我家先生这大裘确是我爹送他的谢礼。先生日日悉心教导我们兄弟几个,连束修都不肯收,我们却日日耗他许多纸笔墨砚。平素还时常留我们吃饭,我们也没给饭钱。我爹哪里好意思呢随便换个人都会觉得有欠于先生的好么如今这么冷的天儿,我爹恐他上了年纪易遭寒凉,乃以此衣相赠。世人都知道貂鼠皮名贵,却忘了,此物本来便是御寒佳品。难道为了彰显清廉不富贵特意冷着么岂非本末倒置如我先生这般,不轻贱物、亦不为虚名耽搁贵物,才是真名士之风。”
一语终了,那高翰林竟带头鼓起掌来。苏铮乐的胡子都撅起来了,见众人围上来贺他收了高徒,忙站起来四面拱手。又有这少年之伯父来亲替侄儿致歉。苏铮岂能跟小孩子计较况已得了脸面,倒是替他说了许多好话。偏竟然没人问贾琮的爹是谁,都默认他为另一位商行掌柜。
贾琮见今日已经露脸两回了、不敢再折腾,旁人也知道他人小嘴利索、不敢惹他,下午倒是平安无事。因长者本来就喜欢性情沉稳的孩子,贾琮这般小钢牙与贾环这般小憨娃在评话里头也多半是跟在才子英雄身后帮忙的兄弟,故此幺儿却愈发惹人留心了。有人还悄悄挤眉弄眼的打探他腰间的荷包可是情人给的,幺儿忙说:“此为家姐所赠。”那人大喜,拉着他说了半日好话,笑嘻嘻的走了。
这一日下来勉强顺利,回去的马车上,贾琮哼道:“方才忘了一件事。先生,那个姓高的和后来那个无礼的是什么人他们怎么都穿着颇为值钱的褂子呢不也是翰林么同一个清水衙门,怎么就比先生俸禄高那许多、给孩子穿乌云豹晃来晃去的哎,方才我本来可以直接拿这话乃是眼下的这位薛姐姐呢”
贾琮道:“那是二太太喜欢的,老太太喜欢小的那个。横竖都姓薛,嫁妆大约都不少。大薛姐姐虽家境更富裕些,却有个败家的哥哥;听闻小薛姐姐那个嫡亲的哥哥薛蝌人物很不错的,与蟠哥哥截然不同。”
贾环忙合十道:“阿弥陀佛,惟愿来日进门的是那个小薛姐姐还罢了。薛大哥哥委实太太纨绔了些。先生,依你看那个梅翰林会悔亲么”
苏铮道:“我哪里知道。”心里却想着,若梅家无有悔亲之意传出来,史太君平白的何须抢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做孙媳这几个小子虽聪明,尚且不知道世态炎凉。一头暗叹那梅翰林虽文采斐然,竟这般市井。
半晌幺儿忽然开口道:“本以为今儿会有许多才子文士彰显于人前,如今瞧着,仿佛唯有琮儿有些惹眼,旁人都颇为不显。”
苏铮道:“这才头一日,除了着急的与吃不得亏的,凡有些盘算的人物大约都会先按下性子来,且瞧瞧旁人深浅。”
贾环扭头瞧着贾琮。
贾琮哼道:“瞧我作甚小爷就这么个性子,来日殿试也是如此。”
苏铮笑道:“罢了罢了,某开口闭口就是殿试,你且先考个秀才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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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第二日苏铮又领着三个弟子往翰林院去整理书籍做义工。才进了大门,有人笑过来招呼道:“苏大人,今日来得早些。”
苏铮也拱手道:“梅大人好早。”
贾环贾琮一听这个姓氏都不禁抬起头来望着他,是个中年大叔,模样真长得不错,想来他儿子也不会差他们一露面便立时引得许多人围拢过来,苏铮猜大约是昨日弟子们露了脸的缘故,忍不住笑开了眉眼,很是受用。
贾环眼珠子转了几圈,悄悄拉着贾琮道:“琮儿,你看这些人,都盯着幺儿哥哥瞧。”
贾琮道:“这就对了,他昨日就已得了许多赞誉。”
贾环捏了捏他的肉巴掌:“你看他们的眼神跟我姨娘看我父亲似的。”
贾琮打了个寒碜,忙抬头环顾一圈儿,果然,围着他们的不论少年中年老年都笑眯眯打量着幺儿,如同群狼盯着小鲜肉一般,忙同贾环咬耳朵道:“大约都是有姐妹女儿的,瞧上幺儿哥哥了。”
原来苏铮孙女年龄极幼,尚不曾想到婚配之事;其余诸位大人却是惦记这次义工之聚多日了。家中有待嫁之女的早早商议了无数回,甚至互相探听过各位同僚预备领来的儿孙弟子的年龄品行,三日义工于许多翰林人家而言却是相亲大会。故此昨日诸位少年多衣着光鲜亮丽,乃因保不齐哪位大人就会成为他们老丈人之故。晚上回去,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在翰林院见到的各色年轻人。虽少年才子放眼皆是,也有不少人家把幺儿当作可心的姑爷人选。
其一,幺儿性子沉稳、腹内颇具才学,又拜了苏铮这位大儒为师,来日前程可待;其二,众人都默认贾琮贾环乃是他堂弟,依着贾琮之父的才学来看,幺儿之父必也不差;其三,他叔叔竟送了那么名贵的貂鼠皮裘衣给苏铮,由此一叶可知他们家富裕大方且知恩,偏他们三个自己极为简朴;其四,商贾之家、本来逊于书宦门庭,他两个弟弟都不错且听他的话,若女儿嫁过去,想必日子能过的颇为舒心。
贾琮虽有两次露聪明的举动,因他专干抓尖放炮的事儿,倒是没人瞧的上他;反是贾环尽管年幼,憨实可,也有几个惦记的。
今日许多人都是奉了家中妻子母亲之命来的,故此他们师徒四个才入门便被围上了。苏铮压根儿没想到此事,还与人闲谈。
仿佛觉察到旁人亦有打算似的,梅翰林向一位相好的同僚使了个眼色,那人率先拉了苏铮到一旁问:“苏大人,不知令弟子贾维斯可曾议下亲事”
苏铮一愣,忽然明白过来这帮同僚今日何以如此,愈发欢喜。他明知道幺儿尚未议亲,面上乃做沉思装,假惺惺的说:“这个我却是不知,怕是须得问问他父亲。”
那人便笑道:“梅大人有一女,温婉柔顺,听闻样貌儿也极好,年岁恰与维斯相当。他昨日见了维斯,极是喜欢。我特来多桩闲事儿,还望苏大人帮着问问,下官也得两个谢媒钱。”
他若说的是别家还罢了;昨晚贾琮坐在马车上闲扯,恰让苏铮误以为梅家颇为市井功利,不禁眉头一皱,道:“只是我记得从前曾听他父亲说,不欲让他早娶,先安心念书要紧。”
那人道:“既然孩子们都还年幼,只先议议便是,并不着急成亲。”
苏铮叹道:“实不相瞒,他上头还一位兄长呢。因了前些年家境贫寒,都还不曾聘到合适的媳妇。”
那人嗐了一声,跺跺脚:“这么看来,此事暂且不宜了。”哥哥不议亲,弟弟委实不便先议的。
苏铮道:“孩子还小,来日方长。”
那人点点头,又寒暄两句,转身告诉梅翰林去了。梅翰林闻言虽有些抱憾,也无可埋怨。
后来也有几个来寻苏铮问幺儿婚配的,因前头已经拒过梅家了,不便另作他言,只得依着他兄长的借口一并拒了,老头有些暗悔借口寻得太实在了些。
待年轻人又开始了整书的活计,贾琮方明白自家三兄弟还是太简单了。今日这群年轻人穿华服的已极少,且闲聊的多了起来。昨日呼朋唤友的多为旧识;单瞧今儿特来寻幺儿说话的那些,显见有了拉拢之意。只是诚意扬才的依然没有,挑衅的也没有。遂悄悄向贾环道:“今晚好生睡足了,明日想来有热闹瞧。”
贾环忙问:“那明儿咱们可要预备些什么”
贾琮摇头道:“咱俩太小,安生些。幺儿哥哥已有人拉拢了,也莫要太招摇才是。”
贾环本是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道:“行,那就预备好点心看戏。”
贾琮扯了扯嘴角:“环哥哥你等着,早晚跟我一样胖”
故此今日他两个都极安分,乖乖跟在幺儿后头该如何如何。
一日无事,离开翰林院的时候,贾琮在马车里摇头晃脑道:“今天好无聊啊,连个虚热闹都没有。”
苏铮见他们今儿老实了许多,点点头,乃将梅翰林等托人问幺儿的亲事告诉他们了。
贾环吓得“腾”的坐了起来:“亏得先生寻了个好借口若宝玉哥哥来日当真抢了他们媳妇儿,两家不定多尴尬呢。”
贾琮也说:“幺儿哥哥近些年别议亲,你还潜龙在渊呢,待见龙在田的时候议亲不迟。”
苏铮一想也是,这会子议亲只怕会受他出身市井拖累,横竖年岁还小,遂道:“嗯,不如来日得了功名再议。”一言将后来无数媒人的财路给堵了。
回到荣国府,贾琮幺儿两个往院子里慢慢走着,幺儿道:“这两日忒般乱相,全然无法查看有没有林先生要的书。纵然寻着了,抄书一日只怕时辰不够,你俩写字还慢。”
贾琮撇了撇嘴角:“幺儿哥哥太老实了些。抄书一日乃是借口,好去查验目录不然你以为我这么费劲的出主意帮翰林院整理书册是做什么书太多了嗷~~不找人来帮着整理不行啊,自己查能查死咱们去。咱们三个到时候每人负责查看几间书房的目录,如有林姐姐要的便抄下来,然后去实地瞧瞧、记清楚放在哪儿。”
幺儿一怔。
贾琮道:“我的好大哥、亲大哥你爹与我爹如今都是绿林人,但凡知道书放在哪儿,随便寻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去取回来慢慢抄、抄完了再寻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放回去不就行了这些书都是难寻的,想来看的也不多,平白消失数日必没人发觉。”
幺儿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难为你想来。”
贾琮得意道:“窃书不能算偷况咱们只是暂借去抄录罢了。”
过了会子,幺儿想想又笑起来:“咱们倒都是绿林子弟了。”因叹道,“将军如今与我早年在家中见到的模样,简直换了一个人。”
贾琮笑道:“每个人都有一处天分。硬逼着人不顾天分去干旁的,只怕都不成事的;唯有顺着天分所在那条路走、才会不耽误自己。我爹往日看着不大好,那是入错了行,他本不是当忠臣孝子的料子。瞧他如今当了绿林首领,愈发棒了不是”
幺儿无言以对,半日,指着他摇头道:“竟不知道你从何处学来这许多歪理,偏不能驳了去”
贾琮嘿嘿一笑,回屋去了。
次日,因他们几个预备要低调谦恭不张扬,诚心去晚了些。在翰林院门口便遇上熟人,老的跟老的闲聊、小的同小的寒暄,一大伙人缓缓往里头踱步进去。谁知才进大门,只见六王爷与另一个颇有气势的中年男子正立在院中与众人交谈,吓了一跳贾琮抓了幺儿的胳膊才欲躲闪过去,只听有人喊了一声“苏大人”六王爷登时转过头望了过来,与他们师徒实实在在打了个极正的照面。
幸而贾琮演技还不错,装作不认得他的样子,只懵懵懂懂的跟在苏铮后头走。幺儿嘴角含笑,泰然自若。苏铮乃领着弟子们一道过去见礼介绍道:“二位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