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天道也难以愿看此番凄凉。
练剑者,十步便杀一人,利剑当破百甲,更何况这其实已经将白云剑法练到极致的叶无哀!
“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在天外有人突然念动了这一句《庄子》。
这方本就醒着的人除了产生警觉,也没有多少动作。而之前一直沉寂于魔道之中的叶无哀,此时的双瞳居然渐渐地清明了起来,身上的戾气居然也开始向外淡去,不过仍未有手中的停下杀戮。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这段出自庄子的《逍遥游》,那道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三千锁甲军终究被杀出了一条缺口,叶无哀厉声呼啸,提剑直直地朝着台上的三人刺将冲去。朱仲武不顾身份提起武艺不算很厉害的宇文肱连忙便躲,好在叶无哀的目标也不是她两人。
剑锋所指便是那虎目冷视,全身散出王道之气的高正傲!
“是故:‘神人无功,圣人无己,至人无情!’”天外的声音淡淡地说出的这段话却与《逍遥游》中有所不同,不过最后这“至人无情”不就是叶无哀所习练的《白云剑法》最后一式吗?
高正傲既没有回招格挡,也没有晃闪躲避。这一世枭雄面带着笑意,将胸膛迎了上去。
白虹剑上风雷忽停。
白雪天间突冒日头。
轻轻的“噗哧”之声,剑尖毫无阻碍地扎进了高正傲的胸膛,这头大老虎就这么简单地阖上曾经傲视天下的双眼,重重向后倒了下去。
一剑但因心魔起,斩尽天下还斩己。
刘衍他们终究领着各方好手赶将过来,锁甲军就在这么一剑的威势下心胆俱丧,纷纷丢盔卸甲地朝城东涌去,宇文肱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大叹着选择了立马撤军。鱼嘴坳出停泊的楼船就如它之前悄悄地来一样又这么悄悄地遛了。
烟火废墟之上,白衣剑客眼色清明澄澈,独身跪倒在地,面前就这么安详地躺着一老一少两父女。
各方不知情的豪杰侠士却愤然开始谴责这白衣剑客弑亲杀父,甚至于有些还抽出了兵器欲将这跪着的人诛之后快,不过,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动手。
天外的那道声音长叹了口气,又再次念道:“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友其真。”此言出自庄子的《秋水篇》,意在指出天意如此,凡人不可单凭世便又去毁灭性命。这也便是在提醒这些江湖莽夫,不要不分青红皂白私自妄动。
刘衍虽然不愿相信眼前的情形,但是今日这残酷终究也是她前面生活所不成经历过。初离丹阳,年岁尚小,懵懂不知亲生父亲永不能再见,太湖之事,柳仓默退,刘衍自然也没见过那场惨烈的屠杀。而今日在这钱唐,大火蔓延,残垣遍地,横尸无数,哀鸿遍野,特别是这自己下山来深觉最亲的这三人。
虽然是干亲大伯,但这老人待自己如自家女儿一般;虽然是干亲姐妹,但也胜似了亲生姐妹;而还活着的叶无哀在最初刘衍心中也是一力看好。只是这高家父女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人世。
刘衍踏前一步,抽出了苍龙。
龙吟清啸,剑芒甚耀。
叶无哀自然发觉有人走出,这名本就沉默少言的男子此时的面容更甚清秀,两横泪水挂在脸颊,待看清来人是刘衍之后,自愿弯起嘴角微微一笑,转而闭目,但求的便一个痛快。
只是刘衍终究没有动手。
“唉,旧军破,破军生。当年管卜子果然真的一语成谶。痴儿,汝心魔未除,还是继续留在这世上消减罪孽吧!”天外声音如风动,倏忽之下,就在刘衍和叶无哀之间突然出现了一名白发老道。
这老道何等模样?鹤发童颜,脸上虽然皱纹苍然,但是面皮却红光满面,滋然透亮。用一黑木簪束发于顶,脑后还飘着两根剑带,三缕长髯,古瘦精奇。着一身真武道袍,腰悬黄葫芦飘着酒香,背上还负着一把红匣长剑,脚踏着的又仅仅是一双普普通通的草扉。
不过就这么迎风而立,确实一派仙风道骨。
那么来的这个老道士到底是谁?刘衍既疑惑又警惕。
不过后面的江湖众人有见多识广自然认了个清楚,匆忙大叫了出来:“左…左…左前辈!道玄真人…左前辈!”
是了,这人便是那天下五大宗师之一的道玄真人左游岳!一般的江湖道士也确实没有这看着似平凡无奇却又气运深厚的气概。
刘衍心底一凛,既然来得是江湖望者,也只好躬身参拜一番。
不过左游岳笑着在面前轻轻一拂,刘衍欲参拜下去的身姿就这么给阻止住了。
老道笑着个脸,对着面前的刘衍说道:“你既知道我,我也知道你,既然都互相知道,就没这么多条条道道了。”但这老道亦大笑着接受了面前江湖人的参拜,并没有做出如同对待刘衍一样的举动。随后便又笑着回过来:“小公主,贫道深知汝有诸多疑问,只是老道今日来便是要带回这破军入洞。待会儿去找到汝那师弟,有些事情便可揭开,如若还是不明,日后来南宗一见便是了。”
老道说罢,轻轻一拂袖,竟将叶无哀同时卷起,飘飘乎乎地眨眼便消失了。
“你想带他到哪去?”刘衍反应不及,下意识地出口问道。
“日后事,日后知,七星聚义,缺一不可!”
天外就传来这一句莫名的回答,之后便再听不见任何动静。
………………………………
第七十八章 老虎遗书
这神秘的道家宗师夸张地来,又这么夸张地去了。刘衍虽怀着满心疑问,这老道也不愿多作解答,只能叹一口气回转头来。毕竟这还有两位亲人需要入土为安。
那些个江湖人士一看再无热闹可看,居然没有一个上前搭把手来,就这么任由这吴越一世枭雄曝尸在这里。就连那些丐帮弟子此时都如鸟兽散,早都跑得没有了影子。至于那终南四怪,此时也不见得了踪影。
不一会儿,在这断壁残垣之上还站着的也只有刘衍一人。
萧索非常。
世间的百态炎凉莫过于此。刘衍摇头垂首长舒一口气,右手紧握着苍龙剑柄,眼神凌然。
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透着一股无奈。
好在这雪天已经变为了晴朗,人照着暖阳之下,心也没有那么冷了。刘衍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块尚完好的木板,将两人的尸体平放于上,待要拖动出发的时候,又迷茫了起来。
四顾茫然之下,她竟不知道该把自己的大伯和表妹去安葬于何处。
不过在这钱唐余下的诸人里面,还好还有一个会顾念高正傲往日情义的人物。
张喜良,这个其实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怎么被叫过的名字,被江湖上所熟知的也仅仅就是那个最会来事的老张罢了。没有多少人见过他的武艺,也没有多少见过他的兵器。只是在今日,老张终究出了一次手,但这刀也未见血。拖着一把雪白短刀的老张还是从废墟阴暗角落里走了出来,在大火漫遍城池里,全身上下也没有沾上一点秽迹,也不知道他刚才到底去干了什么。
老张走上前去,与刘衍目光对视,但终究未发一词,便接过刘衍手中的拖绳,随后便自个朝南走了。
也不知怎的,刘衍也没有选择跟将上去。
这些人出奇都如此沉默。
还是去先找到师弟再说吧,刘衍如是想道,随后闪身也离开了原地,雪地里不再留有痕迹。
风起海命格主水,所以生来就是很怕火势,甚至于当年生的那场大病,都是由于心火盛才造成了如今的模样。自然刘衍想找到自己的师弟很简单,城里什么地方未见火事,自己的师弟一定就会在那里。
在城墙上眺望寻觅之下,刘衍发现这一场烈火焚城居然并没有波及到高府,看来自己的师弟也会在那里,刘衍径直提气赶了过去。
高府外围除了墙根被烧焦之外,里面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损坏,想必是有人将这一座府邸保护了下来,刘衍不暇细想,提剑便入。
果不其然,自己的师弟还如往常的模样蹲在那里看蚂蚁窝,那名书生司马谦昌此时也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本破旧的书本皱眉深思。
刘衍看着这两人,不知怎么,身心一下放松了下来,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扫去了刚才的阴霾。
风起海自然感觉到了自己师姐的来到,抬起头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傻笑,毕竟除了师姐刘衍,这傻小子对于外面的一切都不会在意。
书生随着风起海的动作自然也终于发现了刘衍的归来,连忙站起身来,呼叫道:“衍老大!”
刘衍虽然说了多少次让这书生不要这么称呼,只是……不说了,刘衍往左右看了看,带着点疑惑说道:“咦,司马逊,你那苏姐姐呢?”
司马谦昌经过这么一提醒,登时跳了起来拍着自己脑袋大叫道:“对啊!小小呢?”,手中的书也顺势滑落于地,向刘衍道了一声罪又径直跑了。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眼光瞄了自己的师弟。
刚才那老道临走前说答案在她师弟身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风起海身上也看不出一丝异常,除了那不时“嘿嘿”的两声傻笑。
不过刘衍的目光终于找到了不对的地方,不对的不是她的师弟,而是她师弟旁边那本破旧的小册子,刚才司马谦昌在阅读却没带走的小册子。
“小海,这书页……”刘衍走上前去将小册子捡了起来,本待发言询问,只是看清小册子封面的那几个字之后惊得自己没有说出话来。
《武侯遁甲书》。
这书也就是她义父交待给她的目的。
书里记载的便是当年诸葛武侯的奇门遁甲之术,看着玄玄乎乎,刘衍也不是很感兴趣。这书很薄,之前李正南叔叔说这三本隐藏着大秘密,只是刘衍拎着这本薄册子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白衣女子不由来一阵烦躁,这么多的人命,其中原因不也是与这书有关吗。只是刘衍自己却看不出一点门道,心绪不稳之下竟将书扔到空中,打算抽剑直接斩碎掉。
将这书毁了,这下世人也不会在妄为了吧。
刘衍如是想道,更下定了决心,坚决要将其毁去。
不过书册在抛向空中的瞬间,其中有一页登时掉落了出来,其色泽与其他页落看着略有不同。
刘衍停下了动作,俯身将那张书页捡起。说是书页,其实仔细看来是一张暗中夹藏在里面的白纸,连上面的笔迹都是最近才留下的。
白纸上的手书字迹雄浑辉张,暗含高深武道,一勾一划锋芒虽甚,却在闭合处有猥琐扭曲,这也足以说明写字人的挣扎。
不错,这上面的字正是那已经离世的高正傲留下的!
“老夫纵横江湖三十载,涉事无数也从未惧怕,唯独一事,久久不能忘却。秋儿当年本来早与管卜子定亲,如果她未遇到老夫,这世事也许就不会有带来这么多的麻烦。老夫当年横刀夺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有秋儿与老夫才知道那是情理之中的事,个中缘由这里老夫也不愿再提起。只是那一件事,那一件甚至这一代的神卜子管宣小子都不知道的事。管宣的父亲,也就是被老夫横刀夺爱的那人,竟不惜故意扭转天机也要换来老夫晚年不安。他虽然比老夫早走一步,只是这天数在他换命之下也彻底真的扭转了过来。不管你是谁,想来当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夫必然已经身亡了吧。只是这本就天机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后来老夫辛苦半生,拿这遁甲书,苦研这遁甲书,终于算出了七星之一,破军首出之时,老夫也能有涅槃的机会。破军杀星出,俯尸必百万,蘅儿当然必须远离这里,如果能归于黑骑的保护下,那必是最好的打算,她能好好的活下去也,哪怕老夫一切计算失败,也不算功亏一篑。只是到最后会苦了无哀这孩子,他必须去与成堆的大军厮杀才能完成最后的五类血祭。
因为他的命格,自一出生便已注定,他就是那杀星破军。
而引来大军便很容易,北边那些人不就一直在蠢蠢欲动。
机关算尽,性命难料,倘若这封书信显世,自然将会说明老夫一切的失败。”
最后的败字收笔拖得老长,其中挣扎之意,刘衍也看得触目惊心。
原来一切就是这么个很简单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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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我佛自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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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一路向北
接下来的日子里,位于建康的朝堂里终于反应了过来,钱唐这一座本来毫不起眼的小县城,经过这一战也彻底让当权阶级重视了起来。用于重建的工事和增加防御的精兵在六部的双重指令下同时被派向了钱唐县,靠海一地百废待兴,这城的未来在老张看来必会盛于从前。
老张笑脸上的皱纹就好似刻画出了这座城池的兴衰。
刘衍虽然得到了一个算是答案的答案,只是在内心里总感觉这事不会如此的简单,然而任自己怎么询问张叔,他总是笑笑然后摇摇头不愿多做一点解释,满眼含着地除了伤感也没有更多其他内容。
只是生活总得继续下去是吧。
春季,正月,戊寅朔,南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元。
初春时节,钱唐的重建也进入了土木大兴的时候,钱唐的各个角落都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自钱唐血战也过去了两个月有余,刘衍帮助着老张重新建立起了丐帮总坛,只是那终南四怪却选择了离开。庞三六嚷嚷着要去海外瞧一瞧,其他三个兄弟也出奇地没有反对。老张自然也不能强留这四位高手继续留在这里,甚至于刘衍近几日都打算去向老张辞行。
经逢大变的刘衍在这里是越住越不对劲,冥冥中自感觉灾难仿佛都是自己带来的。
“这么说来,衍小姐你想去找到二老爷?”老张脸上也没有了以前的嬉笑之感,这场大变让其也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刘衍心里带着抱歉,只是心思终究不属于这里,也只好淡淡地回答道:“是啊。江湖上说义父又在北边出现了,小衍心里有许多疑问必须找到义父才能问清楚,刚好冰雪消融能够随着李肖的楼船北上,剩下的顾虑也只有张叔你一个人继续留守在这里…”
老张摆摆手,哈哈道:“你张叔我怕过什么,走吧!你张叔我得守在这里,等无哀公子回来。”
叶无哀,几个月来钱唐余下的人都像说好了一般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老张一顺口却将他又再次提了出来。
“叶兄他会回来?”刘衍不由脱口问道。
此时老张已经不愿再说下去,摇了摇头便晃悠着个身子慢慢朝着净衣堂走去。
远去的身影也只传来淡淡的“珍重”二字。
钱唐江上的楼船在这一次事件中也遭受到了小许的损坏,不过还好并不影响楼船的正常航行,刘衍和师弟风起海带着无限的思绪终究离开了。
顺带跟着她的,还有那书生司马谦昌以及那位钱唐佳丽苏小小。
只是这两人与她师姐弟二人并不同路,司马谦昌虽然念叨着衍老大一定要等着我闯出一番大事业,不过他和苏小小的目的却是南朝的首都建康。而刘衍是打算直接北上,进入魏国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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