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有道理。
尤其是咸阳王拓跋僖异常激动,他自恃和大哥关系好,恳求不要举手表决,一定要饶恕高美人的性命,别让可怜的小太子过早失去了母爱。甚至以拓跋宏本人为例子,说他从小生母就被处死,没尝过母爱,孤苦伶仃,暗示他别忘了当年被冯太后关进密室差点被饿死的悲惨处境。
咸阳王的意思是要皇兄一言九鼎自己做主张。
但是拓跋宏没有同意,他坚持了民主集中制。
拓跋僖倒也没有继续死谏,因为他早就暗中联络了许多支持者,这一点,也得到了拓跋宏的默许。
表决的时候,他心里异常紧张,自己估计的是一半的支持率。
但是表决的结果让他失望了,赞同“子立母死”的人数只比反对者多三人。其中二人还是临时倒戈的,也许是被当年冯太后的阴影所震慑了?
就连咸阳王也徒呼奈何,看来,皇兄并不是没给高美人生存的机会。
无奈,天不护佑。
高美人不得不死。
一锤定音。
三尺白绫,一碗毒酒,高美人香消玉殒。
丧礼很盛大,几乎是按照皇后的礼仪入殓。
对外只宣称高美人是病死,也给了她的家族极大极大的赏赐,父亲,兄长都被追封了爵位,赐予了大量的土地。
但是,死后再大的哀荣都比不上生前的繁华。********的美人儿从此成为一抔黄土。昔日的高丽靡靡之音,妖艳女子的柔软腰肢,再也不复存在。
那些日子,宫里的气氛非常紧张,各宫妃嫔都宅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不敢互通往来,生怕惹祸上身。
就连很会来事的冯皇后都轻易不再抛头露面。
立正殿也很冷清。
其他妃嫔都在悲痛——无论是做戏还是兔死狐悲也罢,反正她们都表现得很悲哀很同情。
冯妙莲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装模作样。
当冯皇后率领后宫眷属在慈宁宫后面的女眷祭坛为高美人祈福的时候,冯昭仪一直站在最后,没有任何妃嫔敢于靠近她。
因为她表现不出悲哀的情绪。
就算是做戏,也没法如冯妙芝那样声色俱厉地痛哭失声,泪流满面——她甚至感到非常的困惑,为何冯妙芝是这么逼真的一个好演员?
她甚至可以打赌,此时痛哭失声的冯妙芝内心里一直在嚣张地得意地大笑——因为投票赞成处死高美人的好几名官员是冯皇后暗中动员的,估计就是临时倒戈的几个人。
但是,她偏偏能哭出来,热烈哀悼高美人之死。
如丧考妣。
冯妙芝泪如雨下,情真意切。
妃嫔们都为冯皇后的真心真意和宽容大度所感动了。
这才是皇后的范儿啊,真正的母仪天下。
冯妙芝再一次巩固了自己“宽容大度”的美誉。
相比之下,一直默立在最后面的冯昭仪就不是那么得到人心了——因为她竟敢没哭。当然她也没笑。
她一脸木然地站在一边,就像一个路人甲。
纵然其他妃嫔心目中对高美人之死其实十之**是幸灾乐祸,可是对比冯昭仪,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善良温柔的仙女了——反而是这个狠毒的女人,正是她太过得宠才间接逼死了高美人。
倒下了一个宠妃——大家所有的妒忌和愤怒,全部转向了这个新的宠妃!
冯妙莲赫然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冯妙芝再一次为自己树立了更多更多的敌人——有她的推波助澜,自己不死都不是办法。
冯妙芝啊冯妙芝——骨子里有至少一半血液相同的亲姐妹。
宫里寒凉,如此心惊胆颤。
此后,还敢对谁手下留情呢??
冯妙莲在这样残酷的斗争之下,才真正一步一步地,按照宫妃该有的样子成长起来。
拓跋宏连续几日都在御书房过夜,不知道是真那么忙还是不想见到自己——但是冯妙莲不想知道,也不过问,也许,他是在哀悼高美人之死;也许是在恨自己的残忍?
她不闻不问,径自搬去了昭阳殿。
如果拓跋宏存心躲着自己,自己何不识趣一点?
什么恩爱情意,凡人可以有,但宫里不要去强求。拓跋宏说,皇家无亲情,冯妙莲想,皇帝也无爱情。死过一次的女人,什么都看透了,百事也没法打动人心。她在昭阳殿自得其乐。
唯一的大赢家是冯妙芝。
高美人轻而易举地除掉了,而且恶名是冯昭仪去背负——冯皇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幕后操纵,既除掉了一个挡自己道路的未来太后,又让皇帝看穿了冯妙莲的“狠毒”——一箭双雕啊。
心腹宫女天天报道,说皇帝一天不回立正殿了、两天不回了,三天……然后,冯昭仪住进昭阳殿了。
冯妙芝笑了,那是失宠的开端。
是那个女人失宠的前兆。
就如好斗的高手,斗败了高美人这样的过气宠妃算不得什么,现在要打败冯昭仪才是一个皇后的手段所在。
但是她并不那么急于马上去挑战冯昭仪,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想去争夺拓跋询的抚养权——她得宠时不曾生育,现在一年半载不曾和皇帝同房了,不可能自己就怀孕了吧?
她想仿效早年的冯太后,抚育太子的女人最后一定是最大的赢家。而且太子年纪还小不怕养不贴心。只要把太子这根金条抓在手里,自己才是真的天下无敌了。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冯妙莲抢了先机。
而且,高美人既然已经死了,太子人选确定了,那么,生育的危险也失去了——冯妙芝想赶紧侍寝,赶紧怀孕,赶紧生下一儿半女巩固地位,如此方是一举两得。
笼络小太子之外,她想尽一切办法,争取侍寝的机会。
冯妙莲倒没有想那么多。不是因为清高,更不是因为不谙世事,早年的单纯早已磨灭,深宫争夺,但凡冯妙芝能想到的,她也都想到了,宫女人要稳住自己的地位,借小太子上位是最大的妙招。所以,讨好太子反而比讨好皇帝更重要了。
问题是她对那个小孩子提不起任何兴趣,也没有任何想要抚养他的野心,连想都不那么想,甚至隐隐地对一切孩子都没兴趣,或者说有一种微妙的讨厌的心理。
尤其是当那些小孩子唧唧喳喳地跑来跑去的时候,她总是远远地避开,简直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然后,消息就一个个地传来了。
比如,皇后今日和皇上共进午膳;
比如,皇后给陛下送了燕窝盅。
再比如,皇后亲自给陛下做了好几样点心送去……
……
拓跋宏处于“丧妾之痛”的时候,一直是他的妻不离不弃,通情达理地陪伴着他。冯妙莲想,人在软弱的时候最容易接受一段新的感情——这便是冯妙芝所需要的。
本来,自己本是发誓要去积极争取的,发誓进宫后要打倒冯妙芝,坐上皇后宝座的。问题是她一想到自己要去讨好拓跋宏,就觉得无从做起。
办不到!!!
她在这时候,只想到叶伽。
如果是叶伽跟自己生气了,自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讨好他,给他认错,低头,讨好,顺从……这些统统都可以。
但是换了拓跋宏,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厚颜无耻地去讨好他,争取他的宠爱。
因为内心深处不愿意。
。。。
………………………………
第1854章 番外:勿以妾为妻5
冯昭仪沉得住气,但是柳儿,陈嘉等贴心宫女沉不住气了,前车之鉴,未为远矣。宫女们一个个胆战心惊,但凡冯昭仪单独到了昭阳殿就是一个不祥的信号。
她们希望冯昭仪能主动去跟皇帝和好,认个错道个歉或者放低姿态,撒个娇之类的――尽管她们并不知道冯昭仪有什么错――拓跋宏和冯妙莲的那一场杀不杀高美人的密谈,她们也不可能知道。
但是宫廷规矩,皇帝大过天,无论是谁的错,反正最后认错的那个人肯定不该是皇帝――只能是臣妾!
冯妙莲并未采取主动,她消极地等待着,明知道昭阳殿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尤其是冯皇后,铁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但是她也不在意,甚至不想为此做出任何的努力。
拓跋宏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那时冯妙莲正在午睡,闻讯出来的时候,但见他的脸色很难看,阴沉着脸坐在宽大的贵妃椅上。
拓跋宏挥手,宫女们识趣地退下去,顺便关了门,不敢听里面任何的声音。
四目相对,空气显得无比沉闷。
她先开口,淡淡的:“陛下日理万机,今日闲了?”
不说还好,一开口就点燃了他心目之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妙莲,你这算什么?为何私自搬来昭阳殿?”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昭阳殿是冯昭仪的正宫,是她按理该居住的地方,到这里有何不妥?
她还是轻描淡写:“昭阳殿才是我名分下的正殿,立正殿原本就是僭越了。加之我思陛下多日未归,估计陛下是讨厌在立正殿看到我,所以主动避开,以免耽误陛下休息,影响了陛下的龙体……”
此言不啻为火上浇油,拓跋宏大怒:“妙莲,你这是什么态度?立正殿是你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妙莲,这是宫廷,不是外面的凡夫俗子……你别以为在家庙住了几年,心就野了,可以不顾宫规了……”
家庙多年心野了?
这是什么意思?
警告?
威胁??
她一点也不动怒,还是淡淡的:“就因此,我这个罪人才主动避居昭阳殿,不是吗,陛下,你明知我心狠醋妒,看我不顺眼,何不明说?”
拓跋宏气得鼻孔一掀一掀的,他平素其实很少勃然大怒,是一个很温和之人,可是,这样**裸的一再的挑衅,纵然是圣贤也受不了了。
“妙莲,你不要胡说八道……”
她缓缓站起身,倒一杯热茶给他,吐气如兰,脸上甚至带了一点微笑。
茶是上等的南方贡品,清香在鼻端袅娜地回旋。
拓跋宏不知她为何忽然变得这么温存,而不是如早年她生病和自己决裂时的硬碰硬。
就如一拳砸在了棉花之上,纵然他满腹的怨恨也一时发作不得。
她的双手按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揉捏,就如早年那么熟悉的伺候他一般,温柔的呼吸吹在他的耳畔,就如甜言蜜语:“陛下何必动怒?我知道高美人死了你心底很不好受,这一切,我都是罪魁祸首。正是因为我没有赞同你支持你,才让你松懈了当初坚决保护她的决心,对吧?你瞧,我就是这么恶毒的一个女人,跟你有何相干?你是为我杀人,高美人是死在我手里,一切罪孽皆在于我……唉,你有什么错呢??你仁至义尽了……如今,后宫天下、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才是那个不要脸的心狠手辣的狐狸精?”
拓跋宏的脸上火辣辣的,就像一条鞭子狠狠地抽在自己身上。
这样毒辣无情的讽刺,这样残酷无情的嘲笑。
满朝文武的反对,自己动摇的决心――高美人死不死,岂是她冯妙莲一介女子所能干涉的???
她既不是权臣,也不是皇后,她有什么权利决定高美人的死生?
她甚至连举手表决的参与权都没有。
只是自己不够坚定,心底没有对高美人的那份深挚的情感,所以不得不屈服于朝臣的压力,顺应传统和法律的习俗――就算你明知法律不公平,可是几个人能对抗法律?
如果有强大的动力,他可以挺身而出。可是,看着那个狠毒的孩子,以及高美人平素的小动作,甚至想到吕后之于戚夫人――也许某一天,冯妙莲等人真的会变成被剁掉四肢的戚夫人!!!
只要自己死了,只要高美人真的成了“高太后”,一切皆有可能。
因为想到了这些,他就失去了保护她的动力。
就因此,高美人死了。
他不愿意无辜之人死去,心底不好受。
但冯妙莲这一番冷嘲热讽,无异于彻底的叫嚣:拓跋宏,你不要当了婊子又立牌坊了,假惺惺的伪君子而已……既然你害怕,那么你就来吧,把罪名都推给我吧……我什么都不怕……我承担这些罪名就是了!
至于你,你还是个大仁大义的明君――是千古最好最痴情最仁慈的明君。
这些话,她不说出来。
但是他知道――他几乎能看破她的内心。
尤其是她转身面对他,站在他的面前,笑语盈盈,谈笑风生,就像平常最温柔的谈心,就像在问他这一顿到底想吃拔丝苹果还是獐子肉炖苹果干一般。
但是他看到她的微笑下面的眼神。
看到那最最深刻的一种嘲讽和轻蔑。
这残酷无情的嘲讽,这样不可忍受的挑衅――来自自己最亲爱的女人,所以才分外地不可忍受。
这也是他这些天分外痛心的。
这是他内心觉得卑污的时候――是所有朝臣都不敢点明的。
外人不戳破,他也就不难堪。
可是,一旦被戳破了,又该如何?
尤其是那种轻蔑――天啦,这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轻蔑自己,更何况是她!!
茶杯被重重地顿在桌上。
杯子、碟子几乎都跳起来,茶水撒泼出来,满地流淌。
他霍然起身,转身就走。
不要挑衅一个皇帝的底线!!!坚决不要。
除了找死的疯女人,其他人都不会这么干。
但冯妙莲这么干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陛下好走,恕不恭送。”
他一把推开了门。
反手的时候,重重的,宫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门外的宫女都吓得跪了下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冯妙莲颓然坐下去,浑身冰凉。
这是她回宫之后,二人之间第一次爆发的龌龊。
柳儿吓得哭起来,泣不成声。
冯妙莲目光看去,但见宫女们都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深知她们的心情,这些年坐了那么久的冷板凳,好不容易看到出头之日了,结果这么快就被打回了原型。
需知宰相门前七品官。在外人看来,皇宫里碉楼玉砌,锦衣玉食,想必就连太监宫女也会很阔绰。殊不知,宫女太监们也是拿俸禄行事,没有混到一定的职位上,没有遇到极其当红的主子,那就只有例定的一点干巴巴的俸禄,没有额外的油水。这点赏赐给了家人之后,就紧巴巴的,不会宽裕。
柳儿也好,陈嘉宝珠等人也罢,刚得到了一点实质性的好处,自家娘娘又失宠了,而且是她“自找”的,一个个如何不惶恐?
冯妙莲察言观色,何尝不知道她们的心事?
但是,她扪心自问――这是自己自找的么?
答案是肯定的:不但是自找,而且是找死。
伴君如伴虎,纵然是宠妃,既可盛极一时,也可冷宫寂寂。纵然昔日当红如卫子夫,也落得个满门抄斩自身覆灭的下场。
平心而论,如今的冯妙莲有什么资格在皇帝面前叫嚣?
身家背景?
家族力量?
后宫支持?
不不不,没有――她一件都没有。
唯一的支持只是爱情――是心底那个几乎要逐渐令人发狂的名字:叶伽!叶伽!叶伽到底在哪里?
所幸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对于拓跋宏接下来的反应大概也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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