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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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 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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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光目光扫视四周:“王子说,汉使任谒者已先行入宫,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龟兹王子有些吞吞吐吐,瑶光却转过身,看向隔着两重城墙的外城,颦起了眉,怀疑更深了。

    那是喧哗,吵闹,纷乱,甚至还隐隐有人马嘶鸣之声。

    “出了何事?”

    外头亦有人匆匆进来,在绛宾耳边低声细语,绛宾面色微变。

    最后由译长给出的答案是:“外城出了几个盗贼,右都尉正带人抓捕。”

    瑶光为这谎言感到可笑:“几个毛贼,就能让号称西域第一大城的龟兹乱这么久?”

    她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龟兹,远不像绛宾王子说的那般安全,我放心不下吾弟,还是亲自去看看罢。”

    但当瑶光转身时,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龟兹左大将却拦住了回去的路。

    “乌孙公主,龟兹王正在等你!”

    一阵呵斥,是瑶光身边的两名乌孙女战士拔出了剑!

    以二对上数十,但乌孙女战士浑然不惧,用红色染料涂过的眼眶里,满是战意。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只有龟兹王子被龟兹译长远远拉开,伸长了脖子劝和。

    “还望公主,勿要让吾等为难!”

    瑶光公主看着紧紧关闭的内城大门,以及守卫在那的上百人,又瞥了眼龟兹西北角的天空,依然是一片如青金石染过的蓝,没有任何烟火的痕迹。

    她让乌孙女卫士放下了手里的兵器,说道:“也对,我有来自乌孙昆弥的礼物,要亲手送给龟兹王,怎能说走就走?”

    外城的喧哗依旧,而经过这样一出后,接下来的路不再平和。龟兹人很小心,不让王子离瑶光和乌孙女战士太近。

    他只能频频回头往来,看瑶光的眼神里满是爱慕,希望得到乌孙公主的回应。

    但瑶光目视前方,视若无睹,让绛宾好生失望,是因为自己的秀发,还不够长和柔顺么?

    在龟兹王待客的宫室花园门廊前,同样守备森严,龟兹的右力辅君站在这,拦下了瑶光公主的两名护卫,并恭敬地请她卸下身上携带的武器。

    “龟兹王的殿堂,不容许任何兵刃进入。”

    瑶光任由他们翻检礼物,所谓的国礼,是洁白的狮子皮罢,狮子子在葱岭以东绝无,但龟兹却偏就喜欢这种动物,据说龟兹王就坐在金狮子床上接见外国使者。

    她将自己身上的匕首短剑也一一取下,只指接过身后小侍女抱着的乐器:

    “龟兹王子不是说,想与我合奏舞乐么?”

    瑶光的指尖,在秦琵琶上轻轻弹出了一个弦音,头一次,对绛宾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我的这面秦琵琶,总能带进去罢?”

    ……

    “任君,龟兹人越来越多了!”

    隔着两道城墙的外城,龟兹西北角,赵汉儿对着远处城墙再射出一支箭,将一个龟兹弓手射落后,回头大声嘶吼。

    他们抵达乌孙使团在的馆舍后,这儿却少了瑶光公主,怎不让人着急?

    任弘抿着嘴没说话,只是让众人先帮乌孙人将马儿都牵出来。

    而最初六神无主的刘万年则一拍脑袋,想到了一件事。

    “火,火!”

    他接过乌孙人递过来的火,也不管馆舍里人马还没出来完,就往马棚里扔去,里面堆满干草,瞬间就起了火,滚滚浓烟从龟兹西北角冒出。

    “小王子,你在做什么?”卢九舌就在马棚里,差点被烧到,骂骂咧咧地出来。

    刘万年道:“阿姊说若是出了事,便点燃馆舍!只要这位置冒出浓烟,她便能知晓!”

    任弘摇摇头,然后呢?她还能一个人杀出来不成?又不是亚马逊女战士。

    这又不是,任弘并不对这种奇迹抱有希望。

    至于冲杀进去英雄救美?

    隔着两道城墙,对面是居高临下,上千名有所准备,弓箭充足的龟兹兵卒。就算大汉和乌孙使节团合作,哪怕这数十人全员战死,也难以破城而入,救出公主。

    必须面对事实了。

    “我们攻则不足,退则有余。”

    任弘的目光看向不过一汉里外的龟兹西门,一支三百余人的龟兹兵正在那边集结,猛地冲杀过去,破门而出倒还有希望。

    “任弘,快拿个主意!”

    一个材官要害处挨了一箭,闷声倒下,眼看是不活了。老韩更着急了,都直呼起任弘姓名来。

    韩敢当的铁甲上,已经扎了七八支箭。这可不比守烽燧,守大汉疆土,以寡敌众撤退不丢人。

    从四面围拢过来的龟兹人越来越多,方才任弘等人能纵马横行龟兹,是打了个措手不及,若龟兹人反应过来,将他们包围,哪怕一汉当五胡,再要想脱身,恐怕就要牺牲更多人了。

    虽然龟兹人也不敢贸然围攻,只远远对射,汉弩虽强,却一拳难敌四手。

    任弘心里的念头在拼命摇摆,最终定格住了。

    他得对自己,对麾下的吏士们负责。

    思来想去,在他心里,还是自己,还有赵汉儿、韩敢当、卢九舌这些人的性命和梦想,更加重要!

    “对不起了瑶光公主,我选择……”

    “保大家!”

    “任谒者,我命令你,带我杀进宫去,接应我阿姊!”

    刘万年打酱油了半天,此刻却一个激灵,忽然迸发了勇气,挥舞着乌孙剑就要往外冲,差点被一支箭射中。

    这个笨小孩,任弘一把拽回刘万年,将他保护在自己的盾牌后面,大声吼道:

    “万年王子,龟兹人畏惧乌孙,绝不敢伤害公主,吾等先杀出龟兹,去轮台求得援兵,再回来救她!”

    ……

    PS:明天更新在下午和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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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剑胆琴心

    龟兹国的饮宴,虽然同样是在花园葡萄架下开设,但和楼兰等小邦不同,不是围坐成一圈,而是在宽敞的院子里依次列席,和汉式宴飨最大的区别,就是大家皆是盘腿而坐。

    龟兹王位于主座上,那是一张装饰有镀金狮子浮雕的胡床,龟兹本无狮子,但因为受波斯、身毒文化影响,也酷爱这一形象,龟兹王正对乌孙国献上的礼物:白狮子皮爱不释手。

    这白狮子皮,是乌孙人在与康居分界处的一片芦林荒野中捕获的,乌孙狮子本就不多,更何况是白狮。疏勒国也钟爱狮子,其王头戴金狮子冠,曾向乌孙求过此物,但乌孙昆弥,还是决定将此皮,送给乌孙最要好的邻邦,尊贵的龟兹王。

    可现如今,瑶光却觉得这份礼物,颇具讽刺。

    从始至终,瑶光只随意用手捻着胡饼和葡萄干吃了几口,没有喝一点酒,眼神时不时瞥向城池西北角。

    她的担忧没错,那片蓝天之下,果然升起了冉冉黑烟。

    有龟兹大臣匆匆到来,在龟兹王耳边低声细语,龟兹王面色微僵,点了点头后,让译长告诉瑶光:“是城中烧火做饭不慎点燃了屋舍。”

    “真是不小心,只望别有人受伤。”

    瑶光笑着,但心里的无名火却在腾腾燃烧。

    那烟柱来自城池西北角,看距离,正是乌孙使团所在的馆舍,她来之前与弟弟刘万年约好,若是遇上危险,便点燃馆舍。

    解忧公主有许多儿女,先是有些懦弱的长兄元贵靡,然后是她这长女,下面还有两弟一妹。

    孩子多了,母亲却只有一个,关切的重心自然就不同。

    在瑶光看来,母亲是偏心的,溺爱弟弟多,而对她这长女,或许是太过放心,便关切的不那么多。

    “此去万里迢迢,身为长姊,你可要照顾好万年。”

    你听听,就连远行之前,母亲都是如此叮嘱,生怕宝贝儿子受了委屈。

    对她一个女子在外是否会遇到凶险,却丝毫不担忧。

    “万年堂堂男儿,为何反而需要我来照拂?”

    瑶光也暗暗有点嫉妒,但谁让刘万年,是她不成器的弟弟呢。

    想到这,她抬起目光,第一次回应了坐在对面的龟兹王子绛宾。

    从宴飨开始后,绛宾的眼神,就没从瑶光身上移开过,似乎想将她脸上每一寸皮肤都看遍,她的一颦一笑都让绛宾心神不宁,甚至在抓葡萄干入口时,误抓进了酒水里。

    而当瑶光回眸时,绛宾终于按捺不住,觉得表现自己的时候到了,他优雅地起身,来到院子中央,朝龟兹王弯腰施礼,请求用最绚丽的龟兹舞,献给远道而来的客人。

    龟兹以舞乐驰名西域,不仅女子善舞,男子亦然。

    却见绛宾扎起长长的头发,穿着窄袖紧身的短袍,戴着一顶点缀珍珠的小帽,伴着左右乐工的拍打演奏,开始缓缓起舞。

    最初的节奏是悠缓的,绛宾在院中摆腰移步,乐曲节奏渐渐转促,绛宾的脚步也加快了。

    他随着急促的鼓点起舞,时而把双手飘然举起,时而跺着脚踏着拍子,跷脚弹指,腾跃旋转,袍子的边缘也随之飞旋。

    而当舞曲即将结束时,则是头部或左或右,此谓撼头,身体其他部分不动,仅颈头部晃动,也就是任弘所谓的“扭脖子”。

    哪怕扭着脖子抖着肩,绛宾的眼神,依然没有离开瑶光公主一刻,龟兹舞一大特点就是眉目表情丰富,真是情发于中,不能自止。

    乐止,满院的欢呼,绛宾朝瑶光弯腰,伸出手,发出了邀请。

    “愿请乌孙公主为我伴曲共舞。”

    所有人都看着瑶光公主,等待她的回答。

    当瑶光微微颔首,拿起身旁的乐器,缓步走到场中时,绛宾笑意盎然。

    在龟兹,一个姑娘愿意为一个小伙子伴奏共舞,就意味着她对他有好感。

    “王子可知秦琵琶?”

    瑶光仍抱着心爱的秦琵琶,此物只在乌孙、中原宫廷流传,龟兹尚未引入,故绛宾王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大汉的细君公主嫁入乌孙时,临行前,想带走一件乐器聊以慰藉,毕竟此去乌孙长路漫漫,唯有马儿作伴。”

    “于是孝武皇帝,便让乐师李延年,参考龟兹琵琶以及中原乐器,制作了这秦琵琶。”

    她微微拨弄琴弦:“推手前曰枇,引手却曰杷,象其鼓时,因以为名也。取丹泽北部之嘉桐,于春日裁三尺五寸,张柞蚕丝四弦,加以刻装饰流离,四弦象四时。”

    译长翻译后,这话听得龟兹人十分骄傲,瞧瞧,中原大邦,也要参考他们的乐器和乐曲,这证明龟兹舞乐确实独步东西。

    瑶光抬起头:“此琵琶也有二十几年岁月了,从细君公主手中传给我母亲,母亲又将它给了我。”

    她露出了笑:“待会,它奏出的声音,与绛宾王子的舞,定是绝配!”

    随着瑶光横抱琵琶,一点点拨弄着四弦,乐声悠悠响起。

    龟兹王子绛宾等待多时,立刻开始入场,先是缓缓抖肩,后是以腾踏急促的舞步绕着瑶光起舞。

    这是绛宾跳得最完美的一次,正所谓举止轻飚,或踊或跃,乍动乍息,扬眉动目踏花毯,红汗交流珠帽偏,左旋右旋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但他却没注意到,公主以四指拨弄琵琶弦,但大拇指上,却是常年开弓射箭留下的扳指印痕。

    秦琵琶与龟兹琵琶不同,只有四根弦,音节上更单调一些,但瑶光却喜欢,这简单明了的直柱四弦,方能以弦应心,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

    而伴随着曲调接近尾声,绛宾的舞步越来越缓,乐曲亦越来越慢,已不再是最初的欢快急促,而带上了一丝肃杀之声!

    龟兹王也是精通舞乐的,方才就隐隐觉得不太对,此刻笑意更凝固在了脸上:“这琵琶里,有些异音啊。”

    但还不等他出言提醒,瑶光便猛地一拨弦,这一声,竟已不似琴音,而似开弓之声!

    下一瞬,一道寒光闪过,瑶光竟已从秦琵琶那直柱之中,拔出了一把细长却锐利的剑。

    她毫不犹豫,将剑重重刺入结束舞蹈后,满脸兴奋想要得到意中人称赞的龟兹王子肩膀!

    这突如其来的血色,让全场为之震惊。

    龟兹王从金狮子胡床上腾地站立起来,大声喊着绛宾的名。

    龟兹卫士从两侧冲了过来,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而龟兹王子绛宾更是呆住了,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望着满脸杀意的瑶光公主,耳畔满是心碎的声音。

    瑶光却毫不怜悯,鹿皮靴踩着王子的胸口,伸手猛地一拔,将长度不足二尺的细剑拔出,带出了大量鲜血溅在地上。

    而她的下一击,便将剑尖顶在了王子的喉咙处!

    “我忘了说。”

    乌孙公主声音缓缓响起,不再是刻意的柔和,不再压抑自己愤怒,像头龇出尖牙的苍色母狼。

    “秦琵琶虽好,但我嫌弃其发音纤柔,既然是马上乐器,便该用来弹奏出塞入塞之曲,岂能尽是柔弱幽怨?故略加改造,加了点,金铁之声进去!”

    她低头看向绛宾,微笑:“王子为何不跳了,是嫌我这琵琶音,太过刚硬么?”

    绛宾听不懂她的话,只摇摇头,从小留了长发,被龟兹王百般爱护,从没受过伤的他,瘫软在地上动不了。

    看向瑶光的眼神里,已不再是爱慕,而是恐惧与畏惧。

    瑶光摇摇头,望向面色惨白的龟兹王,叹息道:

    “龟兹王,看啊,你的独子,流血了。”

    “若没人给他止血,流得将比龟兹川的水还要快,一点点干涸,干涸成了沙漠里的枯木。”

    瑶光话语里带着哀叹,她的脚,却将绛宾踹在地上,靴尖狠狠踩在伤口处。

    挤压之下,鲜血缓缓流淌,龟兹王子发出了痛苦而绝望的哀嚎,构成了今日舞乐的尾音!

    “若再不快些打开龟兹城门,让我与吾弟及汉使离开,龟兹国的继承人,将死于今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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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杀他个七进七出!

    疼,钻心的疼!

    不止是伤口疼,发根疼,心也在痛。

    绛宾已经对瑶光公主,再生不出一丝爱慕之情了。

    在这场鲜血淋漓的舞乐后,他才发现,在美丽外表下,藏着的,分明是个暴戾而野蛮的乌孙女野人啊!

    此刻,瑶光的确一点都不温柔,正一手拽着绛宾那及腰的长发,一手将剑横在他脖颈上,缓缓挟持其往外走。

    而龟兹王和龟兹的大臣们,则如众星捧月般,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央求道:

    “公主,龟兹答应你的要求,打开门,备好马,请轻一些,勿要弄断王子的头发!”

    瑶光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头发,这龟兹王室对头发的执念,真是太过病态了。

    龟兹王有许多女儿,却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当成宝贝般呵护,在他的号令下,卫士们只能打开门,任由瑶光出去——这也是瑶光选择挟持王子而不是王的原因,父常爱其子,而子不一定爱其父!

    等出了院子后,瑶光遂将两腿发软的绛宾,推给给重新拿到武器的乌孙女护卫。

    “阿雅,龟兹人若敢妄动,你便帮王子将脖颈拧断,好让他往后舞蹈撼头时,能将头扭掉到地上!”

    阿雅便是那个刮了头发,身披皮革甲,脸上涂抹红色泥土的乌孙女战士。她天天吃牛羊肉,身体十分壮实,闻言笑着揽住绛宾,如同一头猛虎抱着只失魂落魄的公孔雀。

    绛宾快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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