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之前的话,马陆一定会顶上几句。但在黑永明遗相的注视下,他却忘了要说的话。他又一次体会到了世事无偿,半年来身边已经有三个和自己或多或少有着点关系的人,相继去世了。他没有开口问邱义,老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是如何去世的?
那些事和他无关。自己也缺乏关心的立场。他真的有资格留在这里吗?
等到邱义离开后,他走到了遗相面前。把手里的烟灰缸放到了相框边上,并搁上了一只点燃的香烟。
屏住呼吸。
万籁俱寂,仿佛一切都凝固静止了。但马陆有种感觉: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是不是听见合上的门背后传来什么动静?说不定有某样东西正趁他不注意时步步逼近。
半分钟过去后,他又原地转动,试图寻找是屋子里的什么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接着在屋子里找到了更多的镜框。
在一张看上去有些年代的照片里,那是一群穿着警队制服的年青人的合照。他认出了年轻版本的黑永明,接着是那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在合照里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戴着深色帽子,帽檐挡住了额头的男人。他的模样还留有一丝的青涩,但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坚定的神色。他比马陆记忆中的还要年轻上好几岁,脸旁既端正又完整。虽然是第一次,看到对方照片上的模样。但马陆无比熟悉他的眼睛,就如同每次照镜子时,看到自己的倒影。
原来,他遗传了对方的相貌。
马陆深深吸气,他心知自己身在何处,已经错过的事物,永远留在了往日。他会继续避开那段迷雾缠绕的记忆。它是上天跟自己开过最残忍的一个玩笑。父亲、家人、朋友,这些对马陆而言全部都是奢侈品。是只能让他远远地看着,却无法摸到也无法拥有的。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离开了妈妈、抛弃过自己的男人。但最起码现在他已经不是哭着寻找爸爸的小男孩了。成长带走了他最美好的梦想。但也正因为那些颠簸的岁月,教会了马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法则。
“你不配,也担当不起我喊你一声‘爸爸’。”马陆的嗓音很低沉,呼吸十分粗重,似乎刚才用来回顾往昔就消耗了他大部分的体力。
自然,照片中的男人没有任何的回答。
马陆脸上不带一丝表情,他收回了目光。
随手带上了门。
马陆离开,带走了餐桌上的那把备用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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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提问者——马陆的篇章。第九节
这天早些时候,邱义接到了一通电话。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一直都等着对方打来的这通电话。过了半年的时间,他真的能够解开自己的心结吗?
让耳朵紧贴话筒,接到邀请后邱义毫不迟疑地答应了和对方在俱乐部里的会面。
话筒里传来忙音,但他仍会想要聚精会神地倾听下去。
他伫立于饮料自动贩卖机前,投入硬币后,任由指示灯在那里跳动。耳朵里,汝里昌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对他说:“好久没有来练习,今晚来俱乐部切磋一下。”
俱乐部,持续着警队里的一项传统竞技项目。拳击俱乐部,又名精英俱乐部。是一项前辈们留下来的光荣传统,更加传说只对内吸收警队中精英里的精英。邱义的父亲曾经就是俱乐部的一员。他少年时代宣布了想要从事警察这项工作后,黑永明就把他带去了拳击俱乐部,并在那里认识了今后的上司汝里昌。他学习拳击,可以说是汝里昌手把手教会的弟子。他就是在拳击台上长大的、他的练习对手都是俱乐部的成员。拳击俱乐部就是他的另一个家。在他还没有从警校毕业之前,他就已经成为了警队精英里的一份子。可以说他的事业是早就注定的。
以警校第一名的身份毕业,多次在警队的公开搏击赛事上获奖,他出色地完成每一项任务。职业上一步一步稳健的上升,一次都没有让自己的导师汝里昌丢脸。直到半年前,在受到养父意外事故至死的打击,才让邱义的人生失控,离开了熟悉的社交小圈子。黑永明死亡后,他再也没有打过一次拳。
但今晚,可不是对方单纯的邀约自己练拳。
这是一个明白无误的信号。是邱义即将回归重案组的信号。
身边的杂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紧张的声音:
“他能够接受这样的安排吗?他能够一次又一次接受对方的帮助吗?”
在警队里,邱义每一次让人瞩目的晋身,虽说是脱不了高层人士的“关照”,但每一次在局里立下的功劳都是靠自己的实力和努力获得的。在妒忌声之下,他的实力也是周边同事所认可的。
他喜欢重案里接到的那些个具有挑战性的工作。他自认完全胜任在组里的位置,而且也不输于任何一个重案组的同僚。那就是他加入警队以来的目标。
现在,他又有机会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了。他决定,今晚晚点回家。
他到达拳击俱乐部的时候,汝里昌已经和几个陪练在台上练上了。他认认真真地在一旁完成了整套的热身运动。挥去每一滴汗水,他就越发坚定想要回到重案组的决心。
只是稍后,汝里昌把他带到了一旁,用相当平常的语气告知,局里经过商议,结束了对他惩戒期。邱义目前的上司,很快就会接到将他调回重案组的书面报告。
邱义知道,他能够这么快又如此顺利地回到重案组,一定是汝里昌在其中施加了力量。他把自己的感谢挂在了脸上。
“不,你什么都不用说。重案组来来回回就那几个人,每个月接到的案子都快堆到天花板上了。所以把你调回来,也是局里商定的结果。希望,你在经过了这段反省期,今后能够用更加成熟的心态来面对生活。”
邱义惭愧地低下了头,他梦到过这个瞬间,现实里遇上后,就决心不再错过。“我不会再次让您失望了。”
彷徨的时间结束了。
邱义回到了他原本的圈子里。
“你可从来就没有让我失望过。我知道依你的能力,去哪里不能发挥你的实力。能够把你安放在我的手底下,那可就是整组人的幸事。我在一线也干不了几年了。我希望以后就算我走了,你依然能够替我成为重案组的脊梁。我最放心的人,最能够指望的人,除了你以外又能够找得出几个。”
汝里昌很少能对手下如此推心置腹。
在这样的情形下,邱义感受到了肩膀上那只手的份量。
“工作上的事,回到组里我会从新找人跟你搭档。今天把你找来,也不是为了跟你罗嗦工作。只要你能够记得加入警局时的初衷,你依旧是我的接班人。”
“接班人?”
“对。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第一次上台的表现。你是第一个在台上击中我的新手。更何况,还从来没有一个少年能够拥有你所拥有的胆量和气魄。你是我看中的接班人。你不需要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
汝里昌等到旁人经过后,加重语气开口道:“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行。”
“不用着急答应下来。也不用担心。”汝里昌盯着邱义的目光,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又说道:“答应我不要再跟那个姓马的小子,有任何的瓜葛了!”
邱义眨了眨眼,他还没有领会汝里昌的深意。
“让一个有案底,背景复杂的人住在你家里。你是出于好心。但别忘了,这样的好心是会引火烧身的。”
邱义没有接话。
汝里昌在经过了漫长的铺垫后,终于进入了谈话的中心。准确来说,这才是今天两人见面的目的。他语重心长地开解自己疼爱的晚辈。“你知道局里的规定有多死板,多苛刻了。背景复杂的,家事有污点的,那一笔不是仔仔细细地登记在档案里。别人是躲都来不及,就没有像你那么傻的,急着把麻烦揽上身的人。就算是做善事,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你付出。如果你的牺牲,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让我还有什么脸面向你的父亲交代。”
汝里昌把一叠情报部门跟踪马陆和不法分子交涉时偷拍的照片交给了邱义。
浏览到最后一张,是马陆入出邱义所在楼房的那一张。
“这件事情我已经替你压下来了。毕竟我刚刚以自己的乌纱帽为你回到重案组,扫清障碍,做了担保。这个时候,你的身上要是再染上些流言蜚语,到时候有麻烦的就是你跟我两个人了。很多事情,我一个人相信你是没用的。这些照片到了别人的手里,看图说话,可全凭他们一张嘴编故事了。编排是什么?编排就是天马行空,是别人嘴里说了算的。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你行得正,坐的直。但为了撇清关系,上头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你给牺牲了。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开除你。而是把你跟我都放置闲位。你以为我要操心的就你跟我两个吗?重案组的那些个弟兄们,到时候牵连在一起的人,加起来都能把你给压死。我就是给你吹吹风。让你提前感受一下坐我这个位置的压力。”
“我明白了。”
“行。我给你时间处理你的问题。今后也不会在这些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提醒你如何处理与周边人物的关系。正是因为你选了这份职业,你处在的这个特殊的位置上,你就得比别人多费些心思提防身边出没的人。明白我找你谈话的用意了吧!”
“明白了。”
邱义听到过类似的传闻:某某警员因为妻子欠下的赌债,私下里便把工作中缴获的毒品拿去偿还债务;有刚正不阿的高官被黑社会设下美人计,从而引发了一系列恶性循环。有人陷入金钱和美色的双重诱惑,也有的仅仅是为了偿还昔日欠下的人情债而弄脏了自己的手。
汝里昌的警告帮助邱义敲响了脑袋里的警钟。
邱义不清楚,当初自己为何一时心血来潮地把马陆领回了家里。
他在路灯下作了一番挣扎:不能仅仅是为了延续上一辈家人间的紧密联系,就贸然地接受对方。在考察期间,马陆依旧一头栽回了他的世界。他不但无视邱义的警告,没有因此引以为戒。更是一错再错。
事实是他们有着迥然不同的成长背景。邱义自小秉承父辈的遗志,成为了一名黑白分明的警察。马陆则是在街头混大的,他身旁多的是三教九流的朋友。邱义把正义二字刻到了额头上,他身来为得就是维护社会公益。马陆却把个人的利益放在了高于一切的位置,他游走在黑白二道,把出人头地当成了一场游戏。邱义视马陆一类人为杂草,他示誓要拔除社会上的所有杂草。马陆也不见得把道貌岸然的邱义放在心上,学着体会他的用心。
可是邱义对马陆始终残留着一份责任感。特别是在他当初决定拦下这个烂摊子,又把对方领到了自己的私人领地。就算如今得知马陆成为了他职业上的包袱。依邱义的个性,万万不会在马陆犯下大错前,对其下达驱逐令。
他能够狠下心来,拿马陆交易的照片去质问对方吗?
照片。监视。汝里昌的警告。
想到这里,邱义又何尝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汝里昌的监视。
这个念头点燃了他的叛逆情绪。
邱义回到住处,自从马陆入住后他还一次都没有跟对方好好地说上几句话。马陆每回都像是刻意避开邱义在家的时间,就算回来也仅仅是为了洗澡和换身衣服。冰箱里的东西除了含酒精的之外,马陆一概不碰。邱义也几乎感觉不到屋子里多了另外一个人。
遗相前,有一包打开的香烟。应该是马陆留下的。邱义每晚上床前,都会用打火机点燃其中一根,让它燃烧一会儿。
说实话,就算仅仅是为了马陆显示的这份心意。邱义心想再观察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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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提问者——马陆的篇章。第十节
麻烦在不久的某一天,自行解决了。
邱义当天收到了正式的上调文件。他完成了最后一次巡逻,早早地回到家里。
回到家里的他,没有闻到那股久违的烟味。他已经习惯用烟味辨别马陆的痕迹,也就是说马陆最起码有一天一夜都没有回过家了。
跟着邱义在清洁的烟灰缸里,找到了马陆留下的钥匙。
马陆还不迟辛劳地清除了屋子里可能留下的所有人为痕迹。这番特意的表现,打击了邱义的善心。
“急着和自己保持距离,是应该感谢你成全了我呢?还是怪你到底也无法把我当成一个能够信赖的人?”
马陆带着他的最新发现离开了短暂驻留的“家”。在他外套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地方揣着两件让他心跳加速的物件。
就在他闲来无事捣鼓上锁的柜子时,在一个饼干罐头里发现了一件叫人吃惊的东西。
手里握着失而复得的钥匙,听着自己的心跳,感觉答案会从他的体内呼之欲出。
但他很快发现这柄钥匙有所不同。从背面的编号来看,那根本就不是父亲留给他的那柄钥匙。但为何在黑永明的私人物品里有同样款式的钥匙?饼干铁盒里的一张旧照片,给了马陆很好的提示。
马陆拍着上衣的口袋,他偷偷地带走了不属于他的私人物品。因为他确信依照照片上的提示,能够帮他解答困惑以久的心事。
四个男人合照的背景是一家运动中心。从衣着的运动服标志,马陆得知了运动中心的名字。和出租车打听后,马陆得知运动房依旧处在营运状态。
当他赶到运动中心的时候,马陆第一次得知了拳击俱乐部的存在。非会员不得入内。他手持更衣室的钥匙,却无法窥见其一二。在运动中心的工作人员,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后,他不得不终止了自己的行动。鲁莽行事,只能引起别人的怀疑。他只能另觅方法,他日再探更衣室。况且眼下开锁的工具也没有备齐,就算强行进入,他还是无缘看到父亲柜子内的秘密。
为什么父亲会把拳击俱乐部储藏柜的钥匙留给自己?
带着种种疑问,马陆不甘心地离开了运动中心。
凌晨,强劲的风扑面而来。
“在这里。”
一个年轻熟悉的招呼声传来。刚回到重案组的邱义,半夜接到一通电话来到了现场。他停下脚步。
“辛苦你了!”
“尸体,很惨!”佘优平稍作停顿,然后笑了起来。
“别露出那种表情,以后见面的机会可多着呢!我呢?相信自己早晚都会赶超前辈你的。”
“我去和案发者了解一下情况。你寒暄完就去检查一下尸体周边的环境。”邱义的新搭档薛上行叮嘱完他后,走向在路旁等候的女子。
“原来重案组的人都是这副待人严苛的调调。”巡逻警佘优平说着玩笑话把邱义带到了车祸的中心。
“肇事逃逸吗?”邱义蹲下身体,近距离地解读案发现场。“被撞飞了,还有一道被拖行的痕迹。”
“身份呢?有没有查到些什么?”邱义问道,并取出了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佘优平回答道:“他的钱包掉在离尸体数十米远的地方,里面的证件和钱币都被掏空了。”
见邱义一个劲地在空气里嗅着。“你总算是注意到这股味道了。”佘优平指了指道路旁被撞翻的垃圾桶。“都怪这里的环境太乱。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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