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又来向何后求取骠骑将军之位,真当大汉天子是他们何家的了!
“吾虽然厌恶士人,但治理国家离开他们是不成的。”听到何后作难,姬平加快了脚步,转过弯,在尚书台一侧的亭台中,他看到了何后。
何后的边上陪着四个宫女和四个小黄门,还有舞阳君和何苗。
姬平原本还在犹豫着是否向何后叙说昨夜十常侍的阴谋,但眼前情景还能让他说什么?
不说这几个小黄门是否十常侍心腹,单只舞阳君和何苗,就是站在十常侍一方的。
恐怕他话一出口,便活不到明日。
“皇儿!”何后远远看到姬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坐下:“皇儿何时醒的?病可好了么?”
姬平忙趋步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礼:“孩儿见过母后,今早刚醒来,身体已经大好。”
“怎么不好好休息,一大早就过来尚书台?今日的书读了麽?”何后语气带了几分斥责的意味。
姬平抬起头,他算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母亲何后。
眼前何后不过三十岁左右,她虽是出身屠户,但汉时的屠户并不仅指杀猪的,而是比士族和豪强低一层的地方富户,说起来何后也算是千金大小姐,肌肤如雪,云鬓金簪,凤目含威,端庄之中又带着几分凌厉。
之前对于何后的印象都是在刘辩的记忆中,主要是严厉,强硬。除此之外,便是刘辩心中潜藏的对何后的畏惧和那一丝对母爱的渴盼。
“孩儿先来看母后,一会回去读书。”姬平应付着,心中却暗叹了一声,有一种淡淡的失望。
他前世是孤儿,今世好不容易有了个母亲,这个母亲却和他期望中的慈爱相差太远。
不过他这个母亲本就特殊,是执掌天下权柄的皇太后,在宫斗中杀刘协母亲王美人、逼死董太后的胜出者。
也许自己本就不该期待太多。
这时,一旁的舞阳君和何苗回过神来,忙向他行礼,他只是点了点头。
论辈分,舞阳君和何苗都比他高,但论身份,二人拍马不及。他本不是喜欢摆谱的人,但对这二人实在没什么好感。
应付着和何后说了两句话,姬平也有些意兴索然,何后问的都是一些经书、礼节、政事之类的,没什么母子的贴心话。
说了会,何后突然道:“唐婉病了,皇儿一会儿去看看罢。”
“唐婉病了?”姬平心中一惊。
唐婉是他唯一的妃子,经历了昨夜一幕,一听唐婉生病,他脑海中浮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莫非十常侍对自己的妃子也动手了?
这时何后又道:“太医看过了,是受了惊吓。”
只要不是中毒就好,姬平心中一松,默然点了点头:“孩儿这就过去。”
正要向何后告别,一个宦官小跑过来:“太后娘娘,黄门侍郎荀攸求见。”
何后淡淡的道:“宣过来吧。”
“荀攸??”正要离开的姬平身子一颤,暗道:“莫非是那个被曹操誉为谋主的荀公达?”
这时何后道:“皇儿且先退下罢,这些名士向来眼高于顶,不见也罢,免得心塞,你且专心读书便是。”
姬平默然点了点头,却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荀攸出身颍川荀氏名门,何后既然说是名士,那八成应该不会错,就是那个历史上有名的荀攸了,如果自己能向他讨教一二,或许就能轻易逃出皇宫了。
很快,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着黑色官服的官员;在小黄门的引领下稳步走了过来,到了近前,恭敬的行了一礼:“臣荀攸参见太后。”
姬平已经走到亭下,侧头打量过去。
荀攸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面目端肃,眼神低垂,恭敬的呈上一份奏疏。
黄门侍郎主管诏令和文书的传达,也是天子近臣,虽然同属于少府管辖,职责也类似于小黄门,但却不是宦官。
“荀君平身。”何后接过奏疏也不去翻看,而是直接肃声问道:“说说大将军有什么事罢?”
荀攸恭声道:“大将军奏请罢免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
“以郎官代替宦官?”何后蹙起眉头,沉默了下来。
郎官是正常的男人,而且多半都是士人子弟。
何后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从古至今,都是宦官统领内宫,这也是大汉的祖制,怎能废除?何况且先帝刚刚驾崩,吾又怎能让士人陪伴在侧!且让大将军来见吾。”
何进开始谋划十常侍了,姬平一惊,随即心中又满是失望,母亲还是偏向十常侍?她终究也靠不上。
如果她能听从何进建议,早早除去十常侍,董卓未必会入京,也未必会有那场大乱,东汉或许还会苟延残喘几年,自己一时半刻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要不要趁此机会强行谏劝母亲,让她除去十常侍?无论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却无意间瞥到荀攸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赞赏?荀攸竟然是赞同母亲的!姬平心中一惊,为什么?
他不由凝眉思索,却不得端倪;不由暗叹了口气,自己虽然来自后世,但论权谋,反而不如这些久经朝堂争斗的古人。
接着何后与荀攸一问一答,姬平发现,何后对政事也颇为通晓,并不是他所想象的一窍不通,全然依靠外臣。
不过他没有再细听,而是径自离去,在不远处转道,等在了荀攸出宫的路上。
机会实在难得,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荀攸,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大约茶盏功夫,他看到荀攸快步走来。
“陛下。”荀攸看到姬平,神情一愣,忙行了一礼,他是近臣,自然认得这个露面不多的少年天子。
“荀君不必多礼。”姬平扶起他,与他并行,荀攸忙退后半步,以示恭敬。
二人走了一段,姬平没有开口,荀攸也不说话。看到四下无人,姬平放慢了脚步,荀攸也放缓了步子,让姬平不由暗赞他的聪明。
此时他有很多事要问,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怎的,突然问出了一个看似奇怪的问题:“荀君,大将军为何要急着诛杀十常侍?太后又为何反对?”
这个问题看似与姬平处境无关,却也很关键,历史上因为正是何进与十常侍的一场争斗,让董卓趁机入京,杀死了他这个天子。
而且他心中有个疑问,何进与十常侍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反而在前期有合作关系,为什么要急着诛杀十常侍,是为了名声和政治资本?
似乎有些牵强,因为铲除宦官势力后,何进这个掌握大权的外戚反而会鸟尽弓藏,成为士人的眼中钉,而且历史上何进中间也是几度迟疑,最终被杀身死。
姬平前世就对这段历史感到疑惑,他很赞同一句话,凡是让人有疑惑的历史就不会是真实的历史。
而且刚才何后反对诛杀十常侍,荀攸反而赞赏,这其中也必然有蹊跷。
不料这看似泛泛的一问,却让荀攸沉默了下来,姬平心中顿时明白了,其中有猫腻。
不过荀攸不说,他也不急,二人慢慢走着。
走了十步,荀攸才开口道:“大将军要诛十常侍,此士人之望也,太后要保十常侍,此自保之道也。”
荀攸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姬平却立时听明白了,原来何进诛杀十常侍,并不是自愿的,而是被迫的。而幕后的推手赫然是士人集团!
他前世学的历史,自然也知道一些大致的历史常识。
在东汉一朝,围绕着皇权一直有三股势力在争斗,外戚和宦官轮流唱主角,但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实力,就是士人集团。
不过宦官或外戚在一定的时期总是与皇权能一致,而士人的利益与皇权却是对立的,臣权强则君权弱,所以士人总是吃亏。
桓灵之时,曹节、王甫、十常侍先后操控朝政,为祸尤甚,一些极具气节、或者说是激进的士人挺身而出,扬清激浊,被宦官指为“党人”。
宦官依托皇权,先后三次对党人进行镇压,大多党人被赶出朝堂,剥夺政治权利,禁锢起来,为党锢之祸。
中平元年,也就是大约五年前,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黄巾之乱,参与者有百万人,遍及天下大半州郡。灵帝惧怕党人与黄巾勾结,遂大赦天下党人,被禁锢的党人开始陆续回到朝堂,重新参与朝政。
那时刚当上大将军的何进虽然出身不高,但也效仿前一任的大将军窦武,招揽海内名士二十余人,荀攸便是其中一人。其他还包括后世知名的袁绍、王允、孔融、刘表、蒯越、陈琳、张纮等。
………………………………
第五章 离心
无论党人还是士人,在治理国家上自然远比宦官要强,但灵帝当政期间,党人受十常侍打压,始终没有参与到核心政权。如今灵帝驾崩,新帝即位,他们便想要趁机铲除宦官势力,从而掌控朝政。
这本来没什么,但姬平却意识到,士人急于诛杀十常侍,表明他们对皇权已经失去了信心,需要自己付诸武力了。
而何进与何后的上位,包括姬平这个天子的继位,均得益于十常侍的扶助,之前在诛杀蹇硕一事上,十常侍又投靠了他。
况且杀了十常侍以后,他这个屠家子的外戚恐怕就是士人的下一步目标。
所以何进绝不想杀十常侍,只是为士人所迫,而何后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帮兄长顶住,极力反对铲除宦官。
在皇权争斗中,何后看得很明确,士人要权,但自古臣权强则君权弱,何后要维护皇权,就需要宦官这个爪牙来做抵冲。
“党人志行高洁,一心为了汉室黎民,却屡次遭到镇压,是天子之过也。”姬平眼神飘了飘,轻叹一声,不过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要试探一下荀攸的立场和对皇权的忠诚度,毕竟荀攸也是士人,他不得不留一份心思。
荀攸忙躬身道:“此皆宦官乱政所致,陛下才方继位,岂敢言陛下之过。”
姬平撇了撇嘴,这老狐狸,等于什么都没说。又苦笑一声:“天子有着至高无上的尊荣,自然也有些至高无上的责任,我是天子,宦官乱政,党人蒙难,百姓受苦,又岂能说我无过。”
他这句话倒是越说越真,心中也多了几分黯然。无论如何,自己如今是天子呢,在其位不谋其事,只想着逃跑,自己也算有史以来最无能、最荒唐、最不负责任的天子了吧。
“陛下!”荀攸蓦然抬头看着姬平,眼中闪烁着异彩,他没想到,一向懦弱的新帝,居然能有如此想法。
“荀君,不知党人、士人之心,依旧如从前否?”姬平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党人和士人还能心向朝廷,他也未必不能拼一拼,娘的,不就是一个董卓吗,揍死狗的!
荀攸嘴动了动,默然不语,姬平却已经知道了答案,暗叹一声。
果然,士人如今对皇权已经不是那么尊崇了,或者说是至少有不少士人已然对汉室离心了。
这一点,经过昨夜十常侍下毒一事,他已经略有体会。十常侍之所以对自己下毒,也是因为士人逼迫太甚,士人急着借助何进之手诛杀十常侍,却全然没有考虑何后和自己这个天子在宫内的安危。
他并没有立场责怪那些士人的离心,天底下没有绝对的忠心,桓灵二帝曾对他们进行过镇压,自然会有一报还一报。
只是他一颗心更加沉重,士人争权夺利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自己,他懒得去理会,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想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图书馆管理员,他只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士人离心,东汉没希望了,至少自己这个皇帝是真的没得混了,毫无疑问,赶紧跑路吧。
他心中逃跑的意念更加坚定,看荀攸沉默,也不为难他,转移了话题:“宦官需要全部铲除麽?”
他需要了解士人如今的情形,更想知道荀攸的看法,如果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十常侍作乱,袁绍袁术攻入宫禁,将两千多个宦官全部杀死,甚至一些没胡子的郎官也被诛杀。
士人的变化,似乎走上了另一个极端。
这次荀攸没有沉默,而是低声道:“宦官古今宜有,其权力本于天子,天子不亲附,则宦官无所依靠,如今十常侍为祸,只诛除十常侍及其亲信,并制令宦官从此不得干政即可,余者宦官却不必尽除。”
姬平松了口气,看来士人之中也有着思想的分化,应该还有很多士人是心向汉室的,至少眼前这荀攸还可以凑乎相信。
时间紧迫,他也不再啰嗦,缓缓开口道:“荀君如何看待河东董卓?”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将要死在谁的手中。
十常侍虽然危险,但犹有顾忌,只有董卓,那个来自西凉、肆无忌惮废帝、杀何后、杀刘辩、焚烧洛阳、驱赶百万百姓西迁的残暴军阀,那才是他宿命中的大敌!
荀攸一怔:“并州牧董卓驻兵河东,所领湟中义从和羌胡兵皆虎狼之师,先帝在时董卓便违诏拒交兵权,恐有不臣之心,但也不需多虑,京师雒阳为形胜之地,山河拱戴。中平元年,先帝曾诏令大将军在洛阳四方置八关都尉,北据邙山,南望伊阙,东据虎牢,西控函谷,拱卫京师。”
“京师之外,有左将军皇甫嵩率三万精兵驻扎扶风郡,坐镇三辅,又有武猛都尉丁原驻兵河内郡,如董卓有异动,陛下只需集中兵力紧守京师西北函谷关、小平津关和孟津关,同时诏令皇甫嵩、丁原两路出兵,夹击董卓后方和侧翼。皇甫将军堪称当世第一名将,久经征伐,无往不利,辅之丁原,则董卓可定。”
姬平深吸了口气,他没想到被他视为大敌的董卓,在这个时候竟然如此容易搞定。
如此看来,祸源还在于大将军何进召并州牧董卓入京。
他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如若大将军召外兵入京诛杀十常侍,特别是召来这个董卓,我当如何?”
“大将军召外兵入京?”荀攸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他掐着颌下胡须摇头道:“陛下恐是多虑了,十常侍对北军的控制远不如以前的王甫和曹节,如今大将军掌控左右羽林、虎贲禁卫、北军越骑、屯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加上八园校尉、执金吾,足有万数兵力,对付区区十常侍,又何须再召外兵入京?”
姬平苦笑着摇头,是啊,他也想不通,何进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在这时,荀攸身子突然一颤,他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姬平一怔,正要发问,不知不觉二人已经到了廊道尽头,迎面两个小黄门走了过来。
荀攸忙低声道:“大将军诛杀十常侍在即,陛下须防十常侍反噬,要谨慎膳食,令黄门冗从仆射耿忠时刻侍卫左右。”
姬平点了点头,看着荀攸快步离开,心情微微轻松了些。
虽然他心中还有不少疑问,但从最后的提醒来看,无论如何,荀攸这个士人对汉室还是忠心的,而且似乎也对自己这个天子有一定的认可,有他在外策应,或许会有转机也不一定。
时近中午,雨渐渐停了,天空有了几分亮堂,多了几分温暖。
唐婉的寝宫里,姬平制止了宫女的通报,留耿忠在外,自己一个人轻轻走了进去。
眼前榻上躺着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青丝披散,肌肤如雪,神情温婉恬静,只是此刻面色有些苍白。
这就是他目前唯一的妃子唐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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