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又问:“这是你爹运气好。若你二婶子没那些把柄落到你爹手中,你爹岂不没法子了么?”
贾琮两手一摊:“故此前头这么些年我爹硬生生的没法子么!那会子连我哥哥嫂子都需拍鸳鸯姐姐的马屁;我因是个姨娘养的,竟是连讨好鸳鸯姐姐都不够格呢。只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她既做了那么些事,早晚能露出狐狸尾巴来,一条一条砍呗。”
老头轻叹了一声。砍老圣人养的那群狐狸的尾巴委实要难得多。看来,眼下也唯有忍了。遂站起来走了出去。
贾琮在后头望了他半日,扭头问:“贤王哥哥,这老人家是谁啊,好威风的样子?”
司徒磐笑道:“一位老人家罢了。”
贾琮乖觉,立时闭嘴不问。又在贤王府混了半日,回去了。
他回府之后,立时赫赫扬扬的宣得整条宁荣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王夫人咬着牙骂了半日。
数日后,宁国府请戏酒,贾琮特特寻了个机会使劲儿朝贾珍宣扬了一回自己才往贤王府上玩儿去了。贾珍背后乃是六王爷,听着便有几分不痛快,口里只说他懵懂,人家给他个棒槌、他竟认作针。
贾琮哼道:“那也给了棒槌呢。贤王哥哥就是好、礼贤下士,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肯见。难怪圣人喜欢他呢。”又故作高深的眨了眨眼,“我纵如今是小孩子,珍大哥哥,莫欺少年穷!保不齐来日我能有出息呢。”
贾珍嗤道:“罢了,你能有什么出息,玩儿去吧。”
贾琮让他激得撅起嘴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也不说话,耀武扬威的递给他。
贾珍莫名的接过来一瞧,上头竟写着一首诗:
编席织履英雄事,何必龙种假托真?
遗恨吞吴毁大业,入川得意负先生。
这个本是后世陈毅先生所做,贾琮抄了来的。然若以他的年龄来瞧,简直是个天才儿童。贾珍再看贾琮,眼神儿都变了。贾琮也不解释,笑眯眯问他要回那张纸,揣了回去,假装又去看戏。后贾珍竟围着他赞了半日,贾琮也半分不谦虚的受了。他虽从没说过那诗是他写的,那模样也没法让人不误以为那是他写的。
又过了些日子,宁国府寻了个由头再请荣府的爷们戏酒,还特叮嘱贾琮必然要去。贾琮自然应了。
到了宴请的那一日,幺儿穿了身月白色的半旧儒生袍,手里拿着折扇,极有雅意。走前贾琮又想了想,临时往幺儿脖项底下点了三颗呈等边三角形的痣,凡细打量过他的人想来都不会漏看的。幺儿自己觉得极为别扭,贾琮贾环两个毫不客气笑了个跌倒。贾琮遂与幺儿一同上了马车。他们进宁国府宴席的时候,因贾琮在旁陪着,虽没人认得幺儿,也没人敢拦他。
太平镖局开业那日贾琮是看过宁王的,故此认得他。因偷眼往席上一瞧,果然见贾珍笑脸盈盈的陪着一人,恰是他。过了会子,眼角余光瞥见贾珍引着宁王站起来仿佛欲往这边来,贾琮与幺儿趁势站了起来,假装去外头逛逛。宁王愈发觉得机会合适,遂将贾珍抛下,自己悄悄的跟着他两个。
贾琮与幺儿假意边走边聊天,待走到宁国府的花园子里头,贾琮往假山石头里一钻,竟没了影子!幺儿倒是颇为洒脱的将折扇撂在石桌上,自己负手赏菊去了。
宁王虽是受了贾珍的怂恿瞧瞧贾琮而来,总归是为了谋贾赦的。况贾琮尚且年幼,要用也不在此时。幺儿恰是个翩翩少年,且颇有气度,并穿着一身极干净清爽的半旧衣裳来赴豪门酒宴,却半分不畏缩,昂然自若,足见有几分不俗。
他不禁悄悄打开幺儿的扇子瞧了瞧,只见上头一面绘着耸入云霄的写意画儿,旁边一行小诗: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不禁赞道,好志气!
另一面却写着四句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还道故人心易变。
好句子!宁王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头都有几分颤抖了。再看幺儿的背影,怎么瞧都是一位安然布衣以待明主的少年奇才。遂将那折扇放回,轻步走到幺儿身边搭讪道:“这位公子,也来赏秋?”
幺儿侧头望了他一眼,含笑道:“豪门不易入,难得见此佳卉,岂能放过?”
“哦?”宁王笑道,“我还当你是贾府亲眷。”
幺儿点头道:“小生确姓贾。只是宁国府门槛子高的紧,并非姓贾的都能随意进来。”
宁王愈发欢喜,笑道:“我也是头一回来,这花园子委实修剪得甚有趣味。”
他两个便攀谈上了。天南海北的各色谈资都扯进来,倒是颇为投机。宁王本为天潢贵胄,早年也曾南征北战,见识不俗;幺儿乃林海与苏铮的高足,又与贾琮这个外挂玩家厮混了这些年、难免耳濡目染了许多后世见识,时常惹得宁王连连惊叹,只差没握着幺儿的手高呼“孤之子房也。”
聊着聊着,幺儿不动声色的将话题引到秦灭六国上。先是将黛玉当日所言的那几句话趁势带了出来,又叹道:“可惜了苏秦之才、可惜了六国本有一线生机。”
宁王也叹道:“六国并非都弱,楚赵齐本来都不易灭的。”
幺儿连连摇头:“先生此言差矣。不论是楚是赵是齐,在强秦跟前都极弱。秦之强不独在兵,也在政、在财。”
宁王道:“然秦不得人心。”
幺儿笑道:“人心失尽方能亡秦。嬴政灭六国那会子,离失尽人心还早着呢。六国唯有合纵一条生路。除非一直合纵以挣得时间、直合纵至嬴政身陨,其子魄力弱于他;并暗自联合互通商路以兴各国国力,六国方能存活。那会子秦国实在太强了,无论哪个单与之抗衡都是死路一条。”
宁王闻言不禁皱眉:“秦得天下,靠的乃是六国之才。若楚赵齐等国各自留住人才,只怕秦国极难得天下。”
幺儿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到战国之末再去留人,除将帅之才还有几分用,旁的都迟了,盖因时日来不及之故。纵留得人才,国力差着许多,打起来秀才遇到兵,也是无用。合纵、以谋时日富国强兵,乃是六国唯一活路。至少需要合纵到与秦接壤的韩魏国力可以抵抗强秦之时——这个叫做时间换空间。”那日贾琮费了半日口舌他才明白这个时间换空间是什么意思,如今也顺口说了出来。“秦性本贪而无信,不会肯放过谁的。”他轻叹一声,悠悠然道,“一国不存、则六国不存矣。”
宁王想想也却有道理,愈发觉得这少年不简单,因微笑说:“公子好见识。我认得当朝贵人,愿意引荐贾公子。”
幺儿立时摆手:“多谢先生,贵人我还是别认识的好。”
宁王奇了:“公子如此大才,不欲出人头地乎?”
幺儿笑道:“谢先生吉言。我若当真有点子薄才,来日自去科举,总能得了功名的。先生既言贵人,不外乎王爷、皇子。王爷本来都是待沉之船、皇子也大都是待沉之船,我上去作甚?既与先生萍水相逢,也是有缘,小子不才,稍作规劝。如先生与贵人熟识,还是早些抽身的好。”
宁王大惊:“公子何出此言?”
幺儿轻轻一笑:“听闻圣人并非当年诸位王爷当中最出挑的一个。”
宁王没想到他这般大胆直言,稍稍一怔,苦笑道:“委实如此。”
幺儿道:“纵观史书,许多皇帝都是并非当皇帝的料、不胜枚举。偏每朝唯有一个皇帝亡国,亡到现在也没亡几国,较之那些不才不仁不德皇帝之数少了许多。却是为何?”
宁王竟是不曾想过这个,哑然。半日才问:“公子以为为何?”
幺儿道:“人心思定,老百姓是不愿意有刀兵变革的。且他们极能忍,不到全天下都委实活不下去了,是不会反的。此其一。另有,早年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而儒术之心便是忠君。不论这个君是何等人,哪怕是个木匠,只要他坐上了那把椅子,谁敢反他,全天下的人不论文武、不论朝野,都会一齐使力气对付那人。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此,君王但凡登位,便难以撼动;不论他自身可是明君、可有本事。纵他因运气好抓阄捡到皇位,凡坐上去了、便少有人能撼动。除了明成祖朱棣;那是兵王、本为特例。”
宁王眼中霎时闪过一道光来。
幺儿轻叹一声,特停了会子,接着说:“偏此等事,君王自身多半不觉。方有那许多屠戮功臣、排挤兄弟之举。今上既非当年诸位王爷当中最出挑的一个,他自己心里自然是知道的,诸王心中怕也是不服气的。他们不服气之事连我这小小的书生都能猜到,遑论……如今上皇还在。总有一日他龙御归天,今上仁德,许能放过许多先帝老臣,只怕唯独放不过……听闻先义忠亲王……”
一席话说的宁王浑身冷汗直流;秋风吹过,浑身冰凉。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看着幺儿道:“依着你说,诸王唯有死路一条了?”
幺儿漠然道:“交出一切兵力权柄财富名声,使他们自己变得随时可杀,圣人反而不会杀他们。随时可杀的人、杀了什么趣儿,留着还能看看热闹。”
宁王浑身杀气顿生,幺儿负手泰然。
许久许久,宁王深吸一口气,盯着他问:“若是,六王合纵呢?”
幺儿低头长叹,扭身不看他,轻声说:“合纵本是一个梦。既然六国不能合纵、六王又岂能合纵?即使刀就悬在脖子上,只要它一日还没掉下来,人、便都会只为了私利而内斗。”他冷笑一声,“六王各有己利,互相如乌眼鸡般斗个不休。让他们放下彼此前尘旧怨、私名私利去合纵,你信吗?”
他转身去拾起石桌上的折扇,又走回到宁王身边,在他耳畔低声撂下了一句“认命吧”,乃深施一礼,飘然而去。
独留下宁王冷汗淋漓的在宁国府那花园子当中不知伫立了多久。
次日贾珍特特亲往荣国府去问贾琮那日与他一道的白衣公子是谁,贾琮却说不知道!“不过是乘车走到宁荣街上撩开帘子,看他负手而行,颇为顺眼,一问居然也姓贾,便邀他同往赏花听戏。后来我喊他一道去你们家花园子转悠会子解闷儿,起初还同行的,待我小解回来、他竟不见了!”
贾珍连连嗐声跌足。其实他早年见过幺儿的,因那会子幺儿只是个少年保镖,故此并没放在眼里,也不曾留心他长得什么模样。后来他又日日使人往宁荣街去打听一个脖项下头有三颗痣的少年,自然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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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话说幺儿等人故弄玄虚将林黛玉的合纵之计托给宁王,一时也没法子知道可有效果不曾,白白兴奋了几日。。しw0。这日下了学,贾琮忽然想起近些日子忙着替林海出气,忘了将城南大宅地道之事告诉幺儿,赶忙将他拽过去,与贾环两个人耀武扬威领着他走了一遭。
幺儿也极好奇兴奋,跟着他们先去了护城河南边的空宅子,又往真无庵探个头、向燃灯古佛打了个招呼,最后方往龚三亦的水缸而去。因恐怕老头儿在家,他们不曾的神盾局,太仓促了些。这些日子,我想清楚了许多。”乃正坐。
那两个见状就知道他又有许多话要说;贾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取出绿豆糕来分给幺儿一块。
贾琮瞪了他一眼,又想了会子才道:“如今这世上有许多许多不公平的规矩。例如皇帝的小妈薨逝百姓皆要守孝、以民告官大略是赢不了的、女人没了丈夫必须守寡、来日说不得二叔老祖宗会让环哥哥做些他不愿意做的事儿。”
贾环忙说:“你也一样。”
贾琮道:“我才不呢,我可不听老祖宗的。你却是极难不听二叔的。”
贾环面色一暗。
“世人遇见这些,多半都得忍着。偏我却是个不甘的性子,天底下也没有什么规矩是实力打不破的。硬的不管用,可以来软的;软的不管用,可以来巧的;巧的不管用,可以来阴的;连阴的都不管用,还可以逃跑。只是,一个人未免势单力薄。故此我想要有一群人,一个小团体。贴心、互助,各有本事、各有想法,大家一齐来对付这些不公。然唯有两条,便是咱们局子里的人都需有两个念头。其一叫做,我命由我不由天;其二叫做,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说白了就是护短。自己人都是对的;若自己人有不对之处,先帮了再说,回头内部修理教训,首先必须一致对外。”
他顿了顿,观贾环与幺儿的面色都在思索,并无不明之态,方接着说:“姑父乃是朝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故此他以为,太上皇与圣人给他亏吃,他只能忍、务必忍、不忍不行、不忍不对,即使这个亏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偏林姐姐却不肯忍,竟与咱们合谋报复。不论成败,她有这个心、便天生是咱们这一路人。”
又停了会子:“来日咱们有了余力,还可替天行道。自然,是收费替天行道。大侠也要吃饭的。不论是替人夺回被权贵强抢的女儿、还是替人取回被豪奴强占的土地钱、或是替人抓奸,都要收费。”
说完了,他伸手往贾环的油纸包里取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一面瞧着他二人。
半晌,幺儿道:“你说的,我明白了。只是你想的容易,办起来却未必容易。除了咱们三个并林先生,你还瞧好谁么”
贾环点头赞成,也问:“对,你既想了许久,想来有人选了。吴攸”
贾琮连连摆手:“吴攸不成。吴攸虽性子活泼、人也聪明、与咱们三个都是好朋友,然他不符合咱们的入局条件。他至孝。若是他父亲给他亏吃,他会忍。”
贾环撇嘴道:“吴攸是豹子叔的心肝尖子,会给他亏吃你做梦呢。”
贾琮道:“长辈和咱们的想法时常不同,世上有种奇妙的事物叫做为你好。打个比方。来日若吴攸喜欢上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儿,偏有个高门得势的老丈人看上了他,豹子叔保不齐会认为那当官的岳家可以替他撑腰,非让他娶个贵女回来。我不是说那个贵女可能会欺负吴攸;只是两口子过日子,若吴攸不喜欢他媳妇儿,那日子得过的多无趣。一辈子长着呢,舒心快乐比功名富贵要紧的多。翻回头来说,他自己聪明好学、咱们这群朋友又帮着些,说不定不需要什么当官的老丈人也能混的很好。只是此事,豹子叔未必能想通。环哥哥你想想你姨娘便明白了。”
贾环听了思忖半日,道:“是了,我姨娘时常让我去老爷跟前讨好,我也知道她是为我好。只是我若去了,只怕要惹太太不快,保不齐更吃亏。偏她总是想不通这一节。我姐姐和我都同她说过许多回的,她依然不明白。”
贾琮道:“你姨娘委实不聪明。然她若是聪明,太太也不能让她生下三姐姐与你来。你看周姨娘比你姨娘聪明吧不就没生孩子么。”
贾环正欲往嘴里塞绿豆糕,闻言一怔,举着手在空中僵了半日,终放下绿豆糕苦笑道:“我从前竟是从不曾想到这一节,原来”他缓缓摇了摇头,“为了我与姐姐有命在,她还是别那么聪明的好。”
幺儿忽然道:“怎么大户人家妻妾都斗得这么狠厉么你们家与三姑家都这样。”
贾琮抽了抽嘴角:“废话。男人只有一个、女人又被锁在后院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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