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王思轩几乎每天都来,待一会,说会闲话。慕伊对他说,没事不用来这,他却说这边风景好,竹屋外几里有片小树林,在那弹琴更是清幽,可慕伊又没见他去弹琴。她索性不理不睬,由得他,反正艺术家的想法总是与别不同。
梁文菫也来过两三次,就待一小会,只关心成民和青霓的伤势便走了。
这天,梁文菫先去看了看成民,问候了几句,就到了青霓房间。
青霓已恢复了往日神色,只胸口处还有些隐隐作痛,她穿着半新不旧的浅蓝色的长衫,挽着一个小辫别在耳畔,及腰的长发顺落在椅子上,正坐在窗边翻看古书。听见敲门的声音才缓缓道“请进。”
她早就听见梁文菫的声音了,见他来,忙放下书,笑着让座。
梁文菫有些不自在,甚至觉得尴尬,再次与她单独相处恍若隔世,从上京到原城,像经历了很多劫难,而他们也不是那时的心境。
他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好一会才说话。
“好些了吧。”看着她瘦弱的身体,他还是有些心疼。
青霓点头,望着他的眉眼,好像比初识时成熟稳重了些,脸上的轮廓也似乎有了坚毅的神采,“这些日子,多谢你了!”
听到她说“多谢”二字,他的不自在又添了几分,淡淡的口吻明显露出不悦,“若真拿我当朋友,就不要和我说什么‘谢谢’。”
她明白他的心思,遂莞尔一笑,平静温和的说:“真心拿你当朋友,也可以说谢谢的嘛。”见他还有点拘谨严肃的样子,又说:“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
梁文菫瞧了一眼桌案,见上面倒扣着一本书,颇有些忧心,“刚进来就见你还在看书,你有伤在身,应该多多休息,不要费神才是。”
青霓回说打发时间而已,也不费神。
他挪了几步,走到桌案前翻看这些书,《诗经》、《楚辞》、《三苏门集》等堆放一边,另有各样小说,西施、貂蝉等外传,还有许多传奇脚本,又将那本摊开倒放在桌上的书拿在手上,合上一看却是《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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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分的要求
梁文堇不禁问道:“你还对历史感兴趣?”
青霓沉默了一下,慢慢回说:“我读《史记》并不是因为喜欢历史,读它是向作者致敬,向书中的人物学习。生活多磨难,战胜它唯有不断前行!”
梁文菫听了,心内一动,堂堂尚书家的公子,自小养尊处优,眼高于顶,一向自信的他此刻竟觉得配不上眼前这个女子,更多的是感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他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吃惊。
见他痴痴的不说话,青霓笑问:“对了,你的武功是不是长进了许多呀?隐约记得之前你不大会武功的,但前几天的那场恶战你和那位捕头打的不分上下,要不是你,估计我难逃一死了。”
梁文菫听了心里窃喜,慢慢说道:“有次和慕伊一起查案,遇到了杀手,我几乎一点还击之力都没有,眼看着一位老爷爷被杀,慕伊也差点丢命,我就对学武上心了。其实,也没多大进步,凌风并没有对我下狠手吧,他一直让着我也没出多少力,我却是拼尽全力了。”
梁文菫和青霓正在里间谈话,忽听得外面传来王思轩的声音。“慕伊,这是你要的醉仙楼的烤鸭还有徐福记的玫瑰糕。”
他脱口而出:“他怎么会来?”
青霓站起身,笑说:“他经常来,跟我们都混熟了,每次来都是和慕伊说笑打闹,还挺有趣。走,我们出去坐坐吧。”
梁文菫一出来就看见王思轩拿着他的专属古扇轻敲慕伊的额头,好不亲昵。
慕伊转过头就看见跟在青霓身后的梁文菫,淡淡的笑了笑,跑到青霓身边,“姐姐,今天出去走走吗?”
青霓在家闷了几天了,早就想出去走走,便挽着慕伊出去溜达溜达。夏皖还嘱咐几句早点回来,别走太久云云。
梁文菫和王思轩默契的跟在她们身后,也并肩走着。
“菫,你喜欢的到底是谁?舒姑娘还是慕伊?”王思轩淡定的开口,认真的眼神让梁文菫有些错愕。
“起初我不知道舒姑娘的存在的时候,我以为你对慕伊有意,后来听说了一些故事,又加上今天我看你对舒姑娘的态度甚是不同,我就不确定了。”
如此坦率又直接的王思轩又一次让梁文菫刮目相看,其实梁文菫知道他的心思,但他却不会也不敢如此直接了当的说这些。王思轩拿着扇子敲击自己的手心,清澈的眼神似乎不参杂一点杂质,倒有些潇洒不羁的味道。
“我知道你喜欢慕伊,你不用理我。”梁文菫半晌方开口。
“若拥有喜欢的姑娘却要失去一个真心的朋友,那我会选择拥有两个朋友。”王思轩坦诚的看着他,略带笑意,“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可是很重视的。我以为你也喜欢慕伊便把心思收了起来,现在又见你这样,我也拿不准只好问你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无论我喜欢或是不喜欢,你都可以大胆的追求呀,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其实你的问题不在我,在她!”梁文菫肯定的说道,充满理智的语气,好像整件事真的与他无关。
此刻的他表面风淡云轻,内心五味杂陈心绪万千。一时之间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意,他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已经放下青霓了,只是将她视为珍贵的朋友,而慕伊,他说不上来……王思轩拿他当朋友,他又何尝不是,既然自己并不清楚对慕伊的想法,何不成全他们?
王思轩挑眉,再次问他确定吗。
梁文菫悠然抬起头来遥望远山,层层峦峦,因前几日连续不断的落雨山峰烟雾缭绕让人看不清,迷雾一般。
“我这次来本就是要跟大家辞行的,我是依我父亲所示来陪我姐姐过生辰,早该回去了。因青霓的事耽搁了好些,这两天就回上京了。”梁文堇突然做了这个决定。
王思轩听着,目光淡然,对他的话并不意外,也谈不上欢喜,心里空落落的。沉默良久,才道珍重,其余那些不舍得、想留下他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青霓和慕伊也在一边互诉心事。
“姐姐,以前我老觉得你柔弱,经过这段日子我才知道你的坚强。你是那种默默的接受生活给你的一切的人,外柔内刚!”
听见慕伊如此夸自己,青霓倒有些不好意思,笑说:“那不然怎么办呢?始终都要继续走下去的嘛。”
“经过这些事你和张大哥更加分不开了吧!诶,挺羡慕你们的。”青霓听她如此说,便知道她的心事了。
青霓笑问:“慕伊,你的心事是梁文菫和王思轩吧?”
此时的慕伊根本还拎不清情爱之事,更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脸倏地红了,急忙说:“姐姐想哪里去了?我和王思轩是朋友。”
说起王思轩,她便想起了初到王宅的夜晚和他的意外之吻,顿时脸更红了,又说:“梁文菫喜欢的是姐姐呀。”
青霓也不十分清楚他们的事情,实难说什么,只说:“梁文菫未必喜欢我。”
突然两个人沉默了,各怀心事。
此时太阳从层层云朵里爬了出来,阳光甚好,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照的人暖暖的,还能听见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一路走来,各样花香一直萦绕在空气中。
一条小溪忽的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再往前几里便是兰域境内,兰域是大盛目前最大的危险,早两年两国还爆发战争。而原城正是大盛的第一防线。
四个人便依次坐了下来,旷野十里,微风拂面。
梁文菫看着眼前醉人的风景,叹了声“可惜可惜”。
三个人同时诧异的看着他。
“这样的风景,若能在此处听见思轩的琴声才算完美。”
“是呢,听见慕伊说过好多次了,独我未曾听到。”青霓嘴角微扬,语气充满遗憾。
王思轩笑笑,转身熟络的从树上撕下几片树叶,便吹出了一曲山水田园,听得几个人如痴如醉,只想归隐山林了。
青霓赞叹了几句,夸他吹的好。王思轩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却得意的看着慕伊,眼神似有似无含着期待。
慕伊觉得他有些好玩,又起了逗他的心思,摇头唏嘘:“王思轩,吹这个不算厉害,凡是在山里田间待过的人都会吹,你若能让石头发出声音,我才服你。”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一脸挑衅,“哦?若我做到呢,你会怎么样?”
慕伊俏皮的回答:“还能怎样,服你咯。”
“那不行,这样的绝活不能随便展示。除非你答应我一个要求。”他笑的邪魅,又露出那晚月色下狡黠的目光。
青霓看着打情骂俏的两人,竟觉得周围都有些甜蜜的气息,心里也忍不住想张愔。
想起他们这一路逃亡,两人相依相守,互相关心……听娘和慕伊说,他母亲去世了,他在家办丧事,他一定很伤心。有好多天没见到他了,然自己还在养伤,又碍于身份,不好去吊唁……
想到这,青霓眼眸又泛起淡淡水雾,神色黯然。不经意间又瞥见了梁文菫的眼神,那是失落的眼神!
慕伊还在和王思轩斗嘴,最后答应了王思轩一个要求,不过分的要求,何为不过分?她觉得不过分就行了。
王思轩果然才气过人,不负众望,他在山林间走来走去,挑了几个石块,最后借着梁文菫的剑,在这几个石块之间敲来敲去,真奏出一首曲子来。
慕伊赌气的说:“算你厉害啦。”虽然她摆出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可心里对他佩服极了。
太阳西斜,映的半边天都是红红的。四个人说着话,边聊边慢慢走回去。
踏着夕阳,他们此时年少芳华。
张愔在家办了七日的法事直至张夫人下葬已是十日后了,待各事具已办妥才禀明王爷查张员外的案子。
查案的前一晚。
初秋的夜晚已有丝丝凉意,林间还有个别生命力顽强的蝉在呐喊,一声声传进小竹屋。
夏皖取下冒着热气的水壶,不小心碰到壶口处,手指被烫的急忙缩回,成民舀了凉水走过去,带着些许严厉的语气说:“她们要喝水就让她们自己倒!”
青霓和慕伊相互看了一眼,在她们听来,成民的语气里充满了心疼,所以故意酸酸的说:“娘,你不用给我们倒水了,爹会责怪我们的。”
夏皖笑了起来,重新提起水壶,走到方桌边上,“两个女儿肯定睡得晚,我想把热水给她们准备好。”
说着她就往她们杯子里又添一次热水,又敲敲她们的脑袋,“晚上别喝太多茶,会睡不着的。尤其是青霓,别喝了。”
“刚才王爷身边的小厮都来说了王爷要亲审此案,相信青霓很快没事。”成民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大家早些休息吧。”
夏皖跟着成民进了屋,小声说道:“不怕与王爷见面?”
“怕什么?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成民淡定的脱下衣服,躺在床上。
“那还有青霓和王爷的那件事呢?”夏皖担忧的看着成民,“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向冷静的成民也禁不住叹息一声:“诶!但愿盛筠寒忘了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就当没那个事。先不担心这件事,相信张愔会处理的。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为青霓洗清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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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不忍
青霓和慕伊仍旧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喝茶,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慕伊边问边推开房门,“谁呀?”毕竟这么晚了。
一打开门,竟见到王思轩和张愔并立在门口,她有些愕然,“你们两个怎么会一块来?”
慕伊还不知道,张愔去王宅见盛筠寒的时候就认识王思轩了,两人虽没说上几句话,却互相都对对方有些好感,刚才出城的时候两人偶然遇见便寒暄了几句,一聊便了解了都是成家的朋友,也就是自己人。
“在城门口碰到的,就一起来了。”王思轩笑着走进,拿出几串包好了的糖葫芦,对慕伊说:“就知道你们睡不着,给你们带宵夜来了。”
慕伊毫不客气的接过来,打开一喜,眉飞色舞道:“算你懂事!”
青霓站起身往门口望去,看着张愔慢慢的走进,他的眼睛里充满疲惫,下巴竟冒出了些许浅浅的胡须,更显得他心力交瘁。她心疼的抿了下嘴,微微张口:“张愔,你……”
不等她说完,张愔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了。青霓跟着他,感觉有些不真实,好像是自己的幻觉,太久没见到他了,当感受到手心传来他的阵阵温度才重新回到现实中。
“青霓!”张愔轻唤她一声,默默无言的看着她,很多事不知怎么开口。静静地凝视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青霓心疼的揽住他的腰,她明显的感觉到他消瘦了的身躯,这些日子他一个人处理那么多事已是疲惫至极,还要忍受母亲去世的痛苦……她想起自己失去双亲时的心情,那种恨不得随之而去的心情,那种孑然一身再无家可归的心情,她拥抱他的手臂更用力的收了收。
“张愔,对不起!”她满腔安慰的话,酝酿一番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张愔握住青霓的肩,看着她的眼睛,对这句突如其来的“对不起”很是意外。
“你母亲去世了我却不能给你安慰,就连陪在你身边都没能做到,一直以来我带给你只有麻烦,你不停地解救我,还陪我逃亡……而我,只是你的负累。”
她自责的垂下眼眸,眼泪就自然的滚落下来。
此刻他的眼睛里深深的印着她梨花带雨惹人怜惜的模样,他把欲说的话压回心底,捧着她的脸,一片片轻柔的吻落在她湿润的眼睫上,落在被泪打湿的脸颊上,最后低声说了句“你是我的一切,唯独不是负累”,他轻柔的语气如许下诺言般无比郑重。
她看着深情款款的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打上一层柔和静谧的光圈,静静地等待他的吻落下来,唇瓣很软,两唇相接的触感酥**麻,挠在心尖上,夜色很醉人。
张愔抱住软软的伏在他胸口的青霓,玩味一笑,“你又站不稳了。”
青霓的脸瞬间红了一片,娇嗔说道:“什么嘛,我可以。”说着,就用力的推开他。他却更用力的收了收怀抱,“是我站不稳!”
“没有你,我真的站不稳。”他不自觉补充一句,似喃喃自语。
青霓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隐隐不安起来,他似乎话里有话,语气里透露着无助。她抬起眼眸,凝视着他那双藏着疲惫与心酸的眼睛,“你怎么了?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陪着你,照顾你,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了。”
“傻瓜,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要你!”他轻啄了下她娇软的唇,“好了,可以回去了。”
她还没缓过来,“恩?这就回去了?”
明明才见面,这么多天了难得见这一次面。
张愔捏捏她的脸,笑说,“怎么,舍不得我了?”他温柔的抚了抚她乌黑顺亮的长发,“我就是来告诉你,明天审案的事,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青霓望着他,认真的语调透着痴气,“我不担心案子的事,我一直在担心你。我知道这些天,你会有多难过,而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其实,我想去吊唁伯母的,给她磕头,又怕引起其他麻烦,我……”
“我知道,我都懂!”张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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