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变- 第44部分

　　　　但，王景睿他却答不出来。

　　　　在这个关西大汉的眼神中，已然承认了自己便是面前老头口里的“王景睿”，没有一丝犹疑，也没有一丝抵抗。

　　　　汉子嘴唇动了一动，嘴皮在大漠风里自然干裂不已，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为什么？”

　　　　这是许旭的第二个问题，还是一个“为什么”。

　　　　王景睿闻听此言，身躯一震，接着……便是泪流满面。

　　　　虎一样的身子，却包不住这一丝泪意。

　　　　王景睿竟是直接跪了下来，终于开了口：“余痴活二十来年，就等着今天这一刻。”

　　　　泪痕一断，闭目咬牙。

　　　　好似面前这两人就是那黑白无常，今日一见，便当是到了时辰，该去那幽冥丰都走一遭了！

　　　　只是就连许旭都有点弄不明白了。

　　　　“王泰，字景睿，琅琊人，乃王家望族中人。少时任侠好武，熟读兵法战策，且善使一口阔刃刀，但凡与人对敌，不以刀刃为斩敌之机，每每除了致人伤残，在打架斗殴里却也未曾伤过一人。后结交江湖剑客，今当世剑尊柳仓，江南豪侠高正傲，襄州富商公子李四联，四人一见投缘，遂结为狐朋狗党，老爱出入风月之所，其中当以王泰为主要领头人。后在天山魔教之变，见证柳仓请三剑下凡，来年九月，王泰传吐谷浑大兵压境，欲侵南人江山。当是时，朝廷内乱，无暇西顾，柳仓几人乃号令江湖群雄，共战上庸。柳仓万军斩敌大将赫连百战，随之此战瞬息便止，但战死者已然不计其数。而你王泰，王景睿，不也应该战死在那里了吗！”

　　　　这一段公案由凌若水念出，作为一名妇人，当然拥有的语音是音调阴柔兼且婉转的，但这其中的喝问语气却让王景睿的额上冷汗直流。

　　　　此言一出，就连本来已经垂松下右手兵器的许旭，都不由心神一冷，只想直接将面前这个罪人劈死在当场。

　　　　因为当年的上庸之战，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错误的情报，错误的对手，错误的厮杀。

　　　　而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位面皮白得不像话的人造成的。

　　　　“为什么？”

　　　　这是第三个为什么，却是由凌若水接口问了出来。

　　　　话里很平和，也许他们真的是想问清，当年的，一干究竟。

　　　　三遍话出，已不能有下一遍了，再加上那些响马帮人哪会管你为什么！

　　　　眼见着帮主受辱，这个本就不纯由汉人组成的响马帮，竟挨个唿哨了起来，众多骑士在马上策马奔跑了起来。他们没有选择压迫进来，而是开始了一圈又一圈的围转，口里还不时呜呜叫喊着什么。

　　　　”噔啷。“是弓箭。这群骑士竟是选择了骑射，而箭锋所指，不光是许旭凌若水二人，还包括了那一群道士。

　　　　道士。

　　　　这群道士居然还在这里，许旭眉头皱起，说来他确实是深恨道士的，但此时也不得不救援这群迂腐的老牛鼻子。

　　　　凌若水舞者剑花，许旭闪着笔锋，那些箭矢没有一支射中了目标。

　　　　……

　　　　要不是为了护着这群道士，许旭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响马带走王景睿。

　　　　没错，最后王景睿还是一言不发地被一黑脸大汉裹挟去了，除了那临去之时，满含忏悔的眼神，许旭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遇上你们这群牛鼻子，老夫真是晦气！”

　　　　许老夫子也只好把怨气转向了这群人，奈何这群道士都好似逆来顺受贯了，除了方才那位沉不住气抽剑的小道士外，竟是没有一个表现出不愉快的表情。

　　　　所以那名小道士也不免被带着自己来的师叔教训了一顿。

　　　　听见许旭的讽刺，道士群里只笑呵呵地走出了一个老道，他竟然还选择了向面前的两人一个劲儿地躬身道谢。

　　　　老道一脸笑意，连连道谢：“多谢两位高人援救，要不然我等还真不知道该把这群马匪怎么办呢。”

　　　　许旭虽然早都知道这群修道之人都是这个德性，但心里还是自然一阵无语，于是也不搭理，径直转身向着自己的骆驼走了回去。

　　　　“这老许…”不过凌若水就不同了，她不仅对于道士这一群体没有恶感，以前闯荡江湖之时甚至还受过一名道家祖师点拨武艺，所以妇人连忙道了一个万福，礼貌地回答道：“道长不用客气，江湖同道有难本该如此，还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老道脸上神情还是如同方才一样，笑呵呵地回道：“贫道真武玉青子。”

　　　　“你就是玉青子！”

　　　　凌若水着实吓了一跳。

　　　　各位看官问了，这玉青子是谁？这里只需要把许旭许老夫子背上的风评榜摊开，仔细一瞧便能知道。

　　　　玉青子，真武掌门，乃道家一脉地位仅次于道玄真人左游岳的二号人物。
………………………………

第一百零五章　真武玉青

玉青子，真武掌门，乃道家一脉地位仅次于道玄真人左游岳的二号人物。

　　　　自小上了那终南山，闭关数十载，据说某一日得天星钟离君点化，写下了震惊整个道门的《太上忘情箓攥》，从而将本属茅山派的符箓一脉加以改进，成为了民间修道之人必读篇目，隐隐约与为帝王将相做事的丹鼎一脉遥遥对峙，却也相辅相成。且江湖传闻这玉青子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测，虽然未达宗师之境，但其得神仙点化，却拥有者超脱陆地武者的修为。这是一个很玄妙的概念，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当年羯族蛮士打上终南山，打算放把火直接烧毁真武大殿，也没见玉青子如何动作，就背负着双手踱步而行，那些火势却在其身后一一熄灭了。如果说左游岳修得了法，那玉青子就是得了道。

　　　　但站在凌若水面前的小老头，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真是很难把他与那位得道高人联系在一起。

　　　　凌若水当然很吃惊，当年在跟随柳仓闯荡江湖之时，就连那左游岳的武艺，都也见识过一二。独独这位玉青子一直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姿态，从来未在江湖上现过世，自然也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但关于他的传闻却远比左游岳更具有神话色彩。

　　　　有的说这玉青子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物，有的却说亲眼见过玉青子退敌，他的手段根本不是凡人所能为。

　　　　神仙，这是当年那名懵懵懂懂的小女娃凌若水得出来的结论。

　　　　不过嘛，面前这位道士脊背微驼，佝偻着身子，眉目倒是慈祥了，但是面皮枯槁，颧骨突出，牙齿掉落几颗兼且暗黄，毫无仙家风采，比自己都还矮上许多的小老头真没有一点神仙的样子。

　　　　“你真是真武的玉青子？”凌若水还是不敢相信，又再次问出了一遍。

　　　　老头还是呵呵一笑：“怎么？老夫这个诨号在其他门派也有？要是有什么成名高人取这名字，贫道愿意改，这名字嘛，改一改也不打紧。”

　　　　凌若水连忙笑着摇头道：“不不不，前辈的大名在江湖上盛传已久，谁这么不懂事，敢占用前辈的大名。”

　　　　看来这真是那玉青子？或者让老许来认认？他见多识广，没准见过真武的玉青子。

　　　　凌若水虽然三四十来许，也已堪堪到了中年时代，但内心里的少女心思却仍未消散，毕竟当年听得如此多的神仙偶像，长这么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着实有点三观崩塌。

　　　　“女娃娃，刚才多谢你和你那位朋友了，不然的话，老道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咧。还不知女娃娃以及那边的几位施主怎么称呼？”凌若水在一旁腹议，老道士倒是很有礼貌的答谢了一遍。

　　　　心里虽然有计较，但对方毕竟是道门前辈，凌若水也只好放下心中的纠葛，恭敬地回答道：“还请道长恕我等唐突了。小女凌若水，现愧居为雪山派掌门。”

　　　　凌若水在这里还自称为雪山派掌门，是因为元章继位一事确实是在门派里未交代，在江湖上也未通告，甚至元章都没有去过雪山派，所以这一次出得江湖来，凌若水还是得自己掌握住这个身份，也有点防范外人的意思。毕竟她是成名已久的高手，而元章确实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

　　　　“至于那边那几位，也不知道长听没听闻过，那位留长髯的老夫子打扮之人，乃‘管卜许评’中的‘许评’，许旭许子远。另外几名年轻的小辈，其中那位生得白净的男孩子是小女的徒弟，而另外两位持剑的孩子是那柳仓柳大爷的亲传弟子。”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几句介绍，却听得老道士眼睛的星点越来越亮。

　　　　妇人也不禁暗暗点头，果然是得道之人，看他的表情居然是早都知道了一般，心里的一些诽言自然淡了下来。

　　　　不过嘛，这老道士还真是惊人：“嗯，听着很牛逼的样子，不过不瞒小女娃你说，贫道一个都不认识。”

　　　　妇人一头黑线。

　　　　场面也一时尴尬不知如何回应。

　　　　好在一位负剑中年人似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径直走上前来，向玉青子恭敬地施了一个礼，接着便帮着解释清楚了现在这个江湖上的一些事，并且这名中年人对于凌若水也是恭敬有加，不用说，他当然知道当年那件喝骂天下群雄的事，当然也知道这名妇人现在是大派掌门人。

　　　　中年人背负一把统制青冥剑，身上的穿着当然是真武门派的道袍，三缕长髯垂下，两条纹眉横卧丹凤眼之上，这才是真正的一派仙家风采。

　　　　不过他却对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佝偻老道士唯唯诺诺。

　　　　自然这玉青子的身份也不用再过多怀疑了。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此时的天色却也快要黑了。

　　　　本来在大漠烈日里行走，黑夜极佳，但这一群都是江湖武人，也不在乎普通人的那一点规避，且加上今天莫名其妙地遇见响马帮讨要过路费，这群道士竟是不想再走了。

　　　　于是这帐篷一撑，火堆一燃，竟是选择了就在原地过夜，反正距离大佛寺开坛时间还很充裕，等睡醒了再动身也不迟。

　　　　凌若水自也退了回去，虽然她天生对道士具有好感，但毕竟非同道之人，也不好在那道士堆里多呆。

　　　　刘衍几人打了个商量，也随着扎下营帐来，这也是怕那群响马去而复来，虽然那名盛传已久的玉青子在其间，但此时这位道门中的第二号人物在凌若水眼里却也成了一位沽名钓誉的人了，所以就算刘衍心焦欲早日到达敦煌，但遇上了这事，也不好不管。

　　　　其实说起来，玉青子确实是有盛名，可那都是在写下《太上忘情箓攥》之后的事了，其实就连老道士的同门都没有真正见过他出手。所以也不知这玉青子是心机深沉，还是真的不通武艺。

　　　　这个也便是人的惯性。当美好想象中的人和事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真正地得到碰面，却发现那人、那事物也不过如此之后的一般心理。

　　　　人，终究是一种以貌取人的动物。
………………………………

第一百零六章　月下策马

许旭虽然在风评榜上收录了玉青子，但由于其对于道门的态度，自也不好直接过去识别，凌若水也只好就此作罢，等到了大佛寺，见识见识那位老道士的斤两一切就会明了。而至于几位小辈嘛，由于都是初出茅庐之辈，这天下豪杰，他们也更肯定不能识得多少。

　　　　自是一夜无话。

　　　　且说响马帮众裹挟着王景睿，掉头便走，这也是响马帮成立至今，百年来的首次无功就返，仔细想想也着实憋屈。

　　　　众人一脸的晦气，也没有过多的埋怨自己这一帮主，毕竟当年王景睿夺得帮主之位，那也是实打实的武艺，且这些年响马帮虽然还是恶名昭著，但在采用王景睿的新规矩之下，竟是再也没有引来官府和江湖势力的反扑围剿，盗亦有道就是这么回事。

　　　　马匪在大漠里乘马都是一人三骑，所以才有了那来去如风的行动能力，所以酒泉军距离敦煌那么远的距离，这群人竟也在月升至中天之时，和从大佛寺上下来的王缘霜会了面。

　　　　毫无疑问，王缘霜就是这王景睿的亲生女儿。

　　　　在一群马匪堆里长大的姑娘，身上当然有着一股子彪悍之气，王缘霜眼见着自己的爹爹和这些叔叔们灰头土脸的跑回来，那本来还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的脸上神情也沉了下来。

　　　　“点子扎手？”王缘霜说的这是道上的话，意思就是在问遇见实力很强大的商队了？

　　　　不曾想，这群人还是一脸凄惨神色，就放佛死了老娘一般。

　　　　这下就有点莫名了，众人却也没注意到王缘霜脸上的寒意更甚，马帮大小姐还是淡淡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王景睿，作为响马帮的老大，领着一群大老爷们居然在自家女儿面前长吁短叹，这场景要让当年和响马帮作战无数回的酒泉军知道了，那些人估计肚子都要笑烂。

　　　　“唉，大小姐，你可别提了，今天这事吧，丢人！”还是黑脸一脸沮丧走出来说道。

　　　　这个黑脸大汉其实也就是现在这响马帮的二号人物，平日里风风火火，胆气贼大，未曾想今日这表现也不复平日。

　　　　王缘霜自幼冰雪聪明，心思一动，就明白了今日之事当和自家爹爹有关，所以这群叔叔们虽然有恼火之意，却也未曾发作出来。

　　　　所以这事吧自然也不好再问下去，主要怕再继续追问下去，这群叔叔们回想起这今日之耻，离了心就不是什么好事了，王缘霜叹了一口气，缓缓策马靠了过来。

　　　　对于王景睿再有什么过不了的事情，但看见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有些事自也深埋了下去，于是强作出一副笑意问道：“霜儿，大佛寺的那些粮面可曾送达了？大佛寺长老们对我们有恩，我等再怎么不济，却不能让长老们等得太久了。”

　　　　听见父亲发问，其实心思正在急转的一身劲装穿着的马帮大小姐也按下不耐，勉强回道：“爹爹放心，女儿已经办得妥帖了。”然而王缘霜的眼神此时却飘向了几匹空马。

　　　　王景睿没有注意到自己女儿的心不在焉，连连点头：“还好，还好，给长老们的送到了就好。”

　　　　马帮帮主总算听到了一件好消息，神色也有点振作起来，他这时才真正注意到自己的兄弟们都带着一阵哀怨的气氛，王景睿苦笑一声，接着便振奋起自己的心神，大声说道：“各位兄弟们，今日之错是我王泰一人之错，所以兄弟们不要这样，不就是钱财嘛，改天老子再带你们干一票大的！”

　　　　马匪本就是一项危险十足的工作，没有足够大的承受能力，也成为不了强匪，所以既然帮主都这么说来，这些方才还垂头丧气的汉子们自也抛却了不快，均都扬起马头长啸，却也虎虎生威！

　　　　只是吧，又有一件突然的事发生了。

　　　　响马帮自家的大小姐居然趁大家都在畅意长啸的时候，一声吆喝，劫过两匹马就狂奔了出去。

　　　　马匪们一共有三十来人，一人三骑当然是很大的规模，再加上刚才同时呼啸，除了那位丢马的大吃一惊下叫了出来，其他人居然都没有发觉着。

　　　　等都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位兄弟才苦着脸畏畏缩缩地小声说道：“帮…帮…帮主…大小姐刚才抢了小弟我的马跑了出去。”

　　　　“啥玩意儿？”王景睿眼珠都快瞪出来了，连声喝骂道：“干你娘的，怎么没有拦住她，小姐往哪边跑去了？！”

　　　　这名小弟也是倒霉，抢谁不好偏偏来抢自己，听着帮主的怒骂声，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好像…好像…往刚才那些道士的方向跑去了。”

　　　　“草！”王景睿一声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