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和被扯下的军旗角,并询问她今日是否派了通讯兵。
袁纤见此人时心便一紧,从下午时她便一直心神不宁,觉得这次讨粮定然会出点差错,而此时这盆冷水终归是浇了过来。不过这冷水并未让她透心凉,反倒是激起一股火焰。这火焰虽不似燎原之火吞噬一切,但却烧得十分稳定,好似什么也无法令其熄灭。
“将军。”莫环在一旁听完便道,却被袁纤制止,显然彼此都明白未发之言是什么。
“明日再议。”袁纤长叹一声,从久坐的凳子上站起。“如此以来便不能着急。”她虽如此说着,却感觉自己心中的火焰并未闪动。
6
此夜,一向能吃能睡的莫环竟失眠了,不过这仅是于她来讲的失眠,实而是其间醒的次数多了些,而每次醒来,都依稀听得袁纤在不断辗转。至四更时,袁纤是彻底醒了,这也是莫环此夜醒的最后一次,而后不久便听到了起床的号令。
莫环自以为一直在袁纤身前,却不知她何时下的让骑兵集结的令。等她按正常时间打理好自己,准备集结时,竟见这里唯一的开阔地上集结着前军几乎所有的骑兵。“一元盘龙”旗从排头打到队尾,每十数人便有一面,浩浩荡荡一字排开,竟真如条黑鳞红脊的火龙。袁纤一匹白马由龙身奔向龙头,大抵是在检阅队伍。
虽是头一遭随袁纤出征,但她听人讲过袁纤有一匹非酣战不骑的白马,名为赤云。今日见这马好不精神,通体洁白,倒真如天中流云一般,然一个赤字却想不大明白,或许是因载着袁纤的红袍而来。
见这气氛同前几日迥异,莫环便觉袁纤已决定有大举动,然再顾四周,全营步卒竟同她一样依往常条例集结,也同因这眼前一幕有所诧异,一时竟成围观之态。此时有传令兵奔至莫环身前,告知袁纤让她上前。同时有校尉传至伍长再传与士兵,令其如往日一般准备行军,如此才结束这异常一幕。
莫环跑上前,见袁纤依旧将目光投予这数千骑兵。
“将军?”
“哦,莫环啊。”明明是自己叫来的,袁纤却好似不知她要来似的。
“将军这是何意?”
“昨日向中军要粮未果,今日我当自率人马至中军取粮,来回应用不了一日。你且随众人行军,天黑前我自会赶到。”因在马上,袁纤说话的声音较平时要高着不少。
莫环被搞得一头雾水,于是便干脆问:“将军唤我来所为何事?”
“哦,”袁纤似想起来一般,“无甚大事,只是此般走的匆忙,我那些行李没来及收拾,得要你帮个忙。”
莫环依旧觉得奇怪,便又问:“将军为何要亲自去取粮?令骑兵校尉领兵,或是我去皆可。”
“我自去的放心。”
“可将军应统帅全军,以大局为重。”
“粮草不是全军之重?前日劫营,昨日劫传令兵,不都是为了粮草?”
“话虽如此,然兵无主帅,主帅又无兵,哪一边遭袭都将损失惨重。”
“怎就无帅无兵?我这三千骑兵不是兵?各部统领不是将帅?何况石菲这一部应只是小部,他们真正的主力应正在对付钟黎。凡是若畏手畏脚,如何做得了全军统帅?”
莫环虽有万般理由,奈何袁纤此意已决。
“行了,莫要担心。”袁纤又缓和了语气,“记得将我的东西收拾妥当,莫要遗漏。”说完她便扬起马鞭,领一众骑兵开拔。
连下了几日的雨今日似乎是知道累了,偷懒的间隙竟让太阳从云中露了出来。虽说见晴,但几日的雨水已将地面泡得湿透,于马蹄来讲并不比前几日的轻松。不过倒还有两点好起来的,一是不用再将身体同铁壳子一同浸在凉冰冰的雨水里,另一是视野终于放开,不必担心肉眼观察不到周遭的变动。
约一个时辰,袁纤便在地平线上望见了黑红色的旗子。袁启之自然不在这可视的一撮先锋军里,以他的习惯,他此时应在五六里后军队居中的位置。先锋军迎了上来,从他们口中得知,经过了前夜袁纤等人落脚处,见到了几处战场,加之昨日传令兵的事,袁启之便推测出前军可能被劫了粮草的情况,而粮车的位置由此也从后面调动到稍靠前的地方。
不过即便如此,取粮草也花费了些时间,一来袁纤既来,便必须面见袁启之;二来她又谢绝了袁启之预备的运量队,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些牛马车的脚程,于是装卸粮食又废了些许工夫,别了中军时已是过了晌午。
一路奔波到中午,心急的袁纤终于肯教一行人下马休息,此时粮草在马背上,有些暖意的阳光在头顶上,人也快到了今早出发的位置。若休息不长,再有一个来时辰便可追上前军。
众人于一块较开阔的地方下马,因难得见到太阳,便望着能在阳光下享用一顿午餐,虽然这午餐只是些干巴的炊饼。而虽说是开阔,不过是路上一处草木稀疏的地方。路是由西南向东北延伸,右边是片已经荒了的农田,左边不过十数丈便接到山麓下的阔叶树林,叶子已落得七七八八,再往北去便是一片低矮的丘陵。
因寻不到那么多栓马的树桩及石头,于是众人只得站在马旁一手牵马一手吃饭,不过能在坚实的陆地上站会儿,对于奔波的骑兵来说已是不错的休息了。此处虽北风微寒,但日光尚和煦,风将林间清气吹掠而下,阔叶飘飞似群鸟起落,若不是军情紧急,似乎还能寻得些闲适出来。
忽而白马“赤云”一声长啸,袁纤竟差点拽不住它的缰绳。这马鸣声在如此空旷处传得老远,以至全军似都被这声音惊到。不远处几只鸟飞起,飞矢一般钻上天空。袁纤一时警觉起来,而众人也心领神会般一齐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再望远去,田间出现一条白线,山林处几乎所有的鸟同时飞起,如黑幕遮天蔽日。继而马蹄、冲杀、箭矢呼啸声同时传来,如浪潮席卷。
“上马,快撤!”袁纤边急上马边大声呼喊,然等抄起钢枪之时,青白甲胄的敌军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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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8 时静方思造势者(上)
1
时至九月廿七日,距袁启之发兵已过了五日,大军因连日的阴雨误了不少行程。按原计划,众人应已于柳城相会,大摆庆功之宴,而此时大军距柳城还有二百余里。照此行程,相会之日恐还需延后六七日。与此同时,钟黎等人已先一步脱出柳城,攻占了一山之隔的石城,制定好防御计划,准备于此拖住戴颖的北锋一部,等待援军到来。
此时钟黎所规划的出城已初具规模。长约四百余丈,高约一丈,宽五尺的城墙由圆木为外材,外高内低的两道木墙中夯的是掺着稻草的泥土。这圆木多是由上游取材,顺流而下。泥土便是挖掘护城河的软泥,掺的是城中屯留的草料。护城河宽有三丈但挖的较浅,足够了城墙所需便未再深挖,便只有半人多深,然因连日阴雨且通着大石溪,便十分泥泞,步兵骑兵想渡过也不甚容易。河边距城墙有两丈余的间距,由两道半人高的斜坡构成。若步兵躺过河来,浑身沾满泥水,想攀上土坡便需费不少力气。城中隔二十丈有一箭楼,高两丈有余,上备弓弩及照明。贴内城处钟黎又命人修了一座五丈高的高塔,作为指挥用。
城方修好,斥候便报北锋的先头部队已到城外,如此,钟黎便等不得内部设施彻底修整完善,先一步领三千兵马入城驻防。胡扬和夏茂则守于城中,一人统骑兵随时增员,一人领弓弩杂役支援出城城防。
2
一切安排妥当时已是下午,钟黎便先一步至高塔上欣赏自己的作品。这出城虽不大,但五脏俱全,内外有序,从护城河一一向内,有箭塔、城上弓弩、长枪与投石口、城内鹿角、内城弓弩多道防线,想攻破定需费上一般周折。且如今天气湿冷,于木城来说唯一惧怕的火攻也派不上用场。如此作为救急用的阵地,可谓是万无一失。
正如此想着,钟黎忽觉得少些什么。原是黑龙军一路奔袭,自家的军旗已不剩多少。于是他忙叫来秦朗,领其差人赶制二百面军旗。
然未多久秦朗又赶回来,说军中虽有足够布匹、旗杆,但少做旗子的染料。黑墨有不少,红却寻不到一点。另外军中无几个能做印染的,即便是画也没几个能画像样的,毕竟这一元盘龙旗的“龙”,是条型如战国玉佩样的龙,上面还装饰有云纹、水纹、鳞纹、回纹、饕餮纹等多种纹饰。钟黎虽懂些绘画,但想画这样一面旗子也需费不少功夫。
“一切从简不也可行?”在钟黎正愁的时候,古羽不知怎又冒出来。不过几日来所有人都事务繁忙,也没谁会管她何处游荡。“便是加个脑袋的黑圈,也没人会把它当做别的旗子吧?何况你一个黑龙军,加不加赤色底子的又有何妨碍?”
钟黎一想确实如此,便赶往库管处,要来二百白帆及笔墨,而后叫来众人。他当众执笔,大笔一挥将盘龙的头身一气画成。秦朗拿来旗杆,挑上龙旗于众人面前挥舞。
众人议论之时,钟黎开口讲到:“军不可无名,亦不可无旗。战场之上,黄沙漫天,唯这盘龙旗是尔等需坚守之物,亦是可托付之处。如今形式紧急,来不及将原本的一元盘龙旗赶制,我便于此示予诸兄弟,这旗上还是我朔果的龙。若觉得这旗上少了原本的红色,莫急,敌军已到了城外,有的是鲜血来将这旗子染红!”
一番言毕,见众人皆目光凝聚双拳紧握,钟黎也面露悦色。正想后续还讲些什么,警报声骤然于耳边响起。这警报不是这里的钟鼓,而是似警笛一般于脑中萦绕,频率急促接连不断。不过他倒是明白这是什么警报——这是潜行舱的紧急报警。
钟黎脸色瞬间变得紧张而阴沉,额头的青筋也显现出来。众人见情况不对忙问情况,比较他们是听不到这声音的。
“那边可能出了点情况。”钟黎回复说。
“有人找你?”
钟黎稍一犹豫,古羽便看出了端倪。“不会是紧急报警吧?”
钟黎点点头,“问题不大。”他试图安抚众人,因为潜行舱的紧急报警是在出现了生命维持系统异常的情况下才会响起,通常是由火灾、地震、停电、暴力破坏等情况引起的。换句话说,他那条实实在在的命正受到威胁。
“赶紧回去吧!”众人皆知他现在面临的情况。
钟黎似还有些犹豫,而他越是犹豫众人越是着急,就如同看到他静躺在铁轨上,而火车随时会呼啸而来一样。
“你若真死了,这仗你就真没得打了。何况你的几个副手也不是吃素的。”古羽劝道。
也无需再多说什么,钟黎断开了连接。
3
苍白的天花板,睁开眼第一幕就是熟悉的苍白的天花板,被警报的红色灯光染了一半。因为潜行舱是半仰式的,所以目光稍稍向下就能看的墙上的金属挂钟,时间趋向九点,挂钟下金属转轮的小字提醒今日是九月十六日。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两侧的深色胡桃木书架上,书架上是他只熟悉封面和书脊的藏书,多是些历史文化书籍,还有些是他到处收集的手工本子。他和父母、哥哥、姐姐的五口合照安稳地立在第三层书架的外边缘,上面的他只有四岁。
他尝试吸入一定量的空气,没有什么东西燃烧的味道,也没有粉尘的气息。这时半人多身高的圆嘟嘟的桶型机器人转动着自己的履带,从他面前平稳的开走,大抵这个时间它收拾完了屋子,浇完了一阳台的花,正按预定轨迹回墙根充电。
钟黎突然没好气地叫道:“你又来这一套!”
“不这样你不定什么时候才理我。”一边一个穿白色衬衫,淡绿色纤维长裙的大龄女青年靠着墙不紧不慢道,边说着边一只手把插头捅回潜行舱,红色的灯光瞬间灭了。
钟黎叹了口气,并没有从潜行舱中起来的意思。想了半天,最后他还是决定问道:“快说,何事?”
“关心下自己的弟弟都不行?”她从墙边走到潜行舱前,面对着钟黎。“还有,别用你半瓶子咣当的古白话,这里是现代文明社会。”
钟黎白了她一眼,“没事我回去了。对了,我得先把你的身份认证删了,省的你没事干来找我事。”
“删吧删吧,你那门禁对我有根没有一样。”
“钟慧,跟我这儿显摆你有意思吗?”
“不跟你扯,我一会儿还得跟你姐夫出去。说正事。”这时圆筒机器人很开眼地举来了个有软饰面的实木椅子,这让钟慧的眼睛里多了丝得意。“你是不是还跟袁启之混在一起?”
“怎么了?”
“他最近……”说道一半钟慧又改口,“跟你说一堆也没用,就是我查到了他在游戏里加入了不明的指令,还没弄清楚具体是什么。”
“哦,据我所知他一直在更新游戏的真实感体验,现在连吃了辣椒上厕所难受这种事情都有。”钟黎思索了片刻又说:“至于不明指令,他倒不至于给自己捣鼓这点科技,眼下我们正所向披靡着呢。”
“我不关心你这个,要真是游戏外挂我才懒得理。”她盯着钟黎的眼睛,表情有些认真,“自己留意。”
“知道了。”
“嗯。”
“没事了?”
“没事了。”
4
回去时众人已皆散去,一来一回于钟黎来说不过几分钟,而这里的天色却已暗了。独自回营,因建了出城的缘故,一路上的熟人明显少了。偶有来往的士兵,也多是一条数据,便是迎面笑着打了招呼,也无非是体统惯有的几条指令。
几日来钟黎头一次在意脚下的青石板。在斑驳积水的浸泡中反着清凉的光,踩在脚下有些滑,不常招人踩的地方相对毛糙,背光处有青苔生长。观察地越细致,他越是对袁启之有一种稍带别扭的敬佩之情。一边敬佩他到底用了多少代码,多少指令完成了这么仿真的虚拟世界,另外又怀疑到底有什么必要,或者什么原因让他花了四十多年的精力来琢磨一草一木的体验和变化。
这么想着,他又想起自己刚来这里时,似乎有些东西还达不到这种体验,比如下雨时虽然会有泥土的气息,但是如果土壤中长着或埋着什么东西,大多数情况是不会影响味道的。而如今,似乎多长了一片青苔,多了几块砖,都对味道起了影响。
他早就知道袁启之还在不断为更新游戏做着努力,但时至今日他才慢慢明白袁启之努力的方向到底是什么。比起“朔果”的军团长,绝大多数玩家眼中的“全能王”,他似乎更想作为这里的神,确切说,他就是这里的造物主——还在关心自己孩子的造物主。当然,他还有个很乐意为之的身份——自己喜欢的女孩的父亲。
出神的功夫钟黎已走到出城,一阵随风飘来的饭香味让他回了神。
“想来做细致些有做细致些的好。”他这般想着,口水已经浸润了整个口腔。行军在外,这样有干有湿,有荤有素,有咸有淡的热饭实数少数,何况还不用惦记粮草的消耗。
余晖不知从何处偷来缝隙,把接连几日不变的阴云最西边的一角染了紫红,这让钟黎一时起意,想换一处用餐。于是他返回主城,顺着湿滑且磨出光亮弧面的石阶一步步登上城墙,再顺着凹凸不平,在石头间遍布水坑的墙顶快步到出城高塔。他将还腾着热气的饭菜放入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