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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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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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的绿洲虽然不如龟兹城那般大,但也算广袤,城外的春小麦已经开花,茂密的胡杨林布满渭干河畔,城内居民五六千,商旅往来频繁,是丝路上的繁荣城邑。

    可今日,它乾城却被一群化妆成粟特商贾的乌孙人破开了大门,随之而来的就是浩浩荡荡的骑兵。

    说起来,龟兹遭到游牧者侵扰的情况并不多见,百年前,匈奴右贤王的大军究竟是如何征服此地,将龟兹纳为单于属邦,又制造了多少杀戮?早就没人记得了。巍峨的天山则为他们挡住来自乌孙的侵扰,再加上龟兹作为西域第一城郭大国,通常只有吞并别人的份,无人有机会反攻到渭干河畔。

    但这并不妨碍坐享和平的龟兹人,听到一些来自姑墨、温宿的传闻:乌孙人大多数时候是可以讲道理的,可一旦触怒了他们,无数马蹄就会踏上绿洲,将麦子和花朵踩进泥土。他们会对某个小城邑进行屠戮,以展示武力威慑诸邦,乌孙的战士会割下死者的头皮挂在腰上,挥舞手中长鞭,逼迫年轻力壮的男女跟在他们马屁股后,带回乌孙做奴隶。

    乌孙对绿洲诸邦做的事,与匈奴对汉地边境的侵扰并无本质区别。

    而现在,这种厄运似乎要降临到它乾城头上了。乌孙人杀死了城主,控制了城邑,在渭干河边扎营,而它乾城的居民则被凶恶的乌孙人逼迫着,挨家挨户叫到城外,要他们依次坐好。

    龟兹人扶老携幼,女人抱着孩子,丈夫捏着拳头,老人拄着胡杨木手杖,恐惧地看着挂在城头的城主脑袋,以及乌孙人那明晃晃的刀剑。

    乌孙人的领袖是一个戴着尖顶高皮帽,一身塞人甲胄的年轻女子,据说是乌孙的公主。

    公主容貌美丽,心却狠辣,破城时正是她开弓射死了守门的守卫,腰间的刀还沾着血,她此刻正站在城头,与一位身穿汉使衣冠,手持节杖的汉人争吵。

    “龟兹王惹怒了乌孙,乌孙欲灭龟兹,先屠了它乾城来试刀,我乃天汉使者,绝不坐视这种惨剧发生,会与之据理力争,说服乌孙人放弃这打算!”

    方才,汉使通过翻译告诉了龟兹人事态的紧急,引发了一阵恸哭,但却别无他法。此刻,四五千龟兹人都战战兢兢地看着汉使激动的神情,他们相信,自己的命运,全指望这位勇敢的任谒者了。

    任弘确实在苦劝瑶光:“瑶光公主,你这样可不行,神情得再装得凶恶些,狰狞些,扭曲些!”

    刘瑶光努力瞪大眼睛,咬牙切齿。

    完了,非但不凶恶反倒有些可爱。

    任弘无奈,一边努力让自己做出焦虑劝说的样子,一边指点瑶光:“大步走过来,揪住我的衣襟。”

    瑶光照做了,于是龟兹人便看到,这杀人不眨眼的乌孙公主开始对汉使动手了,但手上却太过温柔,眼神又柔和下来,反倒像是在与任弘打情骂俏。

    她显然不擅长作伪,半天憋出句话:“任君,差不多便停了罢,真是好难。”

    “当我是龟兹王、乌就屠试试。”

    这下好点了,瑶光眼神顿时凶相毕露。

    “刀架在我脖颈上。”任弘亮出脖子。

    “任君,这不妥吧。”

    “你照做便是。”

    于是龟兹人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哪怕被乌孙公主用刀子横在脖颈上,厉声呵斥他,年轻的汉使依旧半步不退,而是一手紧紧握住瑶光的手臂,另一只手猛敲节杖,义正辞严地说道。

    “龟兹王有罪,它乾城何辜?我任弘,今日就是要替大汉,保下这数千生灵!”

    ……

    在龟兹人看来,乌孙公主终于被汉使一席话说服了,让乌孙人放下了弓箭,答应不屠戮城邑。

    它乾城终于被任弘“保”下来了,龟兹人回到窄小的家里紧闭门户,靠在墙壁上,心里还在普通直跳,后怕不已。

    虽然还要为乌孙人提供一些粮食,但相比于遭到屠杀,被掳走做奴隶,这算极好了。

    然后他们便庆幸地说道:“幸亏还有汉使,是汉使救了它乾城,救了吾等。”

    而按照汉使的要求,它乾人还要赶制一些黄色的旗帜插到城头,这样便能确保在战争期间,它乾不会被乌孙侵犯。

    而在城外的毡帐里,演戏演得口干舌燥的任弘正喝着水,韩敢当却有些不理解。

    “任君,有必要这样么?我看着都尴尬。”

    “它乾城的龟兹人信以为真便可。”任弘却不以为然。

    韩敢当是知道的,关于屠不屠城的问题,任弘早在来它乾的路上,就已经说服乌孙右大将和元贵靡了:龟兹所有城郭,都随便乌孙人蹂躏,想怎么抢就怎么抢,唯独它乾城得完好无损。

    “任君为何要独保它乾城呢?”这是韩敢当想不明白的。

    任弘摊了摊手:“我已经在考虑战后,要如何收拾残局了,你不觉得,龟兹的体量,放在西域有些太大了么?”

    确实太大了,城邑十余,人口八万,胜兵万余,这样的规模在西域36国中算是强国了。加上有些舞乐文化的底蕴,龟兹国的影响力,甚至能越过塔克拉玛干,辐射到南道去,让扦弥国送太子赖丹来做人质。

    而汉军撤出西域那几年,龟兹也乘机向东扩张,占领轮台、乌垒。若非乌孙与匈奴在北面镇着,西面的姑墨、温宿恐怕也会被龟兹吞并,这是历史上慢慢会发生的事。

    所以到了东汉,几乎一统北道的龟兹,就成了班超的大敌。

    “国一大,人一多,就会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此番龟兹投靠匈奴,围攻轮台便是例子,所以何不乘此机会,将龟兹割裂成几个小邦呢?”

    对于远道而来的帝国来说,分而治之永远是最好的间接统治方法。在历史上,为了便于管理,象车师这样位置敏感的东疆大国,甚至被一拆而四。

    “战后将龟兹拆分成三份,不过分罢?”

    任弘擦了擦嘴,站起身来看着他自己画在羊皮上的龟兹地图,已经在琢磨要怎么下刀了。

    龟兹国大致可分成四块区域,各有一座大城。这就相当于后世库车、新和、拜城、沙雅四县。

    “其东、北、南皆可各立一邦,分而治之,至于位于中央的它乾城……”

    任弘笑道:“可以留给大汉来此屯田。”

    韩敢当恍然大悟:“所以任君才要做戏给它乾人看,要让他们记得,是汉使保住了它乾,往后驻军屯田时,便容易多了。”

    至于为何要选它乾城,任弘也是考虑过的,它乾不但位于龟兹国中心枢纽,将龟兹其他三个区域隔离开来,还东临大河,北靠山脉,出产铁、铜、铅等,屯田士可以在此开矿冶铁,满足军需。

    在历史上,虽然前汉的西域都护府在轮台、乌垒一带,可到了后汉,班超老哥却已经将大本营搬到龟兹来了,从始至终都在它乾城!

    而现在,它乾城也能成为乌孙兵的基地,下一步便是进攻东边八十汉里外的龟兹城了。

    “几千骑浩浩荡荡,吾等这么大阵仗,龟兹必已知晓并有所防范,像袭击它乾城一样奇取龟兹,不太可能了。”

    这几天与乌孙人同行,任弘算是看清楚了他们的战斗力:人多势众却没有秩序,并且真正的乌孙人其实很少,大多数反而是塞种、月氏种,分属于不同的领主。说白了,乌孙就是一个部落联盟,昆弥只是共主。

    这样的军队,战斗力连匈奴都不如,见到利好大家都积极,一旦遇挫就纷纷退走,指望这些游牧民数日内攻下龟兹城,恐怕不易。

    好在任弘早在去乌孙前,就有一个夺取龟兹城的计划,便让韩敢当将粟特人史伯刀唤来。

    “史萨宝伤可痊愈了?”任弘对老朋友嘘寒问暖。

    史伯刀前段时间因为粟特人居留的赋税问题,被姑墨王关进牢狱,还挨了打,脸上还有些肿,心有余悸地朝任弘行礼:

    “已无大碍,只是若非任君解救,我恐怕要死在姑墨了。”

    任弘也不啰嗦,直入正题:“史萨宝,姑墨王虽迫于形势,答应让粟特人重新在姑墨定居,可你也知道,粟特商贾不管走到何处,都不受当地人喜爱啊。”

    “姑墨人甚至会将被迫交出的粮食,记恨迁怒到粟特身上,类似的冲突和驱赶,迟早会再度爆发,汝等也不是每次都赶得及被我庇护啊。”

    确实,粟特人在西域经商遭到宰割是常有的事,但商路漫长,总得有存放货物进行囤积的商站。加上经常有人病逝在路上,为了亲人的魂灵着想,他们总得有地方举行火祆教的葬礼吧,所以有一个居留地是必要的。

    史伯刀默然时,任弘抛出了自己的诱饵。

    “史萨宝,汝等难道就不想在西域,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邑么?

    史伯刀抬起头,想,怎么不想!他们只是想有个地方,关起门来搞自己的仪式,就那么难么?

    任弘指点着地图道:“它乾城西南面四十里,有一座小邑,昨日被乌孙人用来试刀,抢掠杀戮一空。它确实不大,方四百余步,周边绿洲狭小,不太好种田,却也紧挨着丝路,足以让百余粟特人居住。”

    “反正龟兹将亡,这座小邑已是无主之地,就由我做主,借给粟特人作为商站,存放货物吧。那样便无人对粟特人的葬礼指手画脚了,平日也能被驻扎它乾城的大汉军队保护,史萨宝以为如何?”

    “任君大恩!”

    这是天大的礼物,史伯刀叩首再谢,但他也清楚,买卖是公平的,尤其是任弘这机敏如狐的家伙,从来不让人白占便宜。

    一旦接受这份“礼物”,就意味着粟特人,必须付出更多。

    他知道任弘想要什么。

    史伯刀压低了声音:“任君先前去乌孙时,让我派人潜入龟兹收集消息,若是合适,便里应外合搅乱城中秩序,姑墨攻击吾等前,已有五个粟特商贾奉命出发,此刻正在龟兹城中待命!”

    先前任弘提出这个计划时,史伯刀脸上是为难的,他们做做间谍打听消息可以,但不愿意卷入太深,折了粟特人性命。

    可现在,史伯刀却明白,非得做成这件事,交易才能有效。

    “只要乌孙人开始攻城,任君在城北的山上点燃大火,潜藏在城中的粟特人看到后,也会在城中放火,让龟兹城大乱。”

    史伯刀的眼睛里,也似燃着熊熊火焰:“任君先前说得没错,大汉是光明,匈奴是黑暗。粟特人要帮助光明战胜黑暗,这是阿胡拉马兹达的神谕!既然龟兹非要助黑暗为虐,那么……”

    “就让阙勒霍多,降临龟兹吧!”

    ……

    PS:第三章在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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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灭国

    四月二十日,天很黑,但龟兹城内外的大火却将夜空点亮,在城头街巷中,映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

    龟兹自诩大国,在大汉和匈奴没来前,便在西域唯我独尊,龟兹城,就是西域的心脏。

    所以,龟兹人比起被围城后,立刻绑了自家国王扔出去祈降的姑墨要坚强些。它乾城陷落的消息已经传来,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丁壮都被动员起来抵御。

    毕竟都知道游牧者的脾性,一旦龟兹陷落,这座西域最繁华的城邑恐将陷入浩劫。

    龟兹有在西域最高最厚的三重城墙,有上万民众,两千兵卒,丁壮凑起来数量与来攻的乌孙差不多。因为龟兹有铜有铁,装备还算精良,或许能够守住一时,守到左力辅君姑翼带领的龟兹主力回援。

    或许,强大的匈奴也会对龟兹施加援手。

    但外城却只坚守了不到一天。

    当即将入夜时,城北郊的山上点燃了火光,城内立刻呼应,东南、西北角同时失火。

    龟兹雨水本来就少,十分干燥,熊熊火焰在干燥的红柳枝胡杨柱子上乱窜,弥漫得很快。更有人传播谣言,说汉军已入城,顿时引发了外城的骚乱,而乌孙人也瞅准这一时机,发动了强攻!

    任弘和韩敢当没有掺和,只在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双方……菜鸡互啄。

    城池攻防科技,本来就需要靠战争来淬炼,商周时所谓的城,不过是稍高的土围子,人都能爬上去,自不需要费脑子想攻城之术。

    但是,当春秋时代的诸侯卿士们将自家城墙越垒越高,高到逾越礼制,孔子气呼呼地要“坠三都”时,相应的进攻器械便应时而出。公输班制作了云梯,而墨子则还以颜色,发明了各式各样的防守工具。

    攻防之术,在惨烈的战国时代得到了检验,七雄相争,动辄十几万人攻城,水攻、火攻、穴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西域这边就简单多了,龟兹是最高大的城墙是吧?但却高不过三丈,也就是五六米,跟汉地一座普通县城差不多。城头守备器械也很单调,还不如春秋时中原的水平。

    于是任弘看到的,便是双方堪称耿直的攻守。

    乌孙人对攻城没什么经验,但耐不住人多且弓手优秀,先有千余人下马步射,站在百多步外,弯曲的斯基泰弓瞄准城头,这种弓射程极远,漫天的箭矢压得龟兹人抬不起头来。

    他们可不像汉军士卒那般,穿着重甲,能在箭雨中谈笑风生。

    而这时候,在乌孙右大将指挥下,近百名乌孙人扛着由数十根胡杨树干捆绑而成的庞大木板,嚎叫着向城墙冲去。

    看着这朴实的一幕,任弘脑中不由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攻打龟兹县城,将是这场汉匈全面战争的战略转折点!”

    在乌孙右大将计划中,直接木板搭桥,乌孙骑兵冲将上去,外城就算拿下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木板太过厚重,乌孙人走得很慢,龟兹人还以颜色,箭不断落下,好在大多钉在木板上,只偶尔杀伤数人。

    眼看乌孙人就要将木板搭到城墙上,而城外的箭雨稍息,龟兹人红着眼手持长兵站在墙头想要阻挡,但乌孙人的近战部队出动了。

    他们对城墙发动了冲锋,快到跟前时,手里的短矛猛地掷了上去,将龟兹人撂倒一片。

    随着轰隆一声,木板搭到了城墙上,不等龟兹人将其推落,第一队乌孙骑士竟直接纵马冲上了墙头!

    一旦没了城墙庇护,龟兹人根本不是乌孙的对手,很快,整圈城墙都被占领。

    乌孙人占据高处,箭矢能射到外城每个角落,被组织来作战的普通龟兹人一哄而散,各归其家,在大街小巷跑得到处都是,身后则是纵马追杀的乌孙骑士。

    任弘登上城头时,正好看到一个乌孙骑士将逃跑的龟兹男子从背后一刀刺死,又下来残忍地割走他的头皮,血淋淋地悬挂在腰上,作为此战的勋章。

    至于龟兹兵卒,降的降,死的死,剩下的仓皇逃入第二道城墙内。

    只可惜,这道城墙也没撑多久,就在乌孙人打算撞开城门前,它却自己打开了。

    里面发生了一场火并,意欲抵抗的龟兹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跪地而出的,是一名为“白礼”的龟兹右都尉。他带着龟兹贵族们,打开了其中一门,向乌孙和汉使乞降。

    “任君,龟兹之所以助匈奴而冒犯大汉、乌孙,皆姑翼、龟兹王二人之罪也!与吾等武无关!”

    白礼是被任弘劫持为人质的老熟人,可惜没什么用处,反倒被龟兹人自己的箭射得浑身是伤,任弘也嫌他累赘,半路扔了,不想竟然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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