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呢,我也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她说完,一脸温柔又善解人意地看着她。
赵怀雁想拒绝的话就那般塞在嗓眼里说不出来了,或许,往后她若真被燕迟给逮着了,周小婵还能帮她说上话呢,一来燕迟把周小婵看的很重,在燕迟心中,周小婵定然有着别人难以撼动的地位,二来她帮她治好了枯萎的身子,也算半个恩人了,她大概也很想去踏青吃烧烤,才十七岁不到的年龄,又被困在高阁里那么久,渴望自由,渴望外面的世界是很正常的。
赵怀雁伸手摸摸她的头,笑道,“好,就去踏青烧烤。”
如此,车夫又掉转了马头,先去买烤肉。到了烤肉店,赵怀雁和周小婵没下车,四个婢女依次下车去选肉串,赵怀雁伸手掀了一边车帘子,又将卡在窗棂子上的棱格小窗给打开,这小棱格窗一开,外面的景色就大展于眼前。
烤肉店前有很多人,都排着队,但看天色,现在也才辰时将近二刻,时间还早,竟就有这么多人来买烤肉了。
赵怀雁唏嘘道,“燕都人士看上去都很闲。”
周小婵笑道,“也就这春秋两季,吃烧烤的人比较多,夏天去游船划水的多,冬天去温酒下棋的多,赵先生刚来燕国,对燕都周围的风景点不熟悉,但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想去哪就能去哪儿。”
赵怀雁心想,燕都周围的风景点多,可我怕没那机会一一去看了。她淡淡笑了笑,却是点头道,“说的也是,今天就跟你们一起去见识见识这个烧烤的地方,那地方叫什么名字?”
周小婵道,“春秋寨。”
赵怀雁把“春秋寨”三个字从脑海里过了一遍,忽然咦一声,拍手大赞道,“好名字啊!应景应时,春秋两季吃烧烤,亦做春秋寨,妙啊!”
周小婵就猜到这名字一说赵怀雁得有这么一番感慨,别说旁的国家来燕国的文士了,就是燕国本土的文士们来到了燕都,听说了这么一个地方后也都会有如此之感言。
周小婵看了一眼赵怀雁笑起来格外魅丽横生的眼尾,默默地心动了好久,这才按捺住澎湃不已的心,掀了右手边的帘,也往窗户外瞅。
这么一会儿,凝月、映兰、宣香、商柔已经从队尾排到队头去了,前面还有两人,那两人一过就是她们。周小婵道,“快到了。”
赵怀雁挤进看窗户的队伍里,也瞅着那四人,笑道,“她们没有插队吧?刚还在好几人后面呢!”
周小婵道,“春季是吃烧烤最旺的季节,每到这个季节东锅烤肉店里的人就会增加不少,客人们买肉基本排不上很久,因为这样的安排,这家店的口碑在燕都一直很好。”
赵怀雁一边打量一边说,“店老板很会做生意。”
周小婵笑道,“是呀。”然后一双眼睛就黏在了外面,看着那些忙碌的打杂伙计,看着那些在店前面结帐的掌柜们,再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们,还有那些马车、路、树,路人等等。
这么鲜活的一切,在将近十一年的岁月里,她不曾再看过,不曾再感受过,不曾再迎接过,其实在她刚踏出门的那一刹间就很激动了。
你有没有试过被关在深闺中十一年的感觉?你有没有被一种死亡的绝望淹没过?你有没有经历过死而复生的巨大落差?你有没有在踏出家门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天堂?
或许你有其一,却没有其二。或许你有其二,却没有其三。或许你有其三,却没有其四,或许,你一个也没有。
可这些,全都发生在了周小婵身上。
周小婵看着窗户外的一景一物,眼眶慢慢的湿润起来,她不是一个会强烈表达情绪的人,可这个时候禁不住的想热泪盈眶。
她侧着身子,左肩膀对着赵怀雁,脸望向窗外,朦胧的天光从那细小的菱形图案里射进来,照在她发白又稚嫩的脸上,让那悬而不落的眼泪也跟着发起了光,又随着眼泪一起,倒流进心海,照亮了她内心深处黑暗了十一年之久的每个地方。
刚出来那会儿因为被赵怀雁牵着,周小婵的所有心思都在赵怀雁身上,那个时候她羞涩地沉浸在爱情中,完全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后来在马车上,又听着赵怀雁与几个姑娘的聊天,她亦没能从那爱情里回魂,如今,周围静下来了,她就被巨大的喜悦和激动笼罩着。
她走出了她十一年的牢笼,她走出了她生命的枷锁。
周小婵激动地轻轻颤抖,赵怀雁离她极近极近,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她先是一惊,不明白周小婵为何突然间会抖动,担心她的身体出了问题,赵怀雁伸手就往她胳膊一抓,另一手抬起,利索地着上窗户。
她去探她的手脉,周小婵却怔怔地看着那道被关上的窗户,声音中压抑着激动的嘶哑,说道,“我没事。”
赵怀雁蹙眉,“刚还好好的,怎么一近窗户就这样了?果然还不能见光?”
周小婵摇摇头,转脸看过来。
脸一转,那悬在眼睫毛上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赵怀雁大惊,“你哭了?”
周小婵伸手拂掉眼泪,笑着道,“我是喜极而泣。你不知道,”她微微一顿,又道,“你不知道,我盼望了这一天盼望了多久。”
赵怀雁听着这话,知道她是为什么而哭了。
她伸手握住周小婵的手,看着这个可怜的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其实,哪里需要安慰?
周小婵已经走出了那道生命的界线,往后赵怀雁的武功若修练到能够真的将太虚空灵指发挥到真正神技的境界,她一定会治好她。
而在这之前,赵怀雁也会不遗余力地去寻找万能石。
赵怀雁攥紧周小婵的手,轻轻地说,“我能明白的,小婵。”
周小婵是十一年,而赵怀雁是十五年。
周小婵是被迫滞留,而赵怀雁是心甘情愿的滞留,周小婵是滞留在自己的小院,而赵怀雁是滞留在赵国。
出赵国国门的那一刻,赵怀雁的心情就算比不上周小婵此刻心情的五分之一,那也能抵上十分之一,所以,赵怀雁真的能明白周小婵。
周小婵看着面前的少年,克制着扑进他怀里的冲动,轻声说,“谢谢。”
赵怀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问道,“谢什么?”
周小婵道,“谢谢你来了燕国,谢谢你愿意出手相助,谢谢你带我出来,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后面这句话周小婵没说,而是改成了,“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赵怀雁笑道,“若是因为这些而感谢我,那你还得谢一人。”
周小婵抬眸,问,“谁?”
赵怀雁道,“太子呀。”
周小婵眨眨眼,“迟哥哥?”
赵怀雁道,“嗯,没有你迟哥哥的钦点,我哪可能被留下了啊?所以说到底,我们都得感谢太子。”
周小婵想了想,笑道,“赵先生说的是。”
赵怀雁道,“那找个机会,咱们一起去向太子谢个恩?”
周小婵一愣。
赵怀雁噗嗤一笑,“逗你的。”
周小婵好不美丽地嗔了她一眼,掏出帕子,擦着眼下的湿痕。
赵怀雁道,“但说是说,我今日带你出来,没经过你娘同意,没经过太子同意,等回去,我肯定要被太子训,到时候,还得你多说说好话,免得我被禁了足,看不到燕都这么好的风景,吃不到这么好的肉了!”
肉字刚落,了字还没出来,马车的帘子被人一掀,凝月的调侃声伴着映兰、宣香、商柔以及车夫的各种声音传了进来,“赵先生,老远的就听到你在说肉,你是有多谗?早上没吃饱么?”
一边说一边挪着大盒子。
赵怀雁望过去,见是紫檀木高档储物匣,她就问,“肉都在里面?”
凝月、映兰合伙将这紫木储匣推进车厢内,凝月直起腰榜子缓气,映兰擦着额头的汗,回话说,“是呀,可不少,共十斤呢!”
赵怀雁张大了嘴巴,“十斤?”
凝月缓过气,用手扇着凉风,笑道,“是呀,别嫌十斤多,等会儿吃上你就知道了!”又往后一指,宣香和商柔一前一后地进来,却不是空手,二人脚下都摆着一个大匣盒。
赵怀雁指着那两个匣盒问,“不会还是肉吧?”
宣香笑道,“赵先生就是想,也没有了,那十斤肉就是今天中午的餐,我这匣子里装的是调料和酒。”
商柔道,“我这匣子里装的是蔬菜。”
赵怀雁笑道,“得,准备的还挺齐全。”
凝月一脸得意洋洋道,“那当然了,要说吃烧烤,我跟映兰最在行。”
赵怀雁打趣道,“我就随便一夸,你竟还真应了,脸皮真厚。”
凝月不高兴了,与赵怀雁磨起嘴皮子,映兰、宣香、商柔、周小婵在一边听着,不停地笑,却不插言,也不阻止,宣香隔着帘子让车夫赶车,去春秋寨,等马车发动,她也加入了无限聊天的热闹中去了,不一会儿,马车的车厢内就传来了阵阵笑声。
这笑声一直持续到马车赶进春秋寨。
进了寨子,又是另外一片天地。
到处都是梅花,漫山遍野,小桥挽着溪水,溪水缠绕着群山,群山养育着拔地而起的绿树青峦,峦树之间,错落有致地夹杂着高矮不一的凉亭,亭峰中,有歌声蔓延,有青雾飞荡,有鸟声吱吱,五个人一下马,仰望着这样的春秋寨,惧是感叹。
赵怀雁说,“景致极佳。”
宣香说,“若不是赵先生,我们今天可来不了。”
赵怀雁道,“今天来不了,明天或后天你们可以来啊,你们身在燕都,想来不就来了?”
商柔道,“哪有那么自由?太子日理万机,没功夫也没时间来踏山游水,我们自然也没那机会出来游玩,今天是借你的光,我们才来乐一乐的。”
赵怀雁忍不住揶揄,“太子这般没情趣的?天天劳役你们,却不给你们放放假,乐一乐?”
宣香吐舌,“这话你可别当太子说,不然我们都得挨训。”
赵怀雁道,“我傻了嘛,当他说这个?”
商柔笑,“赵先生是明白人,也是精明人,不用我们交待。”
从下马车后周小婵就没说过一句话,赵怀雁手中的伞被映兰接了去,映兰在撑伞,凝月扶着周小婵。
没有听到这一主两仆的声音,赵怀雁望了过去。
看到周小婵脸上挂着深沉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表情,她默默地抿了抿嘴,回头冲宣香、商柔使了个眼色,并说,“你们先去烧烤的地方,把马车找个位置停。我带着小婵走一圈,看看风景。我不识路,但小婵、凝月和映兰识路,不用担心我们会迷路,东西都放好后,你们可以在周边逛逛,我们到那边了再喊你们。”
宣香和商柔应是,转身又上了马车,随着马车走了。
赵怀雁接过映兰手中的伞,对周小婵说,“走吧,这里我不熟,你陪我逛一逛,顺便帮我讲解讲解?”
这是找事情给周小婵做,让她不沉浸在自己一半天堂一半地狱的复杂情绪里。
周小婵听到赵怀雁的话,收回望向眼前那么真实的一景一物的视线,侧过脸,看向赵怀雁。
赵怀雁不高,但还不至于矮的连周小婵都不如,她二人身高差不多,此刻周小婵看过来,正好与赵怀雁的视线对上。
赵怀雁目光温柔,那样温柔的目光似乎能驱散任何人内心的任何阴暗。
周小婵被这样的目光触动,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赵怀雁的手臂。
赵怀雁先是微微怔了怔,她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迷恋过谁,也没有对谁心动过,她不知道爱情萌芽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可她不是笨人,就算没吃过猪肉,那也见过猪跑的,一开始她压根没把周小婵的种种脸红迹象看成是一种喜欢,可此刻,她有些心惊胆颤地想,周姑娘不会……喜欢她吧?
赵怀雁惊,想也没想的甩开了她。
周小婵一愣。
凝月和映兰双双不解地看着赵怀雁。
赵怀雁低咳一声,掩饰似地从兜里掏了一张雪白的帕子,一边擦手一边说,“有点痒,我擦擦。”往前一指,“是从这条路过去吗?”
凝月、映兰都没有多想,看一眼她指着的流水小桥,说道,“嗯,这里也能走。”又问周小婵,“小姐要从这里走走吗?”
周小婵稍稍抬头看了一眼赵怀雁,轻声说,“赵先生去哪,我们就去哪儿。”
赵怀雁蹙眉。
凝月和映兰偷偷地笑,却是率先开路,往那座小桥走了去。
赵怀雁擦完手,将帕子塞回袖兜里,不再牵着或是拉着周小婵了,伞举到二人头顶,她道,“我不扶你了,自己走一走,这样对身体也有好处。”
周小婵低声应道,“嗯。”
赵怀雁猛地就松了一口气,想着往后还是与这位姑娘保持点距离吧,不管她对自己有没有那方面不该有的心思,她都得打消掉。一个燕迟都让她头疼了,再来一个周小婵,那她不得累死?
赵怀雁正正衣襟,手背起来,开始赏风景,听周小婵、凝月、映兰三人交叉地讲解着这个地方的风景特点以及人文历史等。
迎面遇到同是燕都来此游玩的路人,赵怀雁认不得,周小婵也不大认得,她从得了病后就没有出过府了,府外的人际关系淡薄的很,但平民百姓认不得,当官的一些子女们却是认得的。
周别枝是太医院院正,早年跟随着燕行州走南闯北,是老一辈的资历人,皇城脚下,与周别枝称兄道弟的人很多,这些人基本上都有官职傍身,既有官职,那就少不得会与周家维持着联系,既维持了联系,那就时常会去周府转一转,看看周别枝,看看周小婵,是以,还是有些熟悉面孔的。
迎着好几拨人过去,就碰到了几个熟面孔。三个年轻女孩,两个英俊少年,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妇人,还有一个六七岁左右的男童,六个人一边说笑一边与赵怀雁他们迎面而来。
两个队伍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相遇,几个人都是一愣。
首先是对头队伍里的中年男人看到伞下的周小婵,大吃一惊,他连忙拍了一下身边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回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也看到了伞下的周小婵,她也是大吃一惊,正准备去唤儿子的动作顿住,脚步一抬,走了过来。
凝月和映兰看到她,连忙曲膝见礼,“参见琅寰郡主。”
此女是逍遥王段赦的大女儿,名叫段琅寰,居海州,是东西沿海一带非常出名的海上明珠,她十三岁随着段赦下过东海和西海,见过海底迷宫,当地人称她是水中蛟龙,隔年,她在水底救了一名男婴,自此打开了传唱在海州一带的关于温氏一族玄幻色彩的大门。
逍遥王是先帝亲封的驻海州的异姓王,对先帝忠心耿耿。
先帝死后,燕行州继位,为了表达自己的支持与忠诚,逍遥王把儿子和女儿都送住燕都,以学习为名,辅佐燕行州。
不出几年,段东黎凭着自己的努力,擢升为燕国右相,段琅寰在燕都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二十岁那年,嫁于老丞相之二子平书政。
这个老丞相就是曾与先帝同生共死,跟周别枝一样,敢跟燕帝大呼小叫,敢拿着手指头指着燕帝的平儒芹。
因为同是一辈人,又早年都是随侍燕行州的,平儒芹跟周别枝的关系很好,虽然平儒芹因为身体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