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久之灵- 第173部分

　　　　“是吗？”莫图挤出一个看似勉强的笑容，“不过说起来，你已经毕业十载有余了，昨天的毛头小子，如今都成小辈口中的前辈了。”

　　　　莫图拍了拍舒曼壮实的左臂，然后缓缓抬头望向挂在他身后墙壁的巨幅画作——

　　　　“亘古之事，又有多少是真实存在过的？”

　　　　这位年逾花甲的老者不由得感慨道，作为骑士团中辈分最高的成员，团内过往半纪兴衰仍历历在目，期间不知不觉已历四任团长更替之多。

　　　　眼前的这幅画作名为“创生颂世录”，上面刻画的主体正是命运三女神中代表未来，亦作为人类母亲的斯库尔女神。那张挡在面前的薄纱遮住了她的容貌，只见她纤细手指中夹持着一根晶莹的肋骨，将其放入面前那片金色的湖泊，而这正是支撑时空的圣枪艾立德所流散出的上古神力化作的生命之泉。

　　　　传说，人类的诞生便是斯库尔女神用自身摘下的一根肋骨为载体，以生命之泉为媒孕育而生，没有全知的智慧，没有完美的外貌，更没有那无穷尽的生命时光。对比起另外两位女神所创造出的素体，人类诞生就像残缺品般，却正因为如此，斯库尔女神决定赋予他们一种其他种族都没有的能力——学习，通过双眼去观察，双手去触碰，双脚去踏足，用不断的学习去补全自身的缺陷。

　　　　“曾定于创生之时最为卑微弱小的存在，却因这份能力拥有超越其他一切生命的可能性……”

　　　　“或许‘母亲’早已洞悉未来之相才会如此决定，但对于我们而言，哪怕点滴的努力都将留下存在的痕迹，这无分贵贱，有的只需珍惜所拥有的一切，我想这才是‘她’要告诉给我们的。”

　　　　这趟超越想象的梦魇苦旅让舒曼学到的实在太多太多，本以为身经百战的自己理应能从容面各种，却是在面临生死抉择瞬间仍会畏缩不前，甚至对同伴产生不屑的鄙夷与猜忌，这些恰恰都是面前这位老师曾告诫过他的弱点。

　　　　“心有多宽，路有多远，这趟旅途回来，应该能明白这些年真正阻碍你进步的原因了吧……”

　　　　舒曼无言地点了点头，双眼凝望着加装机械义肢的右臂，这份过于自我所付出的代价，将成为自省一生的锥心烙印。

　　　　“老师，您对将要进行的轮席补选有什么看法呢？”

　　　　“嗯，你注意到了？”

　　　　莫图对舒曼突然提出的问题丝毫不觉得意外，两人当下所处的是焰录书库的第三层，这里存放地大多是关于帝国各组织的相关史料以及团内成员的个人记录档案。

　　　　“平日会来这里的人不多，不过公布的轮席后补名单中并没有团内成员获得参选提名，不知老师你要找的是谁的档案呢？”

　　　　莫图并没有回答舒曼的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另外的方面：“你对时任黑甲禁卫军的最高统帅，别西卜·法兰格托了解多少？”

　　　　“嗯，怎么老师提起这个人呢？”

　　　　舒曼对此不甚理解，因为此人在近两三年才频繁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其出身以及过往的经历更是迷一般的存在。

　　　　“此前维纳斯卿曾在克特会战的汇报书中提起过他，说他曾在开战前与蛮族一干将领进行会晤，尔后两军交战却没有看到他麾下的黑甲禁卫军除了在城内驻守外，也没有展开与我团积极配合的行动。”

　　　　莫图所说是仅会在十二圆桌成员间传阅的桌位成员汇报书中的内容，今日也是舒曼头一次听到。

　　　　而说起这位黑甲禁卫军最高统帅，就不得不提及位于浮空城最为神秘的地方——青空浮屠，过往帝国最为神秘的机构——元老院所在。

　　　　元老院机构成立于玄梦王朝第6任统治者，玄菲洛·巴罗尔在位时期，因当时帝国政法尚不完善且缺少督查机构，为此帝国决定建立最初合共7人次的监察机构，用以对王族颁布法令及决策行使监督权，立名为最高督议会，后又改称为元老院。

　　　　在漫长的发展中，元老院从最开始仅行使监督权的督查机构慢慢演变成参与帝国各项法令统筹议事的角色，进而渐渐涵盖行政权、立法权、任免权及选举权四大权利，其权重仅此于王族，直至女帝当权的黑暗时代到达顶峰。

　　　　因女性当政自古便不被人们所接受，所有元老院在此时期开始全权代行王族之责，由元老院内于最高席的七人共同决定帝国上下的各项决策，一时间巴罗尔王族如被架空般成为了政治傀儡。

　　　　直到最后一任女帝，伊芙巴尔的上台，在她整治下重新确立以王族为统筹决策的核心，元老院仅作为各项决策的参议机构，并不拥有真正的决策实权，由此元老院开始退居幕后。

　　　　到了王朝末期，元老院的影响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但实际上，元老院一直于青空浮屠上履行着对帝国各项决策进行参议的职责，只不过对外工作则全部交由打理王族内务的青织家族一并进行。

　　　　不料在分议会掌权立的新时期，尽管元老院整体行使职责不变，却是被最高分议会赋予议会直属组织的直接任免权。仅是这一项改变就让几乎被遗忘的元老院再度摆回人们视线的中心。

　　　　为此当下帝国由最高分议会掌控的各大组织均由元老院直接进行任免，完全无视组织内部流程。而这位黑甲禁卫军最高统领正是由元老院直接任职，尽管当时在禁卫军中遭到保王派系成员的激烈反对，但终究得服从最高分议会的意志。

　　　　“老师，不知道是我的错觉与否，总感觉这个人和他很像！”

　　　　“嗯，你也这样觉得么。。。。。。”

　　　　莫图将刚刚从书架中拿出的档案翻开，微微泛黄的书页可知存放时间之久，首页上已经褪色的笔墨写着档案的名称——“博德城物资运送实录，梦华纪元32年，夏”

　　　　这起事件，就算在骑士团内部也鲜被人所提及。彼时最高分议会委派骑士团运送一批星痕原矿，炉柱所用的聚合能料，以及一批大型筑材物资前往博德城进行军需补给。因所运物资价值非常，为确保护送任务顺利完成，骑士团决定派出以时任团长蒂安·维纳斯为首的一支百余人的护送队。

　　　　不巧护送队途经高锥山脉的时候适逢当地雨季汛期，连日暴雨使得山体松动而发生大规模滑坡坍塌，护送队不幸被形成的泥石劲流波及，最终全员不幸罹难。

　　　　且不论这次护送任务最终的结果如何，骑士团在此赔上了史上最年轻的团长蒂安·维纳斯、副团长兰帕·恒迪，以及一干精锐的性命为代价已是不争的事实，这也成为拥有悠久荣光历史的银焰骑士团最为黑暗的一天。

　　　　而帝国之内，一时间流言四起，称这是一起由最高分议会自编自导的阴谋，意在帮助新议派打压拥护保王派系，银焰骑士团这股最大的势力，更有甚者传言这是蛮族蓄谋已久的伏击，大量蛮族已经潜伏在帝国之内准备伺机而动。

　　　　愈加发酵的事态迫使最高分议会出台一系列铁腕整治的政策，下令对此事一切消息进行封杀，将虚假谣言的散布者处于重刑，如此手段才令此事的影响慢慢冷却下来。而这也暗示新议派在与保王派的政派斗争中取得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真是天妒英才。。。。。。”

　　　　莫图合上手中的档案，那对泛浊的双眸似乎在这刹那闪过许多过去画面，本应属于骑士团又一个黄金时代，却被此事毁于无形。

　　　　“不过那个丫头大有赶超父辈的势头，只是。。。。。。哎！”

　　　　虽说凯文并非正式团员，但对于他的离去，骑士团上下是倍感惋惜，不仅是他那身不出事的武技，更是继马琳夫人后，数百年来第二位能真正唤醒传承之物的人，若以此为证，凯文理应立即就任银焰骑士团团长之位，只可惜。。。。。。

　　　　——

　　　　“那个少年。。。。。。”

　　　　跃动的火苗映入老者凝重的双眸中，唯置于六灵阵法的中央水晶台顶端那一星耀白的光点在这漆黑的空间里依旧夺目，但下方暗涌不断的黑气却让其日渐衰微。

　　　　此时后方传来沙哑的摩擦声，旋即两把步点不一的脚步声在暗处回转。。。。。。

　　　　“施耐德大师！”

　　　　“嗯，你们看。。。。。。”约翰·施耐德，掌握圣教会麾下四极中的火之极，现任火焰行者。

　　　　从暗处走出的正是伊苏和维诺尔两人，加上并没有前来的伊文，三人均师从施耐德门下。

　　　　“按照目前的速度，恐怕撑不到那时候。”

　　　　伊苏颇为无奈的摇摇头，一旁的维诺尔接话道：“何况那位小哥带着天之灵已经。。。。。。六极缺一，我们原定的计划已经是流产了。”

　　　　围绕水晶台的六灵法阵，除天之灵极完全熄灭外，其余五极均燃亮着属于自己的色彩，但与天之灵处于对冲极的地之灵却是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伊文。。。。。。”

　　　　对于情爱之事的理解，伊苏也算是一个外行人，哲人曾说过——世上最歹毒的最毒，便是爱情！那无法成全的遗憾，注定每每勾起那残存的思念，便是无法言喻，锥心刻骨的痛。

　　　　一时间，场面的气氛变得异常的安静起来，能听到挂在对应六极方位的六根蜡烛燃烧发出的火苗声响。

　　　　“星轨易换，碎魂重聚。。。。。。”

　　　　施耐德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燃起的赤火往空中一弹，下一刻，一幕浩瀚无边的星盘位面图呈现在三人眼前。

　　　　眼花缭乱的璀璨辰星坠满无垠的星盘，最为夺目的当数那颗至于北斗七宿正北方位的暗红巨星，其散发出的猩红光芒将周围两颗闪烁着混金浊色的暗星不断吸引靠近。

　　　　“你们看那颗。。。。。。”

　　　　维诺尔指着悬停在暗红巨星顶上的那颗亮粉色翼型星斗，所绽放的星彩正与巨星外放的猩红晕光互相拉扯住中间那颗即将陨灭星屑。

　　　　“万相归一，有的只是暂时以别的形式，或者身份存在而已。”

　　　　“他没死？”

　　　　听到这个信息的两人显然将适才消极的颓气一扫而空，这不仅是替青梅竹马能够再度追寻幸福的欢愉，更是期许人类未来光景的希望福音。

　　　　施耐德并没有给出确定的回答，可见他双眼的视线正不停地在被暗红巨星吸引的暗星及其星轨上游移。想起他当时说要去的地方，想必那时候早就料到未来星轨行进的轨迹，那么——

　　　　“你们从岛上带回的那位炎极适格者，现在在哪？”

　　　　“已经让迪娜夫人安顿在外城的一处宅邸里，名字叫露娅·法尔·莉尔斯。”

　　　　“莉尔斯的子嗣是么，算上时间，她也该是时候要回去了。”

　　　　施耐德的话语让在场的两人甚为不解，不过对于莉尔斯这个族姓的由来，在古文献中却有相关记载。

　　　　传说三女神在竭力阻止时空第一次的混沌入侵后，女神乌尔德纳因神力透支而陷入漫长的沉睡，由薇丹蒂女神用她所留下灵杯…洛斯曼创造出名为十全翼的十位天使，协助掌管整个时空的轨迹。由此整个大陆渡过一段漫长而平静的时光。

　　　　但不知何时，支撑时空中心的艾立德之柱向薇丹蒂女神发出启示，告知她在不久的将来，终会迎来不可避免的灭世之灾。

　　　　为此这根御柱集大陆所存在的六大灵素为媒，糅合从柱体上剥落的碎片为载体，由此孕育出代表时空能轮的化身之相——六灵战龙，并受命它们在不久将来所降临灭世之时，助女神一臂之力共抗灾厄。莉尔斯，便是六灵战龙中的火之化身，爆炎怒龙的真名。

　　　　后又有文献记录，在终末之战结束后，与莉尔斯为恋人关系，象征冰之化身的霜华玄龙兰奥斯一道，隐没于大陆的最南端。

　　　　“大师，你说她要回去。。。。。。那里？”

　　　　维诺尔自然知道施耐德所指的地方，那是一个在世人口中耳濡目染所神化的奇迹之地。

　　　　还没等施耐德作出回答，伊苏和维诺尔两人手背光轮中的指针顿时躁动地摇晃起来，只见灰暗空洞的天之极如沉眠已久的火山般再度爆发，从中涌益的妖异橙光迅速流转至光轮各处，最后于中心汇聚——

　　　　“母亲，很快就要。。。。。。醒了！”

　　　　聚于光轮中心的橙色光团所咧开的混金瞳仁如是说道，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归于无形，黯淡的光轮依旧平稳地转动着，但伊文握拳的掌心已是虚汗淋漓。

　　　　“啊呼。。。啊呼。。。。。。”

　　　　——“你怎么了？”

　　　　耳际传来了一把温婉的女声让头部充斥的闷堵感稍稍打散，顶上射落的刺目阳光让少年不禁伸出右手挡在眼前，但空出的左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胸口，感受着激烈的心跳搏动，却似乎把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给忘记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少女再次关切地问道，但少年依旧木讷地摇了摇头。

　　　　“好啦，要你陪我出来这么久，也累了，要不我们回去吧！”

　　　　少女一把握住少年的左手，指尖反馈来那凹凸不平的触感，正是少年左手背上那圈丑陋不堪的原型伤疤。

　　　　左手传来的温度给了少年的思绪一个起伏的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正视眼前的少女。

　　　　“嗯。。。。。。”

　　　　映入眼帘的俏丽面容不禁让少年恍了恍神，脑海闪过的模糊画面带起一瞬的剧烈刺痛，不禁让少年捂住额侧。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回去吧。。。。。。”

　　　　“好！”

　　　　少女立刻向不远处伫立的队伍招了招手，尔后一辆华贵的牛车便向两人驶来，车架刻有的鎏金龙纹熠熠生辉，嵌于龙首的艳红宝石双眸锋芒毕露，此等气派这绝非一般人家能够拥有。

　　　　“比古娜公主，陛下在等你回去呢！”一身钴蓝劲装的俊俏男子恭敬的朝少女说道，那副不输女性的眉宇更凸显出妖艳风华的气质。

　　　　“嗯！”比古娜朝男子点点头，然后回望一旁的少年：“亚萨，我们回去。”

　　　　“好！”

　　　　这位叫亚萨的少年亦对男子微笑地抿了抿嘴，却瞥见男子冷峻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辣。

　　　　望着窗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风景，不知为何在亚萨的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女性身影，每每看她即将转过身来的瞬间，都会被脑袋莫名袭来的刺痛打断思绪。

　　　　“在想什么呢？”

　　　　“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过梦里发生的东西不太记得了。”

　　　　亚萨看着左手背上那圈圆形的伤疤，依稀记得梦里出现的那位女性的右手背也有相似的痕迹。

　　　　“梦而已啦，不过这次回去，我感觉姐姐就又要给你安排很重要的任务了。”

　　　　比古娜故意加重了‘很重要’三个字的声音，多少年来，除了那位日理万机的姐姐外，亚萨的突然出现多少弥补了作为公主身份的自己被束缚在深宫的那份不得自由的凄凉。年长自己些许的少年一如兄长那般给予她坚实的依靠与关爱，尽管她知道这样的日子的不会长久，但活在当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嗯，或许吧，回去后，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麻烦到别人。”

　　　　“其实我发现你挺唠叨的！”比古娜抿嘴晃了晃俏头，“知道啦，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倒是你才叫人不放心，傻哥哥！”

　　　　说出这话的时候，比古娜眉宇间闪过的苦涩定然逃不过少年的眼睛，但亚萨也没有要拆穿的意思，只保持一贯的微笑点点头，那对装载浩瀚繁星的深邃紫眸不自觉地再度往外的风景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