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折腾，杨静然的身体已经羸弱不堪，但是因为时间紧迫，她还是选择骑马和秦牧一起赶去了出口位于城外的密道。
等他们到了那里的时候，杨静然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连嘴唇也越加透明。
地下的密道里，还是如以前一样，死一般的沉寂，越往里走，血腥味就越浓。
杨静然知道，那是无邪公子带给灵儿的食物，死人。
其实她还是不明白，如果说风无离若抓蜀葵，是为了要让灵儿替代她，因为她是他的妹妹，自私一点来说，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无邪公子又为什么一直保护着灵儿呢？
没有给她多少思考的时间，他们已经靠近了那条通道的尽头，杨静然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蜀葵和灵儿，而无邪公子就盘膝坐在她们的头前，一头银发闪着炫目的光华，眉间的红梅灼灼，似彼岸花般妖冶，红得触目惊心。
“蜀葵！”秦牧先叫了起来，快步跑过去，“你们在干什么！”
风无离若心里一怔，回头就看到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的身影，她的脸上满满的都是不敢置信和失望，胸口像有什么梗在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无邪公子也睁开了眼睛，抬眸看着她，只几天没见，她竟憔悴消瘦成这幅模样，不禁有些心疼。
杨静然努力了再努力，才能迈出沉重的双腿，慢慢走过去，看着那两个小女孩儿，声音轻颤：“你们不能这么做，蜀葵她是无辜的。”
看到她还想上前，风无离若从旁边抱住了她：“静儿，原谅朕吧，朕……只有这一个妹妹。”
他的声音里，不是强硬的命令，就只是低声的恳求。
“凭什么？”杨静然也不看他，声音冷冷的，他就只要他妹妹，可是蜀葵呢，只因为她跟灵儿长得相像，就要成为盛放她的灵魂的躯壳？
风无离若薄唇颤动，他自然会用他这条命去偿还那个孩子，但是现在还不能说：“对不起。”
杨静然的眼泪又滚落下来，冷笑道：“你早就忘了，朱雀是为什么死的，娴妃娘娘是为什么死的，你也忘了，紫苏身负血仇，又是怎么会原谅你的？那是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坚信你会成为一个明君，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可是，皇上，你真的让我好失望！”
“娘娘，不是……”青龙想要说什么，可是看到风无离若摆手，便没有说下去。
“对不起，朕知道让你们失望了。”风无离若仿佛思索了片刻，对无邪公子说，“算了，这也许就是灵儿的宿命，早在十几年前，我们就应该死了。”
无邪公子垂眸，眼中闪过无奈，虽然执念了这么多年，但是他也明白，他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立场，他救她，也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风无离若松开杨静然，慢慢走过去，从地上抱起灵儿轻灵的身体，幽深的眸子里蓄满他所有的温柔：“灵儿，都怪陌哥哥没用，救不了你。”
灵儿睁开了眼睛，苍白瘦削的小手抚上他的脸，嘴角似是带着笑：“陌哥哥，灵儿不想待在这儿，带灵儿出去好吗，灵儿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哪怕一眼也好。”
灵儿的声音，空灵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空气里，在场的人，无一不动容。
杨静然虽然不肯答应风无离若牺牲蜀葵，但是她对灵儿，也是充满了疼惜，她蹲下身子，握住灵儿冰凉的小手，眼泪落在她的手上：“灵儿，不要怪你陌哥哥，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灵儿看看她，摇摇头：“灵儿知道，灵儿不怪你们，公子说，你们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所以，不要因为灵儿吵架。”
杨静然别过头，粉唇微颤，如果那个可以救灵儿的人是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
“好，陌哥哥带灵儿出去。”风无离若含笑抱起她，慢慢站起了身。
“风无离若，你不知道灵儿她……”无邪公子还没说完，就看到风无离若投过来的冷冷的眼神，立刻闭了嘴，算了，看样子，他也是知道的，他既然选择这么做，怕是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杨静然看着风无离若抱着灵儿往外走，而秦牧也已经把蜀葵叫醒，见蜀葵没事，她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青龙他们，低声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三人互视一眼，都低下了头，他们显然都不是演技派，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虽然说要牺牲蜀葵是有点过了，但是这也是人之常情吧，他们都不愿看到杨静然因此误会主子。
“娘娘，其实皇上他……”青龙有些顾虑，还是不敢说出来。
白虎看不下去了，口快地说道：“其实我们的确那块灵石，但是皇上根本没吃解药，而是给娘娘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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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 生离
杨静然怔住，瞳孔瞬间放大：“你说什么？”
青龙和玄武都瞪了白虎一眼，主子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诫他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皇后，白虎这个嘴快的，竟然就这么顺嘴秃噜了，主子知道了还不得骂死他们！虽然骂什么的，真不是主子的气质能干出来的事。
白虎已经不管不顾了，反正不该说的也说了，干脆就说个彻底：“娘娘，您刚才那么说皇上，我们心里听着不舒服，娘娘根本就不知道，本来皇上中了彼岸的毒，他早就知道要用天外灵石做解药就会没事，可是怕娘娘会自残身体取出体内的灵石，所以一直瞒着娘娘。幸好静王殿下说还有另外一块灵石，我们想只要找到井底那块灵石就能救皇上了，可是谁知娘娘也中了蛊毒，也要用灵石做药引，娘娘晕倒的时候，皇上丝毫没犹豫就把解药给娘娘服下了，所以现在，娘娘是没事了，可是皇上他……”
看到白虎替风无离若不平的神情，其他两人也都低头不语，杨静然知道他们不会编瞎话骗她，立刻问道：“皇上怎么了？”
白虎的表情更加悲悸，也有更多的无奈：“皇上让御医用银针封住了他的命门，虽然可以阻止彼岸的毒继续扩散，可是，命门被封越久，皇上就越危险，随时都可能……”白虎也说不下去了，他们都是从小就跟着风无离若的，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们都没有像这样无能为力过，这次，不是他们拼了命就可以救他的。
杨静然本来就虚软的身子，听到白虎的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就直直地栽倒在地上，一直在注意着她的无邪公子，立刻掠身过去扶住了她，看到她眼角的湿润，低声问道：“你要出去看看他吗？”
杨静然含泪，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刚才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啊，竟然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风无离若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是早就很清楚了吗，在她决定对他不离不弃的时候，不是早就不会怀疑他了吗，为什么到最后，她还是被沐卿沉几句话就动摇了，竟然会说出对他很失望的那种话！
刚才风无离若走出去之后，杨静然在问青龙他们发生了什么事，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等他们出去时，就只看到风无离若半跪在地上，已经看不到灵儿的影子。
即便身上披着狐皮棉氅，在这样凛冽的寒风里，他的身影却还是显得有些单薄，还有说不出的落寞，杨静然只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心里酸涩得难受。
有些痛，别人未曾经历过，便永远不会懂，所以杨静然才能把话说得那般轻松，但是感同身受地替他想一想，便能理解他执意要把灵儿的灵魂寄予蜀葵身上的原因，灵儿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知道这么做要背负很多，却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想来他也是很痛苦的吧，偏偏她还说了那些话。
杨静然松开了无邪公子，慢慢走了过去，跪坐在他的面前，双手攀上他的颈，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对不起。”
“静儿，你看，下雪了。”风无离若的眸子里染上一层笑意，他的灵儿，就像这雪一样，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杨静然却抱得他更紧，脸埋在他的胸口，轻声说着：“风无离若，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替灵儿，替我，好好活着。”
“静儿――”风无离若意识到不对，刚要问她为什么，后颈处一阵酥麻，他便失去了知觉，身子倒在了杨静然的怀里。
“皇上！”青龙他们都是一惊，想要过去时，却被无邪公子拦住了。
杨静然就那样抱着风无离若，轻轻地理着他墨色的头发，亲吻着他的额头，看着他阖上的眼眸，唇边漾起一丝浅笑。
风无离若，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吧，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现在也是她该为他做些什么了，只是可惜，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庆幸她当初嫁的是这个人，她庆幸这一路走来，她从来没有背叛过他，她也庆幸，到最后，她还有办法可以救他，如果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不能一直陪他走到最后。
雪越下越大，两个人的身上都已经笼罩了厚厚一层银白，可是杨静然却还是舍不得放手，她知道，这次分开，怕是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见面，她只想，能这样再多看他一眼，再多看一眼。
当天地间银装素裹，杨静然轻轻把风无离若放下，站起来看着青龙他们：“送皇上回宫吧，紫苏那里有使人忘情绝爱的药，让皇上吃了，永远的忘了我吧。”
“娘娘！”青龙意识到什么，神情有些肃然，“就算皇上能忘记娘娘，这对皇上也不公平！娘娘，跟我们一起回宫吧，也许还有其他的办法的！”
听到青龙这么说，其他两人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白虎惊了一下，立刻说道：“娘娘，我刚才那么说，不是娘娘想的那个意思，我是――”唉，早知道他就不说了，都是这张嘴惹的祸！
杨静然笑笑：“你们不用这样，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倘若有一天，皇上记起了我，你们就告诉皇上，我只是回去我的世界了。”
杨静然说完，便没再看地上的风无离若一眼，天下果然无不散之筵席，该舍弃的，最终还是要舍弃。
青龙他们看着杨静然和无邪公子又进了密道，无奈地摇着头，背上风无离若向城门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几串深深的脚印。
“你也回去吧，”杨静然看到秦牧背着睡着的蜀葵，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笑着说，“不愿意回皇宫，就远远地走吧，芙蓉园的青花瓷花瓶里，有我放的一些银两，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一起拿上吧。”
秦牧抬头看着她，没问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反正她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是轻声问了句：“我们还会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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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 死别
唇角微弯，水漾的眸子里染上笑意，美得触目惊心：“人生若只如初见，相见不如不见。”
看着秦牧一脸懵懂地抓着头发，杨静然知道他不懂，又说道：“赶快走吧。”
见她已经转身，秦牧张了张嘴，很多话梗在喉头，却只说了一句：“保重。”
密道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无邪公子看着杨静然脸上的淡然，浅浅叹了口气：“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
“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想这样。”她何尝不想跟风无离若一起执手到老呢，可是如果两个人只能活一个，她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取舍。“你愿意帮我吗？”
无邪公子笑得无邪：“你明知道我如此喜欢你，又怎么可能会为了风无离若，牺牲你的性命，反正现在你已经在这里，你就忘了风无离若这个人，还是跟我一起过逍遥的日子如何？”
杨静然蹙眉，这个家伙，刚才居然是骗她的吗？
“既然连你也没办法，我留在这儿也没意义，”杨静然故作沮丧地说，“我还是回皇宫，他死，我就陪着他一起死。”说着就往外走。
无邪公子扶额：“连你也学会威胁我了，好吧，好吧，看样子，我是根本不可能留住你了，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取出你体内的天外灵石，你不一定会死，但是却会因为体虚，像浴血重生般，失去以前所有的记忆，你要考虑清楚。”
失去……所有的记忆？
他和她的每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吗？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们都还活着，沧海桑田，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再见。
撷芳殿。
风无瑾坐在地上，单腿曲起，一手执着酒杯，眼里已经有了些许醉意，却还是仰头灌下，喝的太猛，他不觉咳了出来，汁液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眼角似乎也染上湿意。
一袭浅蓝的身影迈过门槛，莲步轻移，慢慢走到了风无瑾的身边，蹲下身，将他手中的酒杯拿走，又用帕子擦拭着他的唇角：“王爷，您喝得太多了。”
风无瑾醉眼迷离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只是脸上的清浅让他一时有了些错觉，就像第一次初见时她的翩若惊鸿。“玲珑？”
“王爷，喝酒伤身，您的内伤还没好，玲珑扶您歇息吧。”玲珑说着，已经双手搀起地上的风无瑾，可惜他太重，两人都跌在地上。
风无瑾笑起来，却不是素日的温润如玉的浅笑，而是冷得让人心口发疼：“你是来杀本王的吗？那就不要啰嗦了，动手吧。”
从她被带去梳离院，他派去打探的人很快就传回了消息，她果然是沐卿沉的风卫之一，只是因为那时轩亲王府的意外，她跟组织失去了联系，现在，她得到了新的任务，那就是杀了他吧。
玲珑看着他，忽然倾身过来抱住了他，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在他耳畔低语：“王爷，玲珑这一生……最大的意外，就是爱上了王爷，但是玲珑不后悔。”
风无瑾只觉得腹部一阵冰凉，低头看见插/进他身体的匕首，月白色的衣衫上立刻染上一大片殷红，他扶着她的肩，眉眼里却仍是浅笑：“这样的结果……很好。”不然他要如何对她下得去手。
“王爷只管恨玲珑吧，因为从一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呵，惊才绝艳的静王殿下，竟然会被一个女人骗了！”玲珑站起身，笑得面目狰狞，笑得身子都开始发颤，笑得即使拼命隐忍，眼泪还是肆意落下。
风无瑾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到从暗处飞身而下的锦绣，慌忙喊道：“不要杀她！”
可是已经晚了，锦绣的剑快如闪电，已经没入玲珑的胸口，她眼中的恨意，就像一杯毒酒，见血封喉。
剑拔出，血溅了一地，玲珑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也慢慢倒在了地上，她看着不敢置信的风无瑾，眼中似乎有些不甘。
“王爷，您没事吧？”看到风无瑾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血，锦绣想要将他扶起。
门口忽然又闯入两个人，那一个黑色锦服笑得阴沉的正是沐卿沉，身后的那个人一进来就举剑刺向风无瑾，却被锦绣挡开了，两个人便开始一番恶战。
沐卿沉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风无瑾和玲珑，一点都不再遮掩他眼中的戾气：“风无瑾，没想到吧，最后你还不是会死在你心爱的女人手里！”
“本王看，可笑的是你，阴谋算计这么久，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到吗？”风无瑾从地上站起来，慢慢走向玲珑，将她抱进自己怀里，“玲珑的心早就系于本王了，她刚才根本就没伤到本王的要害，倒是你，早就中了毒还不知道！”
沐卿沉脸色一变：“你说什么？”他看向风无瑾怀中已经面无血色的玲珑，可是她的脸上，在望着风无瑾时，却满是幸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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