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拽着钟黎走过水果区、蔬菜区,但当绿油油的东西消失,一排排水族箱出现在面前时,她终于撒开了手。
“这些都是卖的么?”
钟黎看见孩子一样发亮的眼睛,便带着袁纤上前一步。“对啊,看上了你就挑,虽然我不一定会做。”
听钟黎这么说,袁纤便把脸凑得更近,高高的身子也一会儿直起一会儿蹲下。她从日本河鳗看到夏威夷贝,从加拿大的象拔蚌又看到阿拉斯加的帝王蟹。她每看一样,钟黎便会将知道的做法同她说上两样,但即便没事研究菜谱,还跟专业厨师学过手艺的他,也不是每样都能说上来。结果袁纤只是听他来回说了一通,什么也没选。
“这些东西我好多都没尝过。”袁纤回顾着这一排上百样的水产说。
“那就随便选两样,我回去试着做。”
袁纤一根手指敲着下巴,撅着嘴半天想不出来,“我也不知道哪个我爱吃,卖最贵的不一定是最对的吧?”
“你就是贪心!”钟黎说着便去袁纤的鼻梁,袁纤下意识躲闪,但还是被揪到了鼻头。“要是我说随便要,那你肯定一样来一个。”
“别闹。”不过袁纤还是调皮地笑着。
“要不随便捡俩这东西回去下酒也行。”钟黎又从一旁拿起绑好的大闸蟹,掂量着有七八两。“这东西现在正肥。”
袁纤正想点头,看到这东西标价在20元一只,便又转念一想说:“后天是中秋节吧?”
“嗯,你是想等中秋节再吃?”看袁纤点头,他便将刚挑出来的公螃蟹放了回去。“那咱这转了半天,你想吃什么?”
“做你拿手的吧,我只在那边吃过,不知道这边味道一不一样。”
“可惠灵顿牛排我昨天刚给我妹做了。”
“不是还有炸酱面么?”
“你跑这老远就为吃个炸酱面?”
“不还有,见你。”袁纤说着,脸又微微泛起红来,就同先前在车站时两人刚见面一般。
钟黎又去触碰袁纤的鼻梁,而她则用手将其轻轻阻挡,随后不知是自然还是刻意地将手随着下落牵在了一起。钟黎的手还同那边一样厚实健壮,而袁纤的手比起那边要更纤细柔软。
因为是做炸酱面,能在这里卖的食材只有手工面条和精选猪五花肉以及经典工艺面酱三种,剩下的黄酱、葱、蒜、黄瓜、青豆、芹菜、萝卜、白菜等钟黎要从网上订购。不过即便只有三样东西,两人也花去不少时间,倒不是东西有多难找,而是钟黎要时不时去解释为什么同样是鲟鱼子酱,价格能差出几十倍,或者为什么会有人买了整条蓝旗金枪鱼,只为吃里面的鱼鳃肉这样的问题。
选好的商品会被超市的人工只能分拣走,这是依靠每个区域的瞳孔识别系统和动作识别系统配合完成的,客户只需要指定选中的商品,商品便会被标记,即便当下没被分拣,其他客人也能够通过提示知道这里有东西已经被人挑走。
钟黎走到市场收银区域,他走到一个瘦高的带有显示屏的机器前,被扫描了一下瞳孔,随后对着订单点了点头便完成了交易,货物会被从地下管道直接运送至分站点,客户可以选择是自取还是配送,而大型市场的配送金额一般是全免的。
买的东西会被送回家,圆墩儿也有替钟黎收货的权限,于是钟黎便邀袁纤去喝下午茶。咖啡厅在不远处的半人工的湖泊边上,虽然咖啡厅面积不大,装饰也没有太过讲究,但湖面却有将近十顷地。因水清澈且周围有不少英式自然园林风格的绿化,边是不喝茶,天气好时钟黎也愿意来此走走。
大概前两天下过雨,湖面不时吹来湿润凉爽的风,袁纤的马尾辫上的碎发,不时会随着风扫到钟黎的面前,阳光下透出红褐色的发丝中,不时传来淡淡的波斯菊的味道。
因袁纤想要像昨日钟敏那样帮厨,路上钟黎便同她讲起炸酱面的烹调过程。垂直着五花肉的纹理将其切成丁,然后拿面酱喂上,以来让它入味,二来防止瘦肉肉炸的过于干硬。之后从切断炸葱油,葱要多于肉,不吃葱可以将葱捞走,但油一点马虎不得。然后是小火炸肉,将五花肉中的脂肪部分炸到脱油。面酱要先前拿开水解过,最好还能蒸上一蒸去去豆腥味,等肉炸差不多便倒入锅中,温火慢炸,直到酱重新凝聚成型,油同酱彻底分离才能出锅。
袁纤虽不太懂烹调,且自己也几乎不会做饭,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即便其中有些操作的目的她不能完全理解。钟黎看到她眼神的变化,体会到握着的手或多或少发生的力度改变,便有一种满足感带来的喜悦。
“古羽,你咋那边见过了吧?”不知是不是得意忘形,钟黎开口说完这句话,便意识到自己似将话题引得早了些。
袁纤虽然没太大反应,但听钟黎将话题引到此处,语气多少变得较刚才硬了不少。“见了,是她送了你一程的?”
“是,当时我浑身被箭插满了。”
“我看见了,五六箭,是不好救。”
钟黎刚想将当时场景用自己的语言再给袁纤呈现一遍,就被她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于是只能试探地问:“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过来见你。”
“嗯。”
“不说我肯定也会过来。”
“我知道。”
“那你提她干什么,你要把她招进来么?”袁纤突然盯着钟黎的眼睛问。
“没有,是别的事,一会儿坐下来跟你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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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2忧心速敲约见时(下)
6
点单的时候袁纤便有些思绪不宁,或许是见第一面时,古羽那同风雪相宜的美感,第一眼便惊艳到了她,而这个人又偏偏出现在钟黎尸首的旁边。除此之外,这个人同军中所有人都不熟,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底细,也没人知道她有什么目的,就同雪夜中突然出现的霞光一般,除了美,带来更多的是无人可以准确解释,但又必然存在的征兆。
明丽的阳光折过镜子般的水面,从巨大的无内框的落地窗中穿过,将不大的咖啡厅照得同一般明亮。两人守着窗子,坐在几何形金属扶手,天蓝色羊绒混纺靠垫的单人沙发上,静静看着窗外的景色。湖边丛生的芦苇,将悠长的白色芦花抬到头顶任风摇摆。馒头柳绿色的小平头,一个一个圆圆地墩在湖的对侧,时不时印刻下风的痕迹。
一壶白桃乌龙茶被满头银发的老奶奶端到樱桃木的方桌上,圆玻璃壶聚焦的光点将深褐色的桌垫照得有些发红。
“能说了吗?”袁纤将脸转回来。当她将绯红色风衣脱下,只剩下圆领的半袖连衣裙时,她的脖子就显得格外细长。
钟黎的眼神在袁纤的双眸和锁骨间游移了两次,而后拎起茶壶一边分茶一边说道:“其实那个古羽不是来玩游戏的,在辽西帮我只不过是想卖个人情好说话。她真正的目的,你爸的游戏。”
见袁纤压根没听明白,钟黎便继续往下说:“准确来说,她盯上的是游戏里的一部分程序,她管它叫‘人性学习系统’。”
“这是什么?”
“老头子没跟你聊过么?”
“他每天码的代码我看上去都一样,我都不知道要从哪跟他说起,他就更不会跟我解释这些。”
钟黎听袁纤这么说,便只好按当初古羽同他解释的那样给袁纤解释:“按我的理解说,应该是种能让人工智能通过自我繁衍,或者同人类进行繁衍,得出下一代人工智能,然后一代一代不断学习人类行为,最后达到掌握人性的目的的一种程序。”
袁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是说这个程序能让玩家在那边,生出依靠人工智能模拟的孩子?然后玩家和NPC,NPC和NPC也能生?”
“应该是可以。”
“那难怪。”袁纤激动得脸有些微红,“这个系统应该会吸引不少玩家,要是能养小孩儿,那边的世界就更真实了。”
看着袁纤那燃着希望小火苗的双眼,钟黎就知道袁纤把问题的重点弄偏了。“是更真了,不过古羽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她在意什么?”袁纤似有点气愤,“她不是想找我爹要这系统的数据,然后去开发新游戏么?”
“开始我也这么想,但她说这个程序看起来很美好,实际上却很危险。”看袁纤皱着齐整而健壮的眉毛,钟黎继续讲:“眼下人工智能可以做你的孩子,可你要考虑到若干年后,你周边的人工智能都有人性,在那边的世界跟咱们没什么区别了,那时候咱们该以那种心态看待它们?拿他们当同类,还是说人工智能就是人工智能?还有,它们又将如何看待人类?”
“如果是在游戏里,那都当成一样的人来对待不就行了,毕竟咱们在那边也不过是一堆数据,跟他们差不了多少。”
“问题是如果这个程序被其他人带到现实世界中来呢?就比如我家的圆墩儿,他虽然有智能,但是他的智能只局限于可以完成他的工作,即便是有点类似情商的东西,也不过是代码设定的程序,可能跟小猫小狗比都比不上,我拿它当仆人,当宠物或者当工具都没关系。可是他要是一旦拥有人性,他还能满足于现状吗?我要是还这么使唤它,就跟我在使唤奴隶一样。虽然它身体上跟我们差异很大,但心理是相似的,有人性,就代表着有能力去获得,或者是去争取人权,这个涉及到的层面就太多了,像伦理学、法学、社会学。然后有了人性,身体却是异样的,那他们即便获得了跟我们平等的权利,相互之间又能平等对待吗?人类单是解决种族歧视问题,就死了千千万万的人,何况现在出现这么个异类?”
袁纤听着听着就将头扭向窗外,此时一阵秋风吹了,湖面上泛起一层一层的波纹。有叶子飘落,有水鸟入水,有孩童往湖里扔着石子。涟漪从不同地方一圈一圈扩散开来,与波纹碰撞,又或是相互只见碰撞后,便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波动效果。如果只是一个涟漪、一道波纹,我们很容易预测它接下来的走势,然而当所有这些汇在一个巨大湖面上,当产生了多少次交叠后,没人弄得清接下来一刻的图案将会是什么样。
“那她想怎样?”
“具体的我不知道,按她跟我说的意思,应该是想办法劝老头子销毁,或者放弃使用这个程序吧。”
袁纤长出一口,将头扭回来,“我能明白你刚才说的风险,不过如果这是我爸的理想,或者是实现理想的必要条件,我猜他压根就不会让步。”
“我明白你的意思。”此时钟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原本我以为这个事情就交给她跟老头子俩人自己商量就好,但是昨天我跟钟敏聊了这事儿,感觉咱对古羽的了解还是不够。如果随便就安排她跟老袁见面,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袁纤将她修长的脖子仰到沙发后面,良久才又坐回来。“那你,咱们能跟她再聊清楚点吗?”
“其实她昨天跟我通讯来着,说等咱俩有时间了便联系她见面,她也在B市。”
钟黎注意到袁纤短短地出了口气,“那就尽快吧,不然也玩不踏实。不过还是得先想好跟她怎么聊。”
“是啊,”钟黎支着下巴点了点头,“这道关得咱自己把。见面的时候,把钟敏叫上吧,她在下城区那边打听出来不少古羽的事,虽然都是些江湖传说类型的,但也算是一层了解吧。”
“嗯,你觉得没问题就行。”这句话钟黎在那个世界没少听过,这边还是第一次。
7
“回来啦,哥。”傍晚回到家时钟敏已回了家,“袁纤姐,”她将目光移到两人牵着的手上,“还是该叫嫂子啊?”
袁纤的脸一下便红透了,若不是钟黎牵着手扶着,正在换鞋的她怕是要栽倒在两人面前。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不过钟黎以为她要栽倒,便抓得更近,以致她从新站稳后两人的手依旧牵着。
“叫什么不是随便你?”钟黎这样说着,袁纤依然无语。
钟敏见玩笑过后二人很快回归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猜到哥哥已将古羽的事情全盘托出,于是原本准备好打趣两人的话便原封不动收了回去。她将一壶茶放倒客厅茶几上,拿出自己带回来的点心,等着两人过来同她讨论古羽的事,然而钟黎虽然坐了过来,却用眼神暗示她,这件事暂时不要同袁纤讨论,等她张嘴。
炸酱面是两人做的,可是过程似有些无趣,吃起来虽然一样的香味,但是总觉有些平淡。最后,袁纤终于似下定决心一般同两人说:“明天就跟她见面吧。”
几人并没有多讨论什么,而是决定先同古羽通讯约时间。
通讯拨去,古羽几乎是以毫秒为单位接通的视频。她坐在黑暗而空旷的巨大的室内空间里,只有面前有一束灯光将她照亮。
“呦,这么快就给我回信儿啦?”她先抛出一句,又左右瞧了瞧,“三个人都在,那你们定在了哪天?”
“明天下午三点吧。”钟黎回复说。
“好。”古羽果断答应了,又继续说:“怎么了,你们几个如临大敌一样看着我,不就是我想见袁启之么?”
“是啊,不过见之前有些话还是得说,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也没讲清楚。”依旧是钟黎的回复。
“嗯嗯,是因为袁启之没那么容易放弃他的计划,于是需要问清楚我打算怎么办吧。”
“你既然知道,那我也直说,我不想看到这件事有任何风险。”
视频里古羽无奈一笑,“你所谓的风险就是我本身吧。真是的,那些江湖传说倒底把我描绘成什么怪物,至于让人这么提防么?”说着,她手一挥将她所在空间的照明全部打开,出现在三人眼里的不过是间大一点的女生卧室,几个衣柜,床铺的一角,两件挂着的衣服,还有个与古羽印象完全不符的等身大小的兔子公仔。
“我这样你们是不是看着舒服点?”古羽紧接着便问。
“你没必要这样。”这次回话的是袁纤,“我们只是想简单了解一下而已。”
古羽长叹一口气,“看清楚不是最基本的了解么?就像你们隔着那些江湖传说,我是什么样你们就看不清了。算了,这些事情有时间我再给你们挨个解释。地方呢?明天下午三点,是去你们家,还是外面约地方?”
“下城区的嬉皮士酒吧。”钟黎回。
古羽又是无奈一笑,“原来找了个能解决事情的地方啊……”她直直地盯了只漏出半个身位的钟敏一眼,然而只是这一刹的工夫,钟敏便觉得背后脊骨竖起,汗毛倒立。“那就不见不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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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3故地赴约论前事(上)
1
“诶,你看,那个是‘下城二小姐’钟敏,她这时间来这地方,怕是又要有什么事儿发生了。”
下午三点不到,钟敏引着钟黎、袁纤二人到了下城区的嬉皮士酒吧。虽然这是这里人最少的时间,但还是有不少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打酒吧一开门便坐到这里,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是各帮派的眼睛。
“她旁边那个是他哥,记得叫钟黎,早些年二小姐还没太混起来的时候,他时不时也过来撑撑场面,不过如今好多年不见,不知道他这次来是做什么的。”
角落里有些自诩为老鸟的,瞧着热闹便给新来的讲了起来,“那个瘦高的丫头看着面生,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一会儿还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