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所有的青玄宗弟子都想引吭高歌,在青冥,除了那身紫衣腾龙之外,他们青玄峰上也终于拔起一座不倒背影。
陈奇举剑有涟漪的背影,如今已经深深扎进了青玄宗门人的心底。
所以此刻,见到一袭普通青衫登山的陈奇,这群同样准备上山的青玄宗弟子纷纷停步,非常恭敬的给陈奇让出一条道来。
不仅是因为对他们难以企及的实力而让路,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陈奇那日站在练武场上讥讽各大家主,凡目光所及,迫的他们不敢抬头,之前还趾高气扬的家主们在那道目光下顿时不敢吭声。
更让他们感到振奋的是,当陈奇含怒呵斥之后,陆擎苍的一声沉喝。
青玄从此成孤峰!
成为孤峰的青玄宗,并没有让青玄宗弟子感到沮丧和失望,反而令他们感到了一种责任感,一种分外亲切与温暖的责任感。
这座垂垂老矣的山峰,随着霞光渐明,有新的朝气蓬勃升起,郁郁葱葱,那股陆擎苍看来已经积蓄很久的气,终于在这场初春小风中缓缓提起!
王古混在这群即将上山的弟子中,看着那个虽然缓慢但是非常稳定的背影,眼神异常清明。
他并不记恨陈奇打散他的修为,因为即便陈奇不做,自然还是有人会做。
所以他谁也不敢恨,只敢恨自己。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变得非常谦卑,丧失修为的他,尚还有曾经凭借芝阳果和鹃尾草淬炼出来的肉身,虽然不足以让他回复往日骄傲,但是却可以帮助他做很多事情。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很多事情。
每天清晨,青玄峰上就会出现一个默默扫雪的身影,这本来是轮流值扫,现在已经全部成为王古的义务。
就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一样,王古几乎把青玄峰上下能做的杂役全部包揽了,许多人都不理解,也有人曾问起他这个问题。
一脸疲惫但不掩精芒的王古只是轻声说了句赎罪。
没有人知道他的赎罪是赎什么,因为他似乎没有欠谁任何东西。
后来王古跪在丹房外一整天,大雪将他铺成了一个雪人,心有气但更有戚的张长老终于打开他的院门,将几乎已经冻成冰棍的王古抱回屋中。
“为什么来找我?”
“我欠这座山,我想要弥补。”
非常简单的对话,但外表冷冽的张长老内心却浮上了暖流,欣然接受了这个曾经飞扬跋扈的年轻人。
因为另一个年轻人曾在下山之前对他说过,如果王古来求,那便让他来代替自己,为这座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陈奇同样看到了王古,不过两人视线并未有太多交集,在外人看来,只是非常简单的一瞥,就像是一个相当陌生的目光碰撞。
有关王古的事情,陈奇也都了然在胸,和他猜想的一般,王古最后也是选择了丹房,那个最不起眼,但对一个宗门有着极大影响的地方。
不过对于王古的赎罪说辞,陈奇倒不怎么以为然,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的王古站出来,一个宗门,永远不缺那种掀起风波的浮躁少年,只是这个在陈奇看来有些小聪明的家伙,最近的表现确实超出了预料。
当陈奇走到峰顶的时候,练武场上已经开始有人在练功了,清晨朝阳下,一道道沉喝与玄力碰撞的声音,听来十分清脆动人。
陈奇稍稍驻步看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山后走了,这座练武场,他曾经是很少来的,因为在那时候的他看来,只在峰顶练武,永远练不会杀人的修为。
现在看来的话,其实也是这么认为,只是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更加学不会杀人。
在许多道羡慕的目光中,陈奇穿过练武场,继续往青玄深处走,那天他下山的时候,陆擎苍说有些事情要找他。
对于这一点,陈奇自然能够理解,就算别人看不出,但是陆擎苍绝对有那个眼力,自己根本就不是一直隐藏实力,而是真的在这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或许,在陈奇看来,恐怕很早以前,那个睿智精明的布衣老者就已经看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过陈奇并没有多少担忧,不说他能不能从陆擎苍的逼迫下安然退走,就以他对这个老宗主的认识看来,他就不会做出一些不理性的事情来。
更何况,在他与这个青玄峰最高的人之前,尚还横亘着一个人。
当陈奇走到后山深处的时候,发现陆芊儿已经早早在那儿等着了。
他没有见到过她倚门向南,但完全能想象到那是怎么一个美妙动人的画面。
而此刻,在朝霞的映衬下,院前翘首的女子,让陈奇心中泛起了浓郁旖旎。
望着神情微滞的陈奇,陆芊儿展颜笑道:“傻了吗?”
陈奇轻咳一声,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法直视对面女子身上的夺目魅力,习惯性的想要抿嘴,可是却发现对面陆芊儿早已替他先做了出来。
越来越有女人魅力的陆芊儿直勾勾盯着陈奇,眼眸泛送秋波。
“我真的等了你很久啊。”
陈奇痴痴怔在原地。
正当他不知该如何缓解这种尴尬的时候,陆芊儿身后的院子里走出一个逸兴风发的中年男子,醉眼朦胧,头发散乱,可那股子潇洒味道,却怎么也遮掩不下去。
忽然走出的中年男子并未看陈奇,而是注视着天边绚烂的朝阳与彩霞,哈哈笑道:“二月三,朝阳彩云起鸾天!”
“陈敬南啊陈敬南,二十年都没变过呢!”
………………………………
第七十八章 书生意气
听到那三个字,陈奇的表情瞬间凝结,一股让陆芊儿都感到害怕的气息从陈奇身上猛然爆发出来,汹涌玄力将他身后的彩云都蒸腾模糊。
这股爆裂的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陈奇深深吸了口气,随着浊气吐出,情绪也终暂时归于平静,他盯着眼前中年人的表情,生怕漏过一丝细节,一字一句的问道:“您认识陈敬南?”
中年男子这才转过视线,看向这个眼神平静,但仍有着难以察觉的紧张的年轻人,在看到陈奇的那一刹那,中年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思绪略有些恍惚。
陆芊儿看着这两个生命中极其重要的男人陷入沉默,不由有些焦急,尤其是想到之前陈奇身上爆发出来的冲霄气机,那种背后一凉的感觉,震的她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
陈奇是个很聪明的人,尤其是当他开始思考问题的时候,那种忽而九天忽而黄泉的思维跳跃,让元老头都惊讶不已。
所以他很轻易的就能猜到,眼前这位和陆芊儿有几分神似的中年男子,就是三年来一直听闻的那位青玄鬼才。
陆卓铭。
在那时青玄宗还是青冥第一的时候,陆卓铭更以最无法企及的高度远远超过同辈,才刚及冠的他便已力能通玄,其天赋比起现在所谓的青冥腾龙不知强了多少倍。
可以说,当年的陆卓铭就是青冥州内所有年轻一辈的梦魇,现在的林震至少还敢说与赵陵珣一战,而在二十年前,青冥州就没有一个同辈之人敢出现在陆卓铭的身边。
不论现在看来多么出彩的天骄,当遇到艳如灼日的陆卓铭时,只会沦为他的陪衬,所以了无趣味的陆卓铭选择了游学。
镇压了整座青冥黄泉的陆卓铭选择游学的时候,他的名声已经震动南唐!
青鸾榜第十!
陆卓铭创造了五百年来最年轻的青鸾榜前十的记录,所以当他一路游学抵达长安的时候,本可直接选择进入唐国玄者最向往的太玄书院,但是飘然入长安城的一代鬼才并没有像其他人期待的那样选择底蕴无穷的太玄书院,而是进入了对于玄者几乎没有任何辅助的稷下学宫,和一群老学究成天厮混。
可是即便没有最好的修炼条件,陆卓铭的修为依旧没有落下,正如他自己所说,所谓的修行资源,抵不过他的一个悟。
当年南唐国师曾对于这个失之交臂的弟子喟然长叹,称当所有人在为第二步苦苦追逐的时候,这个鬼才已经开始在向第三步蓄力了。
只是后面一场离奇意外,让这个惊艳了整个南唐的鬼才如昙花一现,由可摘东南枝成为了泯然众人,最后不得不从那座带给他更多动人故事的皇城中黯然退回,隅居青冥。
谁也不知道陆卓铭后面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当他回来的时候牵着一个小女孩,胡子拉碴,才鬼成醉鬼,顿失大好二十年风华。
陈奇自然也不知道陆卓铭经历了什么,他现在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很轻易就联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元老头交给他的拓碑手,就是南唐人盛传天下无敌的天碑武学,远超寻常人理解的武学!
陈奇早就知道,元老头和他们家的关系不会那么简单,不然他不会从看到那老头的第一眼起就充满信任。
而曾经在长安城里都名声高扬的陆卓铭,竟然也熟悉陈敬南这个名字。
陈奇的眼睛里渐渐泛起雾气,那个时而温沐如风,时而威严如山的书生父亲,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我叫陈奇。”
陈奇看着神情恍惚的陆卓铭,轻声说道:“我的父亲,叫陈敬南。”
此话一出,一如平地起惊雷,不仅让焦虑不已的陆芊儿为之一震。
那早已神思不属的陆卓铭更是犹如遭到晴天霹雳,看着远方天边的朝阳彩云低声喃喃道:“果然如此,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陆卓铭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位故人之子,依稀还能从其眉目间找到几分曾经的痕迹,缓缓开口,分外沉重。
“你父亲,应该已经死了吧。”
说完后,陆卓铭竟是毫不在意两人的复杂表情,摇晃着往院子里面走去,手舞足蹈,边走边吟。
“君不见,子衿河上一衣带水笑春风;君不见,霸王坡前书生意气开天穹!”
“朝阳彩云起鸾天,故人不见,故人不见。。。。”
“四载春风雪,皆付笑谈间!”
陆卓铭大笑着走回院子,一路跌跌撞撞,像是被抽去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物。
陈奇看了眼迷惑不解的陆芊儿,轻声问道:“你父亲从未给你讲过长安的故事吗?”
“没有。”
陆芊儿咬着嘴唇缓缓摇头,眼眶泛起红色,其实自打她的记忆中,就没有见过多少次父亲,后者总是想尽一切办法避着她,而且经常出去,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陈奇深深吸了一口气,朝陆芊儿说道:“我想你父亲知道很多我们家的事情,我希望他能告诉我。”
陈奇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跟着那个大笑的背影走进院子。
陆芊儿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陈奇进去后,发现陆卓铭已经安静的坐在亭子中,英伟的背影,此刻显得非常孤独。
察觉到脚步临近,陆卓铭偏了偏脑袋,从侧面看去,他的眼眶早已泛红。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逸兴潇洒的英伟男子,竟然也会如此流泪伤怀。
陈奇第一次发现自己内心是如此的忐忑,一股不安的情绪萦绕心间,现在他很清楚,只要他再往前走几步,许多想知道的事情就会豁然开朗,这也是他这些年来一直苦苦追寻的东西。
可是当一切变得足以真实可触的时候,陈奇却有些胆怯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害怕知道一个答案,这是即便独上九霄云时都没有的情绪,而在如今却突然出现了。
“陈敬南和北宫芹的儿子,不应该这么怯弱!”
陆卓铭的声音很平淡,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陈奇的心口。
有些事情不是不告诉你,而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陈奇不由想起了元老头曾经说过的话,所以他朝前迈步,一直走到陆卓铭背后一尺,清晰感受到这个中年男人的气息时,才终于停下脚步。
陈奇站定后便一言不发,嘴唇抿紧,只是看着身前这个背影。
“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没有去太玄书院而选择了稷下学宫吗?”
沉默许久后,陆卓铭的第一句话就让陈奇怔住,不过他似乎早就料到后者有此反应,所以继续自顾说道:“恐怕你连你父母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当年两个恃才傲物的年轻人结伴入长安,他因为他无法修行,所以毫不犹豫的舍弃更适合自己的太玄书院,改而投身学宫。
他在修行上一骑绝尘,在文道上也从不服人,唯独佩服那个才气冠绝天下的至交。
被誉为一代鬼才的陆卓铭,在拒绝国师亲自相迎的时候,曾戏言。
若你辩得过我身边此人,陆卓铭甘为唐国一世奴!
最后陆卓铭自然没能成为唐国一世奴,反倒是成为了那个意气可撼天的男子的奴仆。
他为他自困长安,甘愿成为他书童一般的小人物,而在他的衬托下,陈敬南这三个字,终于让整个天下而惊艳!
陆卓铭当年曾笑言,如果陈敬南的才气可换修为,足以一气冠四榜。就连那位号称学究上下五百年的学宫大祭酒,也情愿亲自为陈敬南舞墨。
他敢赤脚搭大祭酒的肩膀而睡,让那个身份独尊的老头子因怕惊扰这可能出现一章华篇的午睡,而生生僵在原地直到夕阳垂暮。他也敢在因帝王悔棋而拂袖离去!
因为南唐四榜独登武榜,这个男子又悍然冲进太玄书院,指着当代国师的脸怒骂其拾人牙慧,不思进取,然后自立书榜,囊括天下文人于其中,自封天下第二,却又让第一悬空,竟无一人不满!
在当年那个人妖两族最为动荡的时机,天下文人最不济的时候,他一人扶起了文人脊骨。
二十年前,陈敬南这个名字,当这座长安城里的萋萋芳心随之而舞。
而她,则是艳冠长安的豪门明珠,巾帼远胜须眉的一位无双女子。
二十年前的北宫芹,一日游长安,子衿河中乌帆尽,她随手抛下的一块手帕,春风一过,沿着横穿长安的子衿河面,三十里不见碧波,唯有帆!
才子佳人,是那个年代少有的佳话。
当唐人都以拒妖退敌为荣的时候,独有才子陈敬南抱得美人归。
再之后,又一次拒妖大战开启的时候,陆卓铭为了胸中傲气南下玄元壁垒。
陈敬南不去,他却要去!
他想要天下人看看,书生意气,照样可拒妖!
这便是文人的傲气!
当他们陷入围困的时候,听闻消息的陈敬南,果真一气冠四榜,在长安城中放肆一笑,笑到了霸王坡,将那个号称妖族战祖的狂人一笑惊退八百里!
“君不见,子衿河上一衣带水笑春风;君不见,霸王坡前书生意气开天穹!”
陆卓铭轻轻呢喃,陈奇早已热泪盈眶。
————————
这一章,我想写很久了,今天终于写了出来,不算尽善尽美,总算写出了一些骨肉,另外还有一些话,我想在作品相关里慢慢写出来。
………………………………
第七十九章 万丈芒
在陈奇的世界中,父亲只是那个喜欢拿着戒尺追着他满院子跑的浑人,也会逼他背那些拗口却没有任何用处的经略文章,有时候发起酒疯来,还会把他像个玩偶一样提在手中戏耍。
自称腹有诗书气自华,可实际没几分气度的父亲兴致高时,也会捏炭作诗,而温良贤淑的母亲则最喜欢针织毛衣,安静的坐在一旁,看他如赏画。
陈奇从来都没有想到过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