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愔突兀的挡在青霓面前对众人说道:“我们走了。我父亲的案子就麻烦各位了!”说完,他又走向慕伊,对她说:“慕伊,麻烦你件事,明日你到我府上,对我母亲说我有差事去上京了,让她别担心。”
慕伊点头。
马车奔跑起来,转瞬没了影。
慕伊回身时看见了怅然若失的梁文菫,他眼眶红红,有些失落,不,准确的说是失意,和那日他受的一剑相比,此时更痛吧。
这一两日发生这么多事,大家都有些承受不住,送走张愔和青霓,不觉疲惫席来,便各自无话胡乱睡下了。
翌日,果然如他们所料,赵先假惺惺的发现有人劫狱,便说舒青霓逃走了要捉拿归案。
原本他的计划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她带到客栈,事后就将她杀害,丢到荒郊野外;嫌疑人死了,也可以顺理成章的结案了;劫狱的事也可以推到张愔身上。不曾想计划落了空;为撇开自己,昨晚又无法开始追捕,只好今早抓捕。
梁文菫醒来梳洗一番后便去找梁文萱了,想先跟她开口说要个差事做。
赵府静悄悄的,除了一点风声,鸟儿叫声就什么也没了,梁文萱正立在房间,靠着窗,看着院子里的梧桐和芭蕉,不自觉想起一些往事,便失了神,连梁文堇走到她身边也不知道。
“姐,你怎么了?”梁文堇见到自己姐姐独自落泪顿时心疼起来。
梁文萱回过神来,立即垂下头,用衣袖擦拭自己的眼泪,慌乱掩饰道:“没事,不过是想家了。”
“是赵先对你不好吗?”梁文堇充满怒火的说。
梁文萱抬起头,诚恳的说:“没有,他对我算是很好的了……他是不会影响我的心情的。”她转过身,顺着椅子坐下,奇道:“你之前不是都喊他‘姐夫’的吗?怎么突然直呼其名了?”
梁文堇不答反问:“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幸福吗?你为什么会嫁给赵先呀?”
他心疼自己的姐姐,在他心里,姐姐素来是很骄傲的,有主见的,不能受任何委屈的,怎么会答应嫁给赵先呢?旧年十月初八,他在千叶寺小住了几日回来,一踏进门就见府里置办的十分喜庆,大为不解。问了家仆才知道,是在准备梁文萱出嫁。
那时,大哥刚遇害没多久,姐姐又要出嫁了,他难受得一夜没吃没喝,好像家散了。记得他还冒冒失失的跑到梁士钊的书房,打断他们的谈话,问梁文萱为什么突然嫁人,梁文萱微笑着说:“姐姐都过了十八岁了,本来就该嫁了,我是愿意的!”
她是愿意的!她是愿意的?
梁文堇看到眼前脸上尚有泪痕的梁文萱,不禁想到这背后是否又有什么隐情。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梁文萱才说出实话。
她那时受了几番打击,处于极度失落中;又遭到梁士钊亲情绑架,才听从了梁士钊的安排,嫁了过来。
梁士钊一心培养自己的大儿子,不想大儿子遇害了,他不得不另找一得力助手,便把目光转向在原城一人独大又素有往来的赵先,为显亲厚,便将自己的女儿许给他。
梁文萱与赵先一直只有夫妻的名分,各自生活。赵先却对她情根深种,一丝一毫不敢怠慢,唯恐她不高兴。
梁文堇听了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生气他的父亲竟然牺牲掉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心疼他的姐姐为了家族竟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喜欢的男人。
不过他也感到一阵轻松,之前为了救青霓,暗中与自己姐夫作对,他心里也是饱含愧疚的,觉得对不起姐姐,现在他毫无顾虑了。他甚至想,赵先落马了才好,也许姐姐就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
探口风
梁文堇打定主意,便问:“姐姐,你能替我在赵先面前寻个差事吗?”
“为什么?”梁文萱讶异的扬起眉,一脸困惑的表情,因为她知道梁文堇散漫惯了,自
来想做的便只是闲人。
梁文菫刚出生不久,他们的母亲生了场大病便去世了,姐弟两个一起长大感情相当深厚;梁文萱虽只比他大一岁,却十分疼这个弟弟,通常是有求必应。于是,他随意寻了个借口——想锻炼锻炼自己,揽宗事做一下。
梁文萱见自己的弟弟终于不是只顾着贪玩了,很是高兴,便答应下来,“那你自己去说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梁文菫找到赵先,只说是梁文萱让他来帮忙抓捕逃犯的。
其实之前与梁文菫交过手的刺客早已回禀赵先,他也参与其中了,但是赵先并不拆穿他,还假意欣慰的说有他帮忙甚好,并安排了人马与他,却又悄悄吩咐几个心腹部下暗中留意梁文堇的一举一动,跟着他的路线,若发现青霓和张愔的踪迹,立即下杀手。
成民开始在城中打探消息,茶楼是收集信息的重要地方,于是他便在原城的大茶楼里坐着,偶尔跟旁边的人搭讪,谈论起赵先,不过还未有所获。待了两三日,得到的有效消息就只两条。
一是赵先的弟弟当街轻薄少女被张员外教训,两人在街上打起来了,而当天夜里,赵先的弟弟竟死了,这事也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张员外也没受影响;二是张员外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原城几大米商中,唯有张员外时不时的派送大米,开粥济贫。
这日,梁文堇到小竹屋告诉大家青霓和张愔还很安全的消息,也问问案子查得如何,有没有进展。
成民便把所知道的告诉他,又认真问道:“你觉得赵先会因这件事谋害张员外吗?如果这是动机,为什么过了两三年才报仇?他要给人扣上罪名关进大牢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梁文堇摇头,他一点都不了解赵先。
“或许,赵先不是主谋只是帮凶。”成民沉思片刻,接着分析:“张员外的性格容易招小人,或许是其他人想杀他,赵先不过是推波助澜。可我们怎么知道张员外有哪些仇家呢?根本就无处查起,如果张夫人愿意配合的话兴许……”
说到这,成民就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
“除了张夫人,还有一个人知道,他肯定知道。”梁文堇的目光里闪过机智的光。
成民恍然大悟,是啊,眼下除了张夫人知道张员外的仇人是谁,还有赵先知道,他肯定知道,而那个人就是凶手!
向赵先打探消息的重要任务自然落到了梁文堇头上。
梁文堇立即赶回赵府,梁文萱正在偏厅里坐着等他,见他回来便拉着闲话一番,问他近日事情做得怎么样,他就回答“在努力做,不敢懈怠”等话。
“娘死的早,爹又忙于朝政,我们三姐弟一块长大,感情自不必说,况大哥又去了,爹身边又没个可以依靠的人,我们梁家就只剩你了,你要争气,早日帮爹处理事务。”
梁文萱忽然感慨起来,她希望梁文菫可以替父分忧,也是因为存了这样的心思:若父亲身边有个可靠的人,那父亲就不会依靠赵先,那她也不用委屈自己了。
梁文菫听着,心里竟酸酸涩涩。忽然觉得纵是贵为尚书,父亲终年是孤独的,或许也该理解他;姐姐看着体面却也过得委屈。他感到自己才意识到自己是梁家的一份子,一直理所当然的享受梁家带来的富贵荣华却忘了承受背后的负担。
不过他始终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父亲选择了赵先。
说了一会,姐弟俩准备用饭了,刚走到饭厅,却见到赵先回来了。他看到梁文萱,嘴角一下裂开一个笑容,嘘寒问暖,急急传饭,趁梁文菫在此可以共进晚膳。
三个人疏疏离离的坐到桌边,赵先挪了下板凳,靠近了些梁文萱,喊了声:“娘子,吃饭。”
梁文萱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却顺势移向梁文菫。
只对视这一眼,赵先又笑了,拿起酒杯,对梁文堇说:“文堇,你来了这么些日子,我们哥俩还没有一起喝过酒呢,今日我们喝喝?”
梁文堇亦端起酒杯:“姐夫,这杯我敬你!”说完仰起头喝了下去,一口见底。
喝了两杯后他才拐着弯打听,“姐夫,我听说你有个弟弟,前两年却死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赵先听言,又喝了一杯,看了一眼梁文萱,“哎,被人打了,踢中心口,半夜里喊心口痛,不过半个时辰就死了。”
梁文堇惋惜道:“诶,怎么会这样,是谁打的?”
赵先不语,梁文萱却突然开口说:“这事我也听下人们说过,好像是被一位米商打的,他们都叫他张员外。”
“那怎么不找他,他打死了人应该偿命呀!”
梁文菫说的很生气的样子,落在赵先眼里,假意的可笑。他冷哼一声,“也不全怪他,我兄弟本身心脏就不好。”
“这个张员外也太嚣张了,连当地大人的弟弟都敢打,平日里得罪的人肯定就不少!”
赵先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放嘴里,边嚼边说:“那是,不少。”
梁文堇急忙接话,“比如呢,得罪了谁?”
赵先也不傻,他知道梁文堇在套他话,便放下碗筷,说吃饱了。
梁文菫无功而返,闷闷的走在街上,想去找成民商量。夕阳西下,街上的人都纷纷往自家方向走,他无意间听得擦身而过的两个百姓的对话:
“米价又涨了。”一个人手提着一包米,沉重的说道。
“诶,自张员外死后,这都第二次涨了。”另一人也在叹息。
“要是再涨就只能喝粥了!”
听到这些,梁文菫若有所思,忽想起赵先身边的几位小厮,急忙跑回赵府,走到下人们用膳的地方。
府丁们还在吃饭,忽见梁文菫走进,连忙起身作揖让座。
梁文菫笑呵呵的招呼着,“没什么,你们吃,我就是无聊走过来瞧瞧。”
府丁们还是拘束的站着,饭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又忍不住,一个个盯着梁文堇。
梁文菫漫不经心的问:“对了,咱家的米是从哪里买的,比我在上京吃的还香些。”
一小厮道:“是王员外家的。”
梁文菫笑说:“哦,姐夫和王员外关系很好吗?是不是在他家买会便宜些呀?”
他戏谑的口吻逗笑众人。
一小厮又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应该是不错吧,王员外时不时地跟我家大人喝酒呢。”
梁文菫又扯了些别的,引得众位小厮发笑,方才离去。心下肯定与王员外有关,便匆匆赶去小竹屋告知成民。
成民听了,一脸赞同,“我也猜着了些,今日去市集买米时,听到众人议论张员外死后米价涨了,我便猜想与某位米商有关了。”
“米商?王员外?”慕伊听见格外激动,“看吧,那日我分析的不错,原城的米商之间就是有利益之争,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谋害张员外也是极有可能的。可是你们都没有认真听我说话,现在才往这条线索查!”
说到这,她面露抱怨。夏皖宽慰道:“当时大家也是太急了,一心在赵先身上找证据。你就别多心了。”
慕伊也明白,并非真的生气,便笑道:“那你们要肯定我的办事能力,不能再说我是在玩了,我也是可以帮上忙的。”接着又问成民:“爹,那现在又如何查呢?想来,凶手肯定把证据都毁了。”
成民想了一会,肯定的说:“只要做过,再谨慎也一定会留下些蛛丝马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说道:“慕儿,这段时间你配合下梁公子,看他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也做点。”
慕伊点点头,转身看向梁文菫。不知从何时起,梁文堇在她心里成了一个想接近又想避开的人,那晚他看向青霓离去的眼神让她记忆深刻,在面对他的时候,心里竟会有一丝怪异的感觉。
梁文菫同样看了眼慕伊,心里也觉得怪怪的,说不上来,见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她小脸上打了一层阴影,泛起淡淡飘忽的晕圈。
翌日,梁文堇派了个信得过的小厮去打听王员外的情况,大概了解了些情况。他决定从王员外的独生子王思轩身上着手,打听到王思轩是个弹琴爱琴之人,他便去搜集最好的一把琴。
他走进原城最大的一家琴行,直接让老板把最好的琴拿来一看。虽说他的琴艺算不上高超,却知道什么样的琴才算一把好琴。
这一把琴,琴身光滑不含杂质,做工细致,整体线条流畅;用手拍一下,可以明显感受出琴身的木质是很好的;手指勾起琴弦,声音柔和响亮,均匀清澈。
梁文堇觉得这把琴还不错,还算送得出手便买下来了,然后又买了些其他礼品,假装登门拜访王员外。
………………………………
翩翩公子
梁文堇是以赵先内弟的身份去拜访王员外的,王员外也很客气的招待他。
“听姐夫说,王员外经商有术,为人处世也十分公道,是一个有大智慧大格局的人,让我向您多学习,今天冒昧打扰,希望王员外别介意。”
梁文堇谦恭有礼,一通夸赞,王员外很受用,立即客气的回说“哪里哪里”等话。
接着他拿出见面礼,“第一次登门拜访,带了一点见面礼,小小心意请您笑纳。”
王员外见他给自己家人每人都备了一份,就知道有心了,急忙道谢。
梁文堇为免怀疑,专门拟了几个问题向王员外讨教,谈了一会,他才选择在恰当的时候提到他的家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真羡慕令公子,可以有您这样的父亲,像今天您告诉我的做人做事的道理,他随时都能听见。”
王员外笑道:“你也有一个做尚书的父亲,比起他来,我也不算什么。可是你没有向自己的父亲讨教却向我讨教,是何道理?”
梁文堇楞住了,以为自己露陷了,在沉稳大气的王员外面前,他略显紧张,好像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好像父子之间永远有一道门横在中间,对陌生人能说出的话却未必可以对自己的父亲说。你说你羡慕他,可他嫌我唠叨,很少和我认真的聊天。”王员外突然感慨起来,眼神里流露出老父亲的爱和无奈。
“听说令公子年纪和我一般大,或许他也和我一样,想与自己的父亲亲近却不知如何做吧。”梁文堇趁此机会进一步往下聊。
王员外抬眼看他,若有所思的说:“是和你一般大,你们倒是互相理解。”
“那何不请他出来一见?我们年纪相仿,更能聊到一处,我还可以把员外的一些想法说与他听。”
王员外想了一会,亦为不可,便叫家仆把公子请来。
不一会,便走进一位翩翩公子。梁文堇略微有些吃惊,全然不同他父亲的气质,他长相俊秀,看起来十分文雅。
王员外站起身,朝他走了几步,问道:“药吃了吗?”
王思轩点头。
“今日有客到,你见一见,交个朋友,他还专门给你送了一把琴。”
梁文堇听见立即起身,走到王思轩面前,简单的自我介绍一番,王思轩也回礼自报家门。
王员外知道自己在场,王思轩定不自在,想说话也只会闷在心里,便让王思轩带着梁文堇在府里各处去逛一逛,参观一下。
这不仅合了王思轩的心意,更合了梁文堇的心意。
王宅比梁文菫想象中大许多,竟相当于两三个赵先的府邸,听下人说,王宅在旧年扩建了些,眼前雅致怡人的后花园就是在前几月才完工的。他若有所思,时间上也很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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