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父皇留给他的两件大事,他此生从未违背。
还有太后清淡的声音:“宏儿,你父皇要我保全他的儿子们。终我一生,我没杀过他任何一个儿子。”
这是冯太后临终前的遗言之一。她并未交代任何多余的话,但这一句,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2001章 番外:计中计9
这也是她一生中留给儿子最为负累的一句话。
聪明如她,当时也只看到表面繁华,恭顺温良,手足情深——他的手足们真心实意地拜服在他的脚下,友爱和睦,从无芥蒂。
竟然没有记得提点儿子一句——漫长人生,谁个是可以一眼看到底的?
如果出了纰漏,到底该不该一刀斩断那些迂腐不堪的承诺?
可见,任何人都不是真正的永远高瞻远瞩。
拓跋宏被这两个声音所压迫。
善待善待……善待善待……满脑子都是善待二字。
我善待他们,可是,谁又来善待我?
两个声音,两种力量,他忽然抱着头,疼痛如裂。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他的兄弟。
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从方山的刺杀到询儿的遇害……这些,全部是他的兄弟操作。咸阳王,咸阳王——他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他可以把他的军权解除了,可以把他养的死士全部灭掉,但是,接下来呢?接下来怎么办?把他抓起来?杀掉?或者诏告天下他所犯下的大逆不道的罪行?何其突然,何其震撼……昔日那种友爱和睦的假象呢?那种刻意营造的仁义孝顺的名声呢?这可是维系迁都之后,洛阳臣民所遵守的共同的道德信仰。
一个社会最可怕的不是经济的不发达,而是整体道德的沦丧,信仰的灭失。
如此,很快走向灭亡。
他是皇帝,不是一般人,肩膀上千万重的担子。
所以,杀儿子的时候敢于下令;轮到兄弟的时候,却心力交瘁。
他缓缓倒在床上,迷糊中,只把手放在心口,交叉:太后,父皇,你们恕我!~!!
民间郎中连夜被请来。他并非传说中的童颜鹤发,仙风道骨,看不出任何擅长养生之道的迹象。就干枯矮小瘦巴巴的一个老头子,丝毫不见传说中神医的风采。
拓跋宏第一眼见他,就觉平平无奇。。
“草民江之浙叩见陛下。”
江之浙?
拓跋宏只叹一声好名字。第一次目睹天颜倒并无惊惶之色,不卑不亢行礼。这下,拓跋宏才真有两分好感。
老郎中半夜被请来,倒也不露出太多的疲倦神色,一番望闻问切,沉吟了半晌,才说:“陛下这病本不是大病。因着身子刚强,普通伤寒倒是三五天就熬过去了的。至多七八天也就差不多了。可是,陛下是心结郁闷,浊气郁结,三分的病变成了七分……”
拓跋宏这时候才真正是刮目相看。
他竟然说得一丝也不差。
“人之精气神便是血肉之躯,如果精气神损毁,怎样的补养都无济于事。陛下要痊愈,不单是汤水药剂,也该有心病舒缓,如此,对症下药,方能尽快复原……但记,笑口常开,大小事情抛诸脑后,再天大的事情,哪里还比得上身子的健康?”
只有医生才会这么说吧。
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一具皮囊的健康。
拓跋宏苦笑一声。
心病缓解,常年欢笑,人生岂能如何?
世人眼里,皇帝便是天地,他要什么就有什么了。可是,谁知道,人生的快乐之源,其实并不是富有五湖四海,就会自动给你的?
除却荒淫暴君,当皇帝的人,十之**,罕有真正快乐无忧的一生。
就算是那荒淫暴君,最终的结局也是不快乐的——不是在鹿台上**,便是被贰臣砍下大好头颅。有谁是一辈子快活的?
江之浙开了药方,被老仆带下去亲自煎熬。
出去的时候碰到巡逻的高闾。这个有口皆碑的老好人,因为担心皇帝的病情,又联想到谢贤说的那番很奸诈的话,他再也不敢掉以轻心,陛下营帐周围彻底检查,一草一木,一汤一药,全部是经过他亲手视察,生怕被人趁虚而入。
大军陈列,不过是熬药而已,倒显得草木皆兵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严阵以待等刺客上门。
这一夜,哪里轻易熬得过去?
停留的是一个小镇,民风淳朴,家家一落黑便关门闭户,也没有半点歌舞升平,加上皇帝大人大军驻扎,谁还敢出来东张西望?
他忽然强行挣扎着站起身,唤人梳洗,沐浴更衣。
老仆惊问:“陛下,您这是?”
“朕想出去走走,睡不着,闷得很。”
“外面风大,陛下伤寒未愈,如何是好?”
拓跋宏不听,也不多带人,只让几名亲信的侍卫太监跟着。他穿大氅,骑大马,慢行几步,反而觉得胸中憋闷多时的一口恶气徐徐地呼出来。
走得一阵子,他在月色下停下来,看到前面黑乎乎的广袤的一片荷塘。荷叶早就凋零了的,只剩下一地的枯萎,远远看去,便是黑乎乎的天大窟窿一般。
“朕竟然忘记了,前面几十里处,就是皇后的娘家。”
他似在自言自语。
老仆问:“陛下是否要去冯家看看?”
他沉吟,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去冯家做什么呢?
在他小时候,太后怕他孤单,也曾经邀请冯家的两个儿子到皇宫里陪他游玩。小孩子之间,倒也有几分亲厚的感情。后来他登基了,长大了,他们当然就不敢再来找他了;再然后,他们都被分封外地了。
“唉……冯老爷也去世了……真是料不到,日子过得那么快……”
冯家兄弟,冯老爷……冯太后……
当然还有冯家姐妹。
他这一辈子,和冯家,是一个纠缠不清的孽缘。两任皇后都是冯家女子,这还有何说话?他只是摇头,再去冯家有何意义?哪里又没有冯妙莲。
妙莲。
妙莲。
这是他出征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想到她——当然并不是说他就将她忘记了,而是这一夜,忽然那种想念的心情就加剧了。在金戈铁马之外,仿佛闻到獐子肉炖苹果干的香味,拔丝苹果的油嗞嗞的脆甜,种种清香的蜜糖一般的味道……
妙莲。
她现在在干什么?
在皇宫里深切地盼望着自己回去?
再或者,也是彻夜无眠,想着心事,因惧怕此生此世不再孕育,怕再也不能得到十分的宠爱,所以愁肠百结,提心吊胆?
………………………………
第2002章 番外:计中计10
妙莲,妙莲。
他在这时候,才想起她的诸般的好处,百万大军,臣僚无数,老仆侍卫,逢迎拍马者有之,趋炎附势者有之;真正的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也不是没有;但是,这些人跟自己,也不过是一种合作关系而已……
几曾有什么知心之人?
冷风拂面,他重重地呵气,归家之心更是凶猛。
妙莲妙莲,你可知,就算是你这一辈子再不生孩子了,我待你之心依旧永远不变?
他激动起来,连寻访杨坚的事情都忘记了。连咸阳王,询儿之死都忘记了。
终究是天命难违,命中注定的事情,谁能轻易违背?
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他实在是有太多的话要对她倾诉了――昔日不好说出口的,那些难堪的,尴尬的,九五之尊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他都想对她一一倾诉。
包括咸阳王,包括询儿……
她和他们,斗了半辈子。
其实,他的脚步,一直是站在她的这一边的。只是,妙莲她知否,知否?
那时候,一匹快马已经接近驻军大营。
马上女人风尘仆仆,充满斗志,势必要给她最最亲爱的一个皇兄一个天大的――惊喜!!!!
那一夜,冯妙莲的心跳也变得惴惴不安,女人心底的第一感,某些极其不祥的预兆。其实,这也谈不上是预兆,而是事实――只是,我们往往对早已清晰明了的结局,总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而已。
高考599分,但清华的调档线是600分;于是,我们总是奢望,清华会不会今年收不够人,降低一分来录取?
不到录取的最后一天,我们总是怀抱着这样的希望。
殊不知,仅仅是一分的差距,早已判定了两样的结果。
冯妙莲亲自整治菜蔬,很简单的三菜一汤,她早早地培养自己适应粗茶淡饭的日子。只在汤上做了文章,那是一锅美味鸡汤,为了补养叶伽的身子。
才夕阳西下,小地方没有任何娱乐,沿途的山水小河都看够了,秋日的萧瑟,初冬的寒冷,眼看就会降下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了。
天地之间显得非常寂寞,歌舞升平,宴饮欢笑,早已经成为过去。只剩下两个人,相对静坐,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不会说一句话。他静思默想的时候,她也想着心事。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多话的女人,闲下来的时候,才晓得自己如何的爱好沉默和寂静。
只知道身边有一个人就行了,他的呼吸,气息,灼热的生命力的存在……她只感觉到这些――在她很漫长的几年里,这些偏偏是她感觉最为缺乏的。
从生病的那一年起,就远远地避开了丈夫,此后,生老病死,花谢花开,一个女人最最难堪,最最痛苦,最最软弱的时候,她每一次蓦然回首,总是只有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在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从来就缺乏生气和灵魂,久而久之,就忘记了这种滋味。
此时此刻,重新体会到身边的心跳――噢,她每一次回头,他就在那里,坐着,不远不近。
就如两个纯洁的孩子,彼时,二人从未做出过半点暧昧的举动,也没有任何过分的亲昵。
一切,都保持在一种干净的状态。
整天那个人就在身边,反而让人变得肃穆和寂静。
叶伽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能躺着,连起来走动的力气都没有。这时候,她便陪着他,端一把椅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小憩半天;有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书卷,是从龙门石窟周围的闲散人群里买来的。
彼时,洛阳富甲天下,是这个世界上第一大的国际化城市,不但有五胡等民族,汉人为主体,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高鼻深目的波斯人……他们不但带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会有各种各样的典籍文本。
洒扫的男仆每隔几天会出去一趟,买回来许多东西,这里面,就包括一些小玩意,一些经卷,以及僧人们免费派发的各种劝诫的小故事。
冯妙莲闲着无事,就喜欢阅读这些小玩意儿。
人生,在这样的悠闲里,变得非常快――日子一天一天的,掐着手指头一般。按理说,本该是静止而闲散的,但是,感觉是相反的,真是逝者如斯夫。
那天,叶伽精神好,站起来。
他的旧伤新痕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善,此时已经不需要拐杖就可以行动自如了,只是肩头那一道伤痕划下来,拉得很长很长,换衣服的时候,可以看到狰狞的血肉尚未能愈合。
冯妙莲伸手去搀扶他,他站起身,没让她扶。
“妙莲,我已经大好了。”
她无限惊喜,缩回手去。
“我想出去走走。”
她默然地陪着他。
一片丛林,稀稀疏疏的小河,北方的天空冷嗖嗖的。她穿厚厚的棉褛,他也是,但都是很普通的布料,一如路上所有普普通通的行人。
那一天恰逢集日,往来行人,熙熙攘攘,二人混迹其间,一点也不觉得突兀。没有任何人认得他们,也没有任何人瞩目他们。叶伽大伤一场之后,人是枯瘦的,昔日美男子那种不可忽视的光彩已经荡然无存,就如一条长长地竹竿,幸得是在厚厚的棉褛之下,旁人不觉得怪异而已。
冯妙莲也戴着大大的帽子,面目之间,一如普通女人。
到处都是卖糖人的,糖葫芦,还有河北著名的冬日雪梨,枣子以及其他各色的干果花生,小孩子们捧着一包包食物跑来跑去,打打闹闹,大人们谈笑忙碌,小贩和买主互相讨价还价……
前面是一家卖干果的,冯妙莲蹲下去,抓起一把花生,很熟练地看看,放下去,又买了一袋子。
叶伽只是在一边看着她,然后,默默地帮她拿着袋子。
很快,就买了一大堆的东西。
二人准备打道回府了,在街尾,有一个小摊子,摆了琳琅满目的小饰品和胭脂水粉。
她非常开心,看好了三枚镯子,拿起来,晃一晃,当当的,“老板,这个多少钱?”
………………………………
第2003章 番外:计中计11
“红色的10两银子,绿色的500钱,黄色的这个100钱,夫人,您好眼光,看看这个红色的吧,这可是上等的古玉,这个小店的镇店之宝,夫人拿着吧,您看,多陪衬您的气质……就要红色的吧……”
妙莲把红色和绿色的都放下去,只看那个黄色的,举起来,“叶伽,你说这个好不好看?”
也不等他回答,就笑眯眯地戴在自己手上。
小贩见她只挑选最廉价的一个,急忙怂恿:“夫人,还是红色的更衬您……这样吧,我给您算优惠一点……您相公说,是不是??你看,夫人是不是佩戴红色的更好看?”
冯妙莲听得这一声相公,夫人,笑嘻嘻的,但觉有一种烟火夫妻的感觉。就如这身边每一对擦身而过的男女。
他们都是普通人,要为了一日三餐的操心,担心田里的收成,担心牛羊的成长,担心儿女会不会成材,买东西都挑选便宜的,一个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用……但是,他们不用担心随时会被追杀。
平淡,但是温暖,一辈子就这么普普通通的就过去了。
戴10两银子一根的玉镯和100文钱的玉镯,差别其实并不大,无非都是一个多余的附属品而已。
她笑嘻嘻的,也不回答小贩的怂恿,只付钱给他,很快活地把玉镯戴上了。
这时候,叶伽才注意到她全身上下早已没有半件首饰,她什么都没带出来。昔日他曾见她穿戴的东西都是一等一的上品,从少女时代到皇后,整整20年间,她无比的精通于吃喝玩乐和打扮装饰。
绢纱衣服要搭配红色的宝石;昭仪的朝服要搭配厚重的珍珠;至于那些沉甸甸的金银首饰,基本上从来就不在于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就连玛瑙翡翠,也常常只穿戴一次,在妃嫔面前亮相一次之后,基本上就锁入了厚重的首饰箱子里,然后,下一次亮相,总是会换上新的珠宝。
珠宝,通常是一个女人身份的象征。
那时候,她整个的生命,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仿佛这是活着唯一的责任和义务以及生存的目的――随时随地,要保持最好的仪容风度,在皇帝丈夫面前,不至于被人比下去了。如果某一次的宴席上,稍稍有某位妃嫔穿戴得比她别出心裁,她就会懊恼很久很久,生怕陛下因此就被她人花枝招展的吸引去了。
珠宝。
珠宝。
女人多么离不了的话题。
叶伽就算是方外之人,也知道那些首饰和现在的摊边货色的区别。
她本是个极其爱美的女人,从饰物到衣服的搭配,务求要尽善尽美,稍微有半点差错都会懊悔很久。
他想起在北武当的时候,某一次拓跋宏邀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