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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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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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多黍的信不长,无非是天气转凉,要托人给他弟弟寄两件冬衣,另外告诉弟弟,家里一切安好,自己每逢休沐就会去看一看母亲,让弟弟好好服役,不要担心。

    任弘三下五除二写好,抬头看吕多黍:“汝弟识字?”

    “燧长会给他念。”

    吕多黍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应该会吧?”

    ……

    事情完了,吕多黍千恩万谢离去,任弘的手腕也酸痛不已。

    登记传符,抄写诏令,将过客的费用薄册归类,为置所内的徒卒写信……这就是任弘的日常工作,看似琐碎寻常的小事,却也是汉帝国行政的缩影。

    他和悬泉置内其余36人一样,都是帝国庞大躯体上的一颗小螺丝钉。

    恰在此时,传舍里吃完饭的苏延年、陈彭祖正好在置啬夫徐奉德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任弘起身拱手:

    “徐啬夫,二位上吏,饭食可还合口?”

    “寻常而已。”陈彭祖还是一脸别人欠他钱的样子。

    苏延年却拆穿了他:“陈尉史,说话要凭良心,方才那盘沙葱鸡子,几乎全是你吃了,还赞不绝口,我只抢到一著!“

    他指着陈彭祖唇上,大笑道:“瞧,你嘴上还沾着膏油呢!”

    陈彭祖顿觉尴尬,顾不得体面,连忙用衣袖擦了擦嘴上的油花。

    鸡子就是鸡蛋,市价3钱一个,可不便宜。沙葱则是敦煌砂地上一种常见的野菜。

    眼下一般沙葱的做法,是用盐渍了做凉菜,下干饭而已,但悬泉置却与众不同。

    苏延年对置啬夫徐奉德道:“过往官吏商贾都在传,说悬泉置的吃食,全敦煌第一,我看此言非虚。”

    “上吏过奖了,不过是粗饭陋食。”

    徐奉德年过五旬,走路一瘸一拐,他过去是个屯戍边塞的燧长,在抵御匈奴扰边时受伤,这才被安排到悬泉置任啬夫,一干就是十多年。

    眼下被人夸奖,他嘴里谦逊,脸上却是红光满面,有些小得意。

    任弘知道,徐老头就是爱面子。

    原本他们悬泉置在敦煌郡九个置所里,经常垫底,因为招待贵客不周,马匹多死亡,常受督邮批评,每次去郡里上计,都是徐奉德最丢人的时候。

    直到半年前,任弘从效谷县求学回来后,给他提了不少新奇的建议。

    例如去县城找铁匠铸了口“铁锅”,任弘又教夏丁卯炒制食物的法子,味道别具一格,比如这沙葱炒蛋,便是一绝:加点热油膏,鸡蛋就沙葱,大火炒熟,香气扑鼻。

    炒菜提前千年面世,整个大汉朝,独此一家!不过因为膏油贵,只有官吏就食时,铁锅才会响一响。但也足以让往来官吏使节连连叫好,连带徐奉德也多受褒奖,去郡里开会也不再害怕了。

    他一高兴,便将夏丁卯提拔做了厨啬夫,任弘则为置佐吏。

    苏延年对方才那顿饭意犹未尽,摸了摸胡须:“可惜要走了,否则我还真想多吃几顿。”

    徐奉德道:“等二君迎了傅公归来,悬泉置自当备好宴飨,到时候可不止有鸡子,还有鸡、彘、羊,准保是在其他地方没吃过。”

    苏延年拍着被甲衣包裹微挺的腹部:“善,我定要空着肚子来!”

    因为腿脚不便,徐奉德便让任弘代自己送苏、陈去马厩。

    路上,任弘还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敢问苏君、张君,不知傅公何日能到悬泉?”

    陈彭祖道:“傅公具体行程,吾等也不知,汝等就等着郡里发传书罢!“

    一般来说,重要人物途径驿站,经常前呼后拥,郡里得提前一到两天,派人沿着各置所,依次传达,让他们做好接待准备。

    他不说任弘也猜到了,最多十天。

    二人上了马,苏延年临行前,还不忘回首对任弘道:

    “小后生,傅公最欣赏年轻敢为的勇者,待他抵达悬泉置,见了你,定会欢喜!“

    ……

    PS:悬泉置可考的第一任置啬夫名为“奉德”,汉宣帝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在任。

    四时月令为悬泉置北墙所书,是王莽时期的留存,图片见书友圈。

    汉朝中央到基层的传信速度,参考悬泉置发现的永光五年《失亡传信册》。
………………………………

第6章 最

    “傅介子欣赏勇士,倒是与我事先猜测的差不多……”

    任弘早就想明白了:“先前那西部督邮不用我,因为他是郡吏,凡事求稳,知道我是受禁锢的罪吏子弟,便不敢冒险。”

    “但在绝域里奔波的将军、使节,他们缺的,正是奇节勇士!”

    说句不好听的,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良家百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谁愿意到西域冒险?

    张骞两次出使,队伍里也多是郡国恶少年,亦有来自属国的羌胡,头上顶着各式罪名的驰刑士。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穷凶极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卖命,才能发狠,才能豁出去。

    正是这群人,以无畏的勇气,向着未知世界进发,硬生生凿空了西域!

    这是属于华夏的地理大发现。

    但光有勇气,还不够啊,想要出类拔萃,任弘还得展现一些其他东西……

    于是任弘立刻折回悬泉置,却见徐奉德还站在门口,他头戴刘氏冠,在悬泉置一众帻巾里,鹤立鸡群。

    方才在苏、张二人面前,徐奉德可是满面春风,眼下却冷了下来,见了任弘,便没好气地说道:

    “诏书抄完了?”

    任弘指着北墙处:“都抄到墙上了。”

    徐奉德吹胡子瞪眼:“这次没砸笔?”

    任弘笑道:“啬夫听到了?”

    徐奉德冷笑道:“悬泉置巴掌大的地方,你喊那么大声,置所里的众人,烧火的、站岗的、喂马的,谁没听到?”

    “置所里的笔可不多,若是损坏了,你可是要赔的!”

    徐老头一激动,脚下还打了个踉跄。

    “啬夫勿急,我力道不大,笔没坏,没坏。”

    任弘过来搀扶徐奉德,徐奉德却揽过任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丈夫,安能久事笔砚间……确实是壮士之言,任弘啊,看来是我悬泉置地方小,装不下你了……”

    徐奉德其实是很欣赏任弘的,在他看来,此子聪明伶俐,未来倒是可以将悬泉置放心交给他,甚至还一度想为自家女儿牵线搭桥,让她嫁给任弘。

    可近来他才看明白,这任弘,不是能在小地方呆一辈子的人啊!

    穷困偏僻的戈壁滩,装不下年轻人的心,他们的眼睛,总是望着外头,或憧憬神秘的西域,或渴望富丽堂皇的长安……

    任弘笑道:“我听闻傅介子事迹,一时妄言,啬夫可别放在心上!”

    “不过,那傅介子出使归来,再有八九日就到悬泉置了,抵达当日,悬泉置要如何招待,才能让傅公满意?”

    徐奉德不以为然:“他比那挑嘴的督邮还难伺候?夏丁卯做的菜,西部督邮不也赞不绝口么。”

    任弘却道:“督邮不过是区区郡吏,岂能和持节的朝廷使者相比?”

    “更何况,上个月,啬夫还对众人说,希望今年上计时,悬泉置能拿下全郡之最!”

    “那是酒后之言,当不得真……”徐奉德老脸有些发红,他喝了酒后,总喜欢说大话。

    “可我记在心里了,置所里的二三子,也都记下了。”

    任弘认真地说道:“啬夫,悬泉置今年的表现,当得起全郡第一!这可是事关悬泉置名声,还有置所内众人的赏赐啊……”

    敦煌郡在十月份上计时,都会让功曹和督邮主持,对境内九座置所,进行一次大比,得“最”,也就是第一的加以褒奖,末位的进行惩罚。

    得最的赏赐是两头大肥彘,虽然这年头没阉过的猪,肉味道没后世好,但置所里的穷卒复作们,哪还能挑三拣四?悬泉置三天两头杀羊杀鸡,但真正能进他们嘴的时候,可不多,天天吃老肥肉,是每个人的梦想。

    哪怕不杀卖了,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任弘很了解徐奉德,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人,涉及到自身的前途时,漠不关心,一副咸鱼样。

    可一旦关系到悬泉置的名声,以及置所内众人利益时,就会特别在意!

    果然,徐奉德入套了,他沉思道:“西部督邮虽然口头上赞誉了悬泉置,可他素来与敦煌置啬夫有故,往年的最,也总是颁给敦煌置。悬泉置若想压过敦煌置,可不容易啊。”

    省城的招待所,当然比荒郊野外的招待所条件好,想要胜过,只能弯道超车……

    任弘道:“机会还是有的,傅介子在异域立威扬名,载誉而归,悬泉置若能接待好他,定是一项让郡里不能忽略的政绩!”

    徐奉德也了解任弘,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了笑:“你这小孺子,又有什么鬼主意?”

    半年来,徐奉德对任弘隔三差五的新想法,早已习以为常了,这些点子看似匪夷所思,但最终总能给悬泉置带来好处。

    “我有一策,能让傅介子对悬泉置赞誉有加,甚至会替吾等,向朝廷请功!”

    任弘朝他长拜道:“只望啬夫,能让我全权筹办此事!”

    ……

    “昨日徐啬夫都嘱咐我了,从今日起,东厨上下,都要听任置佐的,任君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七月二十日午后,忙完日常公务后,任弘站在粮仓外,等待与他秩禄平级的厨佐罗小狗打开仓门。

    厨佐名小狗,这可不是骂人,而是亲爹亲妈给取的。狗是六畜之一,忠诚,乖顺,遂成为汉代人钟爱的贱名,比如汉武帝的词臣司马相如,过去就叫“犬子”,后因倾慕蔺相如为人才改名。

    要是不改,历史上就会留下一个“司马犬子琴挑卓文君”的美谈了……

    罗小狗实则长得一点也不小,人高马大,矮小的粮仓门廊他得弯腰才能进去。

    悬泉置的粮仓离水井近,因为这是遇火最要命的地方,但它又怕水,潮湿的环境里谷物难以保存。

    所以粮仓顶上的瓦,是整个悬泉置最好最密的,而且四面出檐,为的就是防止雨水。

    因为敦煌干燥,底部没必要做成南方粮仓的干栏式,但仍以夯土为台基,以防万一。厚厚墙壁上开着天窗道,这是为了让新收的粮食通气,完成后熟,但也用红柳编的篾罩着窗,虽然敦煌鸟雀不多,可若飞进去一只,便能吃个肚滚圆了。

    待仓门打开后,扑面而来的,是在阳光下迎风起舞的灰尘,却见里面是一个个并排摆放的大瓦缸,盖着厚重的木盖。

    任弘进去转了一圈,忽然蹲下身,捏着一粒黑色干硬物体,却是粒老鼠屎。

    他抬起头,看着趴在粮仓天窗台檐上那只懒洋洋的狸花猫,无奈地说道:

    “小七,你又偷懒了,最近莫不是将你喂得太饱?”

    ……

    PS:还是感谢昨天的推荐打赏章说,以及三位盟主:老道啊,老朋友菩提督公,还有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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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看我找到了什么

    小七是只浑身黑灰色花斑的狸奴,也就是中国狸花猫,它的祖先,是土生土长的喵星人,早在春秋战国便开始为人捕鼠了。

    这猫主子和两千年后的一样高傲,竟没有搭理任弘,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踩着小碎步走到边缘,轻盈一跃,又不知跳到哪个缝隙里去了。

    任弘笑骂道:“迟早将这不好好捕鼠的狸奴扔出去。”

    罗小狗也咬牙切齿:“我早就想将它炖了,只是猫肉不好吃!”

    说是这样说,可平日里偷偷将吃食带来给狸奴的,不就是罗小狗这厮么?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喂猫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

    这对猫狗组合,着实有趣。

    任弘也没揭穿,继续往前走,一路揭开瓦缸的木盖,里面是未脱壳的粟、黍、麦、菽等粮食,装得满满当当。

    汉代五谷中,除了主要为南方产的稻外,悬泉置都齐了,加起来有100多石,折合下来三千公斤,足够一支上百人的使团吃一个月。

    任弘最关心其中一种的储量:“我记得上次谷物入仓登记时,徕麦还有不少?”

    罗小狗道:“尚有三十石,多得是。”

    徕麦便是小麦,虽也是五谷之一,但素来不受中原人待见。

    因为麦子表面包覆有一层麸皮,蒸煮粒食的话,十分坚硬粗糙,还容易胀肚子,甚至因为小麦受潮发芽而食物中毒,远不及用粟、稻安全可口。

    所以从很早开始,麦子就是穷人的口粮,一些贵族官员,甚至以服丧时吃麦饭为简朴孝顺……

    不过到了汉武帝时,情况有所转变。

    因为宿麦,也就是冬小麦的种植已经成熟,秋天种下,来年夏天收获,可以让青黄不接的穷苦农民缓一口气,不至于闹荒饿死,被认为是救急的好作物。

    几十年前,大儒董仲舒还写了一篇《乞上使关中民种麦章》,随后汉武帝让大司农牵头,在关中狠狠普及了小麦的种植。

    再加上小麦耐寒的特性,在一位名叫“赵过”的搜粟都尉主持下,新开拓的河西走廊也广泛种植,面积仅次于粟。

    即便如此,小麦作为“粗粮”,仍未摆脱五谷最末的地位,在价格上,比其他粮食要低一个档次,比它更便宜的,仅有牲畜也常吃的豆子。

    但任弘却偏就喜欢这量大管饱,物美价廉的麦子,拍着装麦的大瓦缸道:

    “还请罗厨佐取取5石小麦出来,统统磨了!”

    ……

    紧挨着粮仓的,则是加工谷物的区域:一排杵臼,木头杵,石头臼,用来给谷子脱壳去秕。

    另有几个用脚踩的踏碓,谢天谢地,这东西既已在汉代出现,就不必任弘来发明了。

    舂米是枯燥累人的活,一般让刑徒、复作来干。人分三六九等,米也一样,根据舂捣精粗的不同分为四个级别,最好的米叫御米,其余依次为稗(bài)米、粲(càn)米、粝米,提供给不同级别的行客。

    此外还有两个大石磨,这东西据说是鲁班发明的,由来已久,最初虽也用来磨麦,但流传不广。

    直到汉武帝时关中大规模种麦,老百姓对着堆满粮仓,却难嚼的麦饭实在没办法,石磨这才走进家家户户。

    以麦面做的食物,被汉人称之为“饼”:用水在釜中煮称为“汤饼”,用甑(zèng)蒸熟称为“蒸饼”,敦煌坊市中时常有卖。

    还有煎熟后和水搓团往嘴里塞,类似后世藏族的糌粑(zānba),称之为“糒”(bèi),常作为军粮储备。

    种类是挺多,但眼下,因为面粉粗糙,做法也单调,味道让人不敢恭维,还要面对根深蒂固的华夏粒食传统。

    所以,面食仍只是案几上的小妾,完全撼动不了各类饭粒的正室席位。

    不过悬泉置的石磨,是被任弘改造过的:原本古朴的凹坑状磨齿,被他调整为后世北方石磨常见的八区斜线纹磨齿。因为疏密得当、排列有序,磨面的效率和质量大大提升,产出的麦面,较其他地方的要细腻许多。

    眼下,罗小狗招呼着几个人赶驴磨面,任弘自然等不了他们,东厨院落的另一头,厨啬夫夏丁卯早已用现成的麦面,开始和水揉面了……

    水用的是两公里外的悬泉泉水,打来后在水缸里保存,清澈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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