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起来吧。”皇帝陛下显然没有追究的意思,而是秉着此行的目的直接切入正题,“你叫什么名字?”
宁小小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回答道:“我叫宁小小,宁小小的宁,宁小小的小小。”
站在一旁的豆公公真替她捏一把汗。
这话很废好不好,就不怕陛下听得不高兴?
此时的萧念已经在明玉皇后的示意下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他只是以最漠不关心的态度,静观其变,甚至看宁小小的眼神也是很随意。
他不打算轻易发话,因为他怕一不小心说错话,便会被睿智的父皇母后发现,他离军出走、差点赔上性命所救的女子就是宁小小。
反正,瞒得一时是一时,只要这一点不被发现,以父皇母后的性子,应该不会拿宁小小怎样的。
瞧宁小小紧张得双腿不停在抖,明玉皇后便出言安抚:“小小,别紧张,本宫未嫁入天家之前,也只是一届江湖女子,与人相处习惯了不拘小节的行事作风,在嫁入天家之后,反而觉得这拘谨的礼数让本宫很不习惯,如今难得从你身上又找回了那种不拘小节熟悉感,本宫甚欢喜。”
萧念听罢,不易察觉的勾了勾唇。
是吗?他怎么记得自己的母后在管教其他宫女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她每次都是循循善诱的提醒道:“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一丝不得怠慢。”
可是,她这会儿对宁小小的标准怎么就不一样了?
一细想,萧念似乎又领会到了另一层深意。
难道父皇和母后的这次到来,不但是为了打探绯闻的虚实,还打算顺便给他娶妻?
不对不对,即便父皇母后一直希望他能尽快娶妻纳妾,那对象断然不会是区区小宫女的。
不过这表面看来,父皇和母后确实是端了一副选儿媳妇的架势,莫不是这底下还另有目的?
莫不是宁小小的身份已经曝露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萧念心下更是一沉,虽然他已再三叮嘱曾往吴赖山庄营救的战无极绝不能泄露宁小小的身份,但事情没有百分百的,要是父皇母后执意追查,能查出一二也不是没可能的。
内心的警钟不断敲响,萧念不禁皱眉,开始思忖对策。
而宁小小固然是不知萧念的多番担忧,当她听得明玉皇后的温言安抚,整个人便瞬间灿烂起来了:“真的吗?皇后娘娘,你不生气?”
明玉微笑着摇了摇头,还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檀香木凳:“来,坐。”
“谢陛下,谢娘娘。”宁小小不客气了,一屁股便坐下。
帝后二人又对望笑了笑,那意味啊……
啧啧,定有猫腻。
午膳开始,即代表“会审”开始。
皇后问:“小小啊,听说你是太子在宫外收来的宫女,本宫甚好奇的,这事是如何成的?”
宁小小答:“这事呀,不就是因为……”
………………………………
【141】你是否想睡了他?
不就是因为她想入宫照顾昏迷不醒的萧念嘛,于是将军战无极便替她捏造宫女身份带了进来。
这是真正原因,没错。
宁小小差点儿就说出了口,还好她悬崖勒马,说到“因为”二字的时候便想起,战无极将军说过这事得保密,因为他并没有接收宫女的资格,此事若被人知道了,他们俩都难逃欺君之罪。
一念及此,她马上改口:“因为萧……太子在流芒学院想招个下人替他打理生活琐事,于是我就应聘了。”
这话明玉皇后一听便知是假的,想当初她不停劝说萧念带上几个宫人或暗卫跟着他去流芒,但萧念都嫌带着随从太高调而坚定拒绝,又怎可能转个头就想招个下人了呢?这在学院里面不是太张扬了?而且即便要招,也应该会招一个机灵点的吧?
这个宁小小,一看就不是会伺候人的主。
瞧她啃鸡腿的食相,吃倒是挺会的。
不过明玉皇后没有直接戳破她,而是旁敲侧击:“既然太子在流芒学院便已招了你,怎么半年前他回宫之时没有带上你呢?”
宁小小张大了嘴巴,足可以塞进一只鸡蛋无障碍,但明玉皇后问得太有逻辑了,她竟无言以对。
“儿臣那时候想着,此番回宫是要领兵打仗,小小武功太差,又不懂兵法,带着她不过是凭空多添了一个累赘,是以便没带上了。”萧念终于说话解释了,在宁小小反应迟钝的时候。
他语气中颇有看不起之意,听起来还真有傲娇主子嫌弃笨下属的味道。
宁小小暗赞萧念反应快,同时松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便又听得明玉皇后继续追问:“哦,那就真巧了,既然没带上,怎的这会儿又出现在宫里了呢?”
宁小小那颗心又悬了起来,滴溜溜的大眼睛又看向萧念,寻求答案。
她那么紧张,萧念却淡定得过分,慢条斯理的吃了一口自己面前那份特殊的膳食,才幽幽答道:“她自个儿追过来的。”
说起来,这话也没错,当初确实是宁小小抵不住没有萧念的日子,所以才决定独自赴陵城来,只不过中途出了岔子而已。
“哦?”明玉皇后饶有兴味的瞧了一眼萧念,又回过眼神来笑眯眯的凝视着宁小小。
“哈?”宁小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明玉皇后是在向她求证,遂赶忙接话道,“嗯,对的,因为伺候萧念惯了,他离开流芒学院之后,我闲着不习惯,于是就自个儿追过来了。”
皇后内心嘀咕:这是小媳妇追相公的甜蜜戏码吗?
皇帝内心嘀咕:不对,这是自找虐的节奏。
罢了,这个问题还是别纠结了,直接深入主题。
与皇帝陛下交换了一下眼色之后,明玉皇后继续充当发言代表的角色:“小小,你家几口人?”
这才真正切入主题啊。
正悠然用膳的萧念,又不禁扯了扯唇角。
果然,父皇和母后是来相儿媳妇的,开始查家问宅了。
宁小小如实招来:“我家就我和爹爹啊!”
“那你爹是干什么来着?”
“乞丐!”
明玉皇后拿筷子的手抖了抖。
皇帝陛下噗的喷出一口酒。
萧念咳嗽了两声。
果然,这小笨猪又“实话实说”了,不过如此也好,对于宁小小的身份,父皇和母后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此才不会将她与吴天用以要挟他的女子对上号。
不过,若是母后追问的话,难保那只小笨猪会和盘托出。
正当萧念有点儿担心之际,没想到明玉皇后不但没有追问,反而一下子转了个锋利的话锋:“小小,你千里迢迢追着我们家太子来,是否喜欢极了他?想睡了他?”
宁小小拿筷子的手抖了抖。
皇帝陛下的一口酒喷得梨花暴雨。
萧念咳嗽得凶猛。
这问的是什么跟什么?什么叫“喜欢极了他”? 什么叫“想睡了他”?问得也没点儿正经的,真是够了。
皇帝陛下忍不住给自己的皇后睇了个眼神:你要不要突然就问得如此直接,这话锋的前后落差也太大了吧?
皇后娘娘还以一个侧目:人家姑娘儿都说了爹爹是乞丐,你还好意思去挖人家穷困的家境么?是以就只好跳过若干问题,直接切入重点咯。不然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话,你来问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个发言人可不好当。
出了名是爱妻号的皇帝陛下立即在桌底下握住了皇后的手,同时温柔微笑,全身上下无一不表现出“爱妻您辛苦了”的体贴。
明玉皇后的眼神也立即柔软了。
萧念面无表情的……扶额。
他显然是将帝后二人的眉来眼去都看在了眼里。
只听得没心没肺的宁小小大大咧咧的笑问道:“皇后娘娘,什么叫睡了他?”
愣了一瞬,皇帝内心嘀咕:这智商……
愣了一瞬,皇后内心嘀咕:这叫单纯。
萧念已经没眼看他们三个了,继续扶额。
皇后娘娘很有耐心的作出了一个最正气的解释:“就是嫁给他的意思。”
萧念只觉得头顶有一群乌鸦无形的飞过。
母后啊母后,你知道你这样的解释,会误导那个笨蛋的。
睡了他,等于,嫁给他。
这等式,真的对吗?
“我……”宁小小一时高兴的便想给出肯定的答案,可是转念一想,她想嫁给萧念又怎样,萧念也想娶她吗?
不,他不会想的。
他从来都不曾对她说过喜欢,却毫不掩饰的对她宣告,他深爱着另一个女子。
大概,这便是他不想娶她的表现吧。
即便他愿意娶她,她也是不会嫁的。
她可以卑微的以宫女下人的身份伺候他、照顾他,却不能以嫁给他的形式成为别人感情中不光彩的介入者。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怎就得意忘形的差点忘记了呢?
真该死。
想起这一点,宁小小方才所有的兴致都一哄而散了。
她顿时满怀失落,不禁垂下眸子,极力压制着内心的苦涩,回答道:“不是的,太子身份高贵,我从来没有高攀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收了他的银两,不干活实在是对不起每个月能吃五百个鸡腿的工钱,所以……才追过来的。”
………………………………
【142】甜头你不受,苦头也得吃。
不知怎的,说着说着就觉得心里酸溜溜的,最后几个字声音都极小了,但还是能听出有点儿哽咽,眼泪好像就要不争气的跑出来。
手上的筷子还戳着那只没吃完的鸡腿,但她已不得不落荒而逃。
“陛下,娘娘,殿下,对不起,我突然肚子有点儿不舒服,能先行告退吗?”放下筷子,宁小小再一次跪到了地上。
她痛快的跪下,不是因为她突然懂了礼数或是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唯有跪下,坐着的三人,才看不到她低垂的脸。
帝后二人没想到宁小小的答案会是这般,就连萧念也感到意外。
他们错愕之间也不是没听出宁小小的低落心情,明玉皇后无意为难她,遂放了她走,皇帝是爱妻号,皇后没意见他也自然没意见。
萧念倒是想第一时间追出去,但也清楚这状况下不适合,遂也忍下了。
看着宁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萧念又回复平静的拿起筷子,默默夹菜。
只要不是瞎的,都能看见他的脸黑得要命。
可是帝后却偏偏好像瞎了看不见一样,继续两口儿自得其乐――
“陛下,您看这小小如何?进得了咱们家的门吗?”
“皇后您说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不是官宦家庭出身,礼仪方面是差了些,不过这些不是问题,可以日后慢慢学。”
“皇后说的有理。”
“念儿,你怎么看?”
“我看啊?”萧念终于放下筷子,挺腰坐正,以最认真且尊敬的态度淡淡道,“我看你们真是够了。父皇,母后,说吧,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明玉皇后眨了眨眼睛,一副用心艰苦的口吻关心道:“不就希望你早日娶妻嘛,你可知道,父皇母后等着喝你的媳妇茶已经等得脖子都长了。”
“脖子长了挺好的,恭喜父皇母后又长高了。”萧念才不会被轻易糊弄。
尽管他心知帝后一直很想他娶妻纳妃、广播种子,但也清楚帝后是有要求的人,作为皇族高贵血统的延绵,即便是最下等的姬妾,他们也不会同意选一个毫无家底的平民女子。
皇家的作风一向都不是饥不择食,而是宁缺毋滥。
所以呢,若说帝后今日的举动没有任何其他目的而只是单纯的希望他娶妻,萧念是如何都不相信的。
“好了,渺渺,在念儿面前,我们也没必要拐弯抹角的。”皇帝转过身来,严肃却也不乏慈爱的道,“念儿,你已到弱冠之年,纳妃一事委实不宜再拖的,父皇和母后知你喜欢那个叫小小的女子,虽然她出身寒微,但朕也没打算阻止,只是,要立她为太子妃,恐怕是不行了。”
既然天子都认真说话了,做儿子的也得好好回答:“父皇,母后,儿臣并没有喜欢小小。”
明玉皇后噗嗤的笑了出声,只当自家儿子害羞不承认,又打趣的笑道:“是吗?不喜欢的话,你倒说说看,是谁允许一个小宫女与咱们家堂堂太子爷一同用膳的?”
“母后误会了,她只是伺候儿臣用膳。”
“你母后我的眼力还不错,我分明看见她夹的是鸡腿,念儿,北太医说你能吃鸡腿了吗?还有这一桌子的肥牛海鲜,该不会也是你不顾身体好坏而犯禁享用的吧?”明玉皇后心中可真是很有数呢。
不过,似乎早便料到她会拿这个说事,萧念立即便接话:“我这是望梅止渴,吃不得,瞧瞧总可以的吧?”
“……”好吧,你赢了!我就静静的看着不说话。
明玉皇后转过头,给自己的皇帝相公递过眼神,分明是在在对他说“你的儿子你处理”。
皇帝老子才不会浪费时间在争辩之上:“念儿,兴许这不是你所愿,但情非得已,如今不管你是否愿意娶那小宫女,都得纳卫国侯的千金为太子妃。”
帝王的语言一向都不是询问,而是一种昭告。
萧念立时就明白了,难怪父皇和母后会不介意小小的乞丐身份,原来是为了让他心理平衡――立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作太子妃之余,也同时让他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
帝王就是懂得善用平衡之术,用于权力制衡,也用于安抚人心。
不过,帝后二人大概都没想到,萧念和宁小小二人,竟然都否认自己的心意,抗拒这门亲事,是以皇帝老子也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在言语中直接表示出他的态度:甜头你不受,苦头你也得吃。
而皇帝这一句简单的话,不但让萧念听出了他坚决的态度,还让萧念明白了话底下的深层含义,再联系眼下的朝政局势,便更清晰了此事因由。
他的父皇和母后,一直是通情达理之人,何况他是独子,打小体质又不好,因此帝后更不会勉强他做些违背心意的事。
然而,立太子妃一事,于国于家于他自身,都是何等重要的事情,父皇却明知道他不愿意也一意孤行,可想这件事情是有着势在必行的原因,甚至没有半点转弯的余地。
而这原因,大概便是因为他离军出走一事,使得原本中立的一部分朝廷重臣选择了靠边站,当然,断不会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他的这一边,而是虽然野心蓬勃但始终心系天下的逸王爷的那一头。
纵然逸王爷在多年前曾做过叛国之事,但当新的时代有新的上位者犯下新的错误,不管这错误是大是小,也会毫无悬念的取代旧事成为焦点。
贪新忘旧,是人的常性。
这使逸派的队伍日益壮大,他的父皇遥帝陛下若再不做点什么以拉拢人心稳固势力,难保一天真的皇权不保。
卫国侯,三代前的祖辈便因屡立军功而受封爵,手握二十万铁骑军兵权,及后子孙均忠于萧家皇朝并世袭国侯爵位,二十万兵权从没旁落他人之手,可见其在朝中有着不易撼动的地位。
一般来说,军方甚少涉入朝局,因为大家都姓萧,对于卫国侯来说,皇座上的人是现下的皇帝萧念还是换作逸王爷萧逸,都不影响他对萧家皇朝尽忠,所以要得到他的明确支持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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