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子的人连贾萌带伺候的小丫头子都笑起来。
吴攸急了:“跟你说了许多遍,有平日在路上穿的有扮作商人的有扮作你管家的有水军的衣裳有夜行衣有迷彩服有从程驰那儿弄来的特种营的衣裳,鞋子也有水里的平路穿的山地穿的爬墙用的……”
惜春嗤道:“哎呦呦,你开鞋子铺呢”
元春忙说:“四丫头,近年来世道不太平,二丫头出嫁惹了多人匪人打劫呢吴将军本是个军人,惦记安危自然要多些。旁的不说,单是程将军那边的行头,没有一件是没用的。上回咱们去特种营的时候人家不是都告诉过你的?”
惜春抿了下嘴唇:“我不怎么记得了。”
吴攸哼了一声:“我都懒得跟你吵隔行如隔山。”
元春摇摇头,又吩咐他们几句,二人重新向贾赦辞行,到外头见贾琏去了。
他两个才踏出院门,贾萌“滋溜”一声蹿到元春跟前拽着她的衣襟:“大姑姑我告诉你四姑姑本来没有生气的”
元春蹲下来揽着他问:“那你四姑姑为什么生气?”
贾萌指着贾赦:“祖父说,岭南白家养的那个郡主听说吴叔叔要出远门,特使人给他送了一件极难得的斗笠来说是骑着马在雨里头穿着极好的”
元春哑然失笑:“大伯逗他们做什么呢,今儿就要起身了。”
贾赦慢条斯理的捋了捋胡须:“这一走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还有没有好戏瞧都两说。再说,那个本是实话,今儿不说昨儿也得说。”
元春啼笑皆非。
众人遂热热闹闹送他两个走了,回来的路上互相打赌他两个到哪儿能吵头一架。
吴攸贾惜春二人才走不过数日,有平安州急信过来,走的是军报高家与台湾府平素书信往来皆是马行送的,听闻这回来了军报,吓了众人一跳。贾琮急跑到前头去接信,就在潇湘馆门口忙不迭的拆开了一瞧竟是大大的喜事迎春有孕了。不由得哇哇大叫。
知府衙门又忙了起来,王熙fèng亲自打点送往平安州的贺礼药材。贾琮等不得这些东西在路上慢慢磨蹭,因想着这年头医学不发达,女人生孩子极惊险,先飞马去回京请产科圣手。
这回京中已大定,他也不需瞒着人了,光明正大满面灰土的来到荣国府正门。贾环听说他来了,抚掌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前儿得了平安州的信我就知道他忍不了跟着车马慢慢走。”
一时贾琮梳洗毕换了衣裳,先去见贾母。
贾母见他比从前黑了许多,叹了两声,问了他路上如何,台湾那头众人可好;贾琮只管捡好听的说。她又问道:“怎么这会子忽然回京了?可有什么事么?”
贾琮道:“二姐姐有喜了,我想在京中替她请两位好大夫,并请几个有本事的产婆。”
贾母本以为他是来张罗替元春与贤王结亲的,闻言有几分失望,道:“这等事自有她婆家做主,你这般做派,旁人还以为你信不过她婆家呢。”
贾琮道:“旁人并不与我相干,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横竖姐夫是看重姐姐的。”
贾母道:“你们男人不知道后院的事。她还有两个妯娌。你若是兴师动众的,惹得她妯娌不痛快了,来日相处不好,岂非反是害了你姐姐。”
贾琮笑道:“我虽不知道两位高家表嫂是怎么样的,姐姐并不曾与她们住在一处。纵然她们心有妒忌,颜面总是要留的。再不济还有姐夫呢。老祖宗放心,看在老爷二哥哥与我的份上,高家不敢对姐姐不好。真要不好了,和离就是。”
贾母斥道:“胡说你可莫要过于嚣张,那高家是你姐姐一辈子的依靠。”
贾琮长叹一声:“怎么您老也这么说?老祖宗,下头这句话我都跟许多人说过许多回了。我姐姐前半辈子的依靠是我,后半辈子的依靠是她儿子,从头到尾就没姐夫什么事儿。至于二位表嫂,她们的父亲兄弟是谁?若是不寻常的人物我早就知道了。”
贾母怔了片刻,顿时想起史家来。前些日子因拒婚之事她诚心与史家冷了几分,听得这话,也叹了一声,命人去接湘云来住几日。
贾琮乃又去见了贾政宝玉等。因知道与贾环必有许多事要商议,没先去见他,回到大房的院子里。邢夫人领着韩全上来与他行礼:“环儿说已与你们去信了,我收了个儿子。”
贾琮道:“收到信了,恭喜太太。原来就是他。”上回看见这孩子的时候他被贾环迷晕了,如今是头一回见醒着的,含笑拉了他起来细瞧了半日,看他举止规规矩矩的,眼中却有几分兴奋,道,“这么小便这么斯文,来日必是个饱学之士。太太,咱们大房还没有会念书的,可巧有了他。”
邢夫人笑的合不拢嘴,道:“你可莫看他小,已会写许多字了比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强些。”
贾琮连连摆手:“太太就别提我了,我小时候练了许多年字都练不好。再说,我来日是要当将军的,些许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便罢了。”遂拉着那孩子道,“有三四岁了吧?”
韩全乖乖的说:“回哥哥话,快要满四岁了。”
贾琮道:“这会子还有些怕生么?明儿哥哥带你玩儿去,玩起来就不怕生了。”
邢夫人忙说:“你可莫把他带野了”
贾琮道:“男孩子不野的身子不好。太太看二房的两个哥哥都不野,身子都不好;兰儿稍稍野了几分,身子骨儿就比珠大哥哥宝玉哥哥强了许多。再看环哥哥,提笔能做赋上马可杀敌。”看邢夫人神情有几分松动,他又笑道,“身子好的连亲事都好做些,二房的三位哥哥,宝玉哥哥八成是要定下史姐姐的,史家终究是侯府,珠大嫂子却比不了;珠大哥哥还是嫡长子呢,他身子最弱。”
邢夫人冷笑了一声:“那是老太太疼宝玉,亲事自然替他寻好的,与身子骨儿什么相干。”
贾琮道:“环哥哥的亲事还更好些,老太太总不疼他。”
邢夫人忙问:“环小子定亲了?”
贾琮眨了眨眼:“虽还没定,也差不离了,我们老爷做的主。横竖比史家姐姐身份高出去许多。”他知道邢夫人嘴碎,这是诚心先将话撂下,引得府里人议论猜测。终归建安公主曾与贾宝玉搭上了那么一回。
邢夫人嗐道:“老爷也真是,既然是极好的亲事怎么不给你留着?”
贾琮笑道:“太太我是什么性子,人家出身高的女孩儿哪里肯要?环哥哥多老实啊,偶尔欺负他一下也不会报复回去。”
邢夫人想着贾琮不肯吃亏不能忍的性子,也笑道:“偏你是个猴急点火就着的。”
贾琮想了想,说:“这回来的急,不曾预备下礼物。”乃随手从腰间摘下一物来,“这是早年跟老爷耍赖赖来的,你拿着玩吧。”
韩全一面称谢一面接了,拿在手中一看,大惊竟是一枚温润精巧的羊脂白玉坠子,与他自己藏着的那枚一模一样“这……这……”
邢夫人在旁瞧见了,知道那坠子必值不少钱,还以为韩全在吃惊东西太好,喜滋滋的说:“你哥哥既给了你,你收下便是。”
贾琮道:“这个是一对儿一模一样的,我都要了来,还有一个给了环哥哥。”
韩全小脸上忽有几分哀色,呢喃道:“原来不是世上独一无二之物。”
贾琮瞧着他道:“怎的不是独一无二之物?世上每一物皆独一无二。纵然两颗坠子是从同一块玉石上凿下来同一个玉匠用同一套器具同一双手做的,每一颗也是独一无二的。”
韩全终归还小,这般弯弯绕绕的不甚明白,幸而他比寻常的孩子懂事些,忙垂头道:“小弟绝无瞧不上之意。”
贾琮心知他说的“独一无二”指的是他自己项上挂的,乃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四岁不到的孩子哪儿来这么多想头趁你还小少想些,遇事有大人在呢。”
邢夫人也没弄明白他兄弟二人做什么,只知道贾琮是个有出息的,又喜欢韩全,忙打了个岔扯开去了。
韩全后来仍是乖乖的小模样儿,只眼中少了几分神采。
说了会子话,贾琮便说要去寻贾环,邢夫人拉了他悄悄儿说:“有件事儿,我想了想,还是同你说一声的好。环儿未必知道。”
贾琮忙问何事。
邢夫人道:“前些日子,二老爷领着宝玉去见了你们苏先生,说是想让他也拜苏先生为师。”
贾琮忍不住好笑:“青天白日的只管做梦若没有环哥哥保不齐苏先生还能看他两眼,如今有了环哥哥立在那儿做个对比,苏先生若瞧得上他,天都要黑了。”
邢夫人笑点头道:“听说是兴冲冲的去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一般回来的。后来二老爷同老太太说,宝二爷的志向与苏先生不一样,不肯拜师,苏先生极惋惜。”
贾琮翻了个大白眼子,道:“总要寻个台阶下的,可以理解。”
“可不是?谁猜不出来是先生瞧不上他?”邢夫人愈发起了兴头,眉飞色舞的。“谁知道老太太实在拧的很,不知为什么非盯上人家苏先生不肯放跟二老爷说,先帝出殡那阵子,苏太太并苏家孙小姐在咱们家住了一阵子,她瞧那苏小姐极好,喜欢的紧。”
贾琮怔了怔,张大了嘴:“不会吧澄丫头比我们晚一辈,喊我们师叔呢又让我们兄弟三个惯得……她想替宝玉哥哥求亲么?那宝玉哥哥岂非要喊环哥哥师叔?”
邢夫人摆摆手:“不是二房不是还有个兰儿么?比苏家孙小姐恰大一岁呢。”
“噗”贾琮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邢夫人笑得如她自己得了多大的便宜似的,拍着巴掌道:“可是白日做梦不是?也不想想,人家苏大人多大的官儿,哪儿瞧得上兰小子”
贾琮道:“罢罢,她老人家高兴就好,让她想着玩吧,横竖做梦不用上税。二叔纵然脑子开了个洞也不可能真的去求亲的。往年我们哥俩时常费力哄老祖宗,如今也让二叔哄哄她去,辛苦活大家一块干,谁也别想躲懒儿。”
邢夫人在旁只管笑。
贾琮乃说:“太太,这事儿咱们自己关门当笑话说了便罢了,可莫漏口风给旁人听见。虽是丢的老太太并二房的脸,在外头可就丢了咱们阖府的脸面呢。”
邢夫人忙说:“哪儿会让外人听见,家丑不可外扬不是?”
贾琮板着脸儿一本正经抱拳道:“太太圣明”惹得邢夫人愈发笑得欢喜了。
他遂告辞出来,一径往贾环院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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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这一夜柳湘莲照例去城外巡查,发觉有大量人马车辆出城往西南而去,深觉奇怪。 过了两日,又有一批车辆半夜出京,显见都是方雄的人,只不知道那么些人马护送什么。数日后水溶使人传了消息过来,钟珩的山贼仗着熟悉山势抢了方雄一支车队,只抢到三辆车,里头悉数是金银与古玩。
龚三亦闻讯瞧了贾琮一眼:“你看呢?”
贾琮撇嘴道:“先生,你才是谋士!这不明摆着么?往西南而去,方雄这是将抄家所得运回剑南。不必说,人家没预备在京城占太长时日。他不是来挟幼主的,他是来打劫的。只不知道他来日会同刘侗一样裹挟一位小司徒回剑南,还是留下他自己跑路。”
龚三亦道:“这些还用你说?只是如今他抄家的那些都是先帝旧臣,司徒硠本也不预备放过的。京中已经换了两位皇子登基,御林军在被天津那么点子人牵扯住,实在诡异的很。”
贾琮茫然:“先生想说什么?”
贾环在旁咬着核桃糕道:“莫非这个方雄是圣人派来的,依葫芦画瓢,照着刘侗的架势杀一批想杀的再抢一批想抢的,故此圣人就不用背着那口黑锅、不必让人诟病先帝一走他就屠戮旧臣了。”
贾琮摆手道:“不会。这件事上我信司徒磐。今上既然到了他手里,就没那么容易出来。再有,若方雄是今上的人,也用不着晚上偷偷摸摸的将钱财运走。他当光明正大的将这些东西留在国库才是。只是也不是司徒磐的人。若是司徒磐的人,也应当把东西留在京中或是送去东南——江西那群山贼九成是司徒磐的人。”
龚三亦扫了他们几个一眼,叹道:“时至今日你们仍未察觉出最要紧的关节。”
贾琮也伸手去拿核桃糕,与贾环两个睁大了两双大眼睛盯着龚三亦。唯有幺儿老老实实向老头作了个揖:“求先生指教。”
龚三亦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的问:“天津那里,最要紧的是什么?”
贾琮道:“自然是天子。”
龚三亦哼了一声:“还有呢?”
三兄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贾环道:“没有啦~~除了他天津也没什么要紧的。曹大通不过一莽夫尔。再有要紧的便是曹大通身边司徒磐派去的奸细呗。”
龚三亦叹道:“你们终究年幼,不曾经过世事。我一心以为你们极聪慧,当不至于忽略那般要紧之物的。”
见他模样认真,贾环忍不住将手里的点心搁下了,贾琮也赶紧将点心三两口咽下去、以免待会儿他老人家说的话太吓人噎着自己。
龚三亦扫了他们一眼,道:“我问你们,拱卫京师的御林军计多少人?”
贾琮随口答道:“亲兵营一千六,护军营一万五,步军营三万二,火器营六千。总计才五万多。”
龚三亦又问:“去天津的有多少?”
贾琮愣了愣:“哈?这没人告诉我啊!”
龚三亦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么?”
贾琮道:“什么时候告诉过了?你只是早先说过御林军都在先帝手上捏着,只漏了几个人给今上……”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腾”的站起来,吼道,“虎符!!”
贾环贾维斯闻言一怔,也都站了起来:“虎符!”
龚三亦又重重哼了一声:“护送天子群臣去皇陵的唯有亲兵营与护军营,不过两万多人。后曹大通兵困皇陵的消息传来,步军营才开拔过去。因虎符在司徒硠手中,司徒硠在曹大通手中,自然是没有虎符可调兵的。九门步军提督统领闻得虎虽勉强派了些人过去救驾,大宗人马却只在路上慢慢磨蹭着。闻得虎乃先帝孤臣,性情谨慎执拗而近迂腐。义忠亲王还是太子之时曾偶有往来,太子被废掉之后,此人再不肯与一众王爷有交往。今上登基后他做五十大寿,今上曾赐下一份厚礼,旋即被老圣人整治一番。后今上再不敢与他交往,他也不与今上交往。火器营也一样,没有虎符不肯出动,只在京郊混着——也算是有救驾之意,也算是无虎符不曾离京。”
贾琮翻了个白眼子:“分明两头都不算!谁给这两营出的鬼主意,指定没安好心。”
龚三亦饮尽了一盏茶,幺儿忙替他添上一盏。龚三亦咳嗽一声,看着他们道:“自从天子东狩,京中已经换了三拨人马,一拨比一拨多。你们琢磨会子,都是怎么回事。”
兄弟三人遂各自沉思了半日,贾环拿胳膊肘儿捅了贾琮一下:“你先说。”
贾琮看着他:“为何我先说!”
“太费力气。你先说,若没有纰漏我就不用说了。”
贾琮抽了抽嘴角,开口道:“最先进京的那位李国培是司徒磐的人无疑,现去向成谜。他的人少,我以为大约还在京中。依着贤王的本事,在京中藏那么五六千人不成问题。那些外头进来的兵匪子土豹子没本事搜出他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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