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景旧曾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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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风景旧曾谙- 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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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点头叹道:“表哥所言正是。天地间万事相通,虫虽小物,生存的道理与人世并无不同。由虫及人,更觉当立志振奋,自强有为――难怪叔叔养虫玩虫,四十年不辍。”章回笑道:“是这个道理不错。回去把这话告诉父亲,父亲一定高兴。”

    彼时日头高起,将近午时。章回遂同黛玉往庄院回转,扬声招呼进宝、莲蓬,就见他两个都把鞋子脱了,用鞋带儿系了挂在脖颈上,自己光脚站在及小腿深的水里,正弯了腰逐块儿摸掇溪石――原来这进宝、莲都是蓬从小江南水乡里长大,河溪里摸了新鲜虾子,向来是掐了虾头便直接送进口里做零嘴儿。这时听见章回喊,进宝忙直起身相应,又捏了两只晶莹透亮的虾子朝章回直晃,问:“我试过了,这虾又甜又鲜,比平时吃的都好,相公也来尝尝?”

    章回笑着摇头,道:“虾子也就罢了。只是一定不许摸螺蛳之类吃。就今天回去,也必定要啃两头蒜,灌一大碗姜汤。”说得进宝顿时苦了脸,然而又不敢说一个不字。章回又忽地想起另一事,遂问黛玉要了一个原本预备装虫的杯口粗的竹筒,丢给进宝,吩咐:“回去一路上慢慢捉半筒虾来。”进宝道:“相公要吃虾子?半筒哪里够。不如家去再找几个人,带上网兜笊篱,一气儿抄上斤半才好。”章回笑道:“当我是你,惦记这个?不是我吃。你只管捉来就是,家去后拿给紫鹃。”林黛玉就知道是捞给自己那只小龟的食料,抿嘴暗笑不已。

    一时返家,章回方送黛玉至吴太君院门,就见林如海早立在屋前等候。章回匆匆见了礼,又在吴太君跟前含糊两句,便随意寻了个由头抽身去了厨房。林如海出其不意,被他走脱;再者到底有女儿在前,只问黛玉顽的可尽兴。黛玉去繁就简,择要说了,道:“若非表哥告诉,真不知道小小秋虫,也关系着天地物候。又能从虫之好歹,推测其所出田地的肥瘦差别,以及当时的年景收成、水旱情形。”林如海道:“不过是为玩找些正经借口,你倒听他胡说。”黛玉道:“表哥不是那样的人。”一句话出口,早是羞红满面,忙借着更衣之由也走了。――只看得吴太君哈哈大笑,抓了林如海过来拍他手背,道:“你只想着是中大的儿子,你的亲侄儿,到底还是落在自家人门里。”林如海犹自不爽,昼饭后到底寻了章回来,吩咐以“厉无咎”为题、“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为韵,额外做一篇八十联的五言排律才罢。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注*

    “学者有四失”“教然后知困”,出自《礼记・学记》。

    “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出自《论语・子贡》。

    “三不欺”,指王安石的“君任德,则下不忍欺;君任察,则下不忍欺;君任刑,则下不忍欺。”“仁足以使民不能欺,智足以使民不能欺,政足以使民不能欺。”

    “厉无咎”,出自《易・乾卦》。

    “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出自《诗・豳风・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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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上

    话说吴太君等在毛家塘小丰庄居住,舒心惬意,实不觉时光如飞。转眼就到八月,暑热虽犹未散,早晚地气蒸腾的时候,也渐渐地透出些桂花香来。城里乡下各家也开始着忙中秋过节的事体。章家照例预备家祭,章望便少不得三天两头从常州城里到庄子上来。过一二日,又有午后洪氏携着章魁之妻尹氏来。吴太君笑道:“有的这么一趟趟的来,不如索性就住下,每天在这里分派。”

    洪氏道:“谁不想的?只是家里一摊事情也忙,实在不敢脱身。又怕老太太有什么吩咐一时使唤不着人,这不是特意央告了四弟妹,请她在这边帮忙照应。”

    旁边尹氏忙笑道:“平素都是大嫂子霸占着老太太伺候,没的我们表孝心、显能耐的空子。亏得这阵子她忙,便宜我来抢这个巧宗儿。”

    说得吴太君呵呵大笑,只说:“你们都是好的。”拉着两人说话,又吩咐请林黛玉过来,再叫人去喊邹氏。片刻黛玉过来,欢欢喜喜见礼毕,便坐下来说话玩笑。再一时邹氏到了,庄头萧友顺家的也来凑趣伺候。于是屋里越发热闹。

    吴太君就叫一起斗牌取乐,又叫黛玉坐在自己下手帮忙看牌,一边告诉该怎么耍。洗牌告么,五人起牌,才斗了一把,便有洪氏的丫鬟白微在门帘子跟前与石榴递话。石榴走过来悄悄说与洪氏。洪氏正待说话,不防吴太君恰一抬头看见,就问:“又什么事来寻你大奶奶?”不等答话又笑道:“想必是望儿在外头招你。你快去。玉儿看了这一会子,多少也有了数,就顶你婶婶的位子,快上手看一看。”

    洪氏听说,便站起来,拉林黛玉在自己位子坐了,一边笑道:“我说呢,才刚一把我又没赢几个钱,怎么老太太就急了,逮着话头就要打发了我。原来是要练林丫头的新兵。罢啦罢啦,我这就出去,看看厨下都预备了什么好宵菜。一会儿咱们娘儿几个一起高高兴兴吃酒,好不好?”吴太君大笑着说好,连声叫快去。

    洪氏退出来,问白微是何事。白微报说:“林大爷和大爷请奶奶商议一件什么事。”洪氏便连忙过去。原来是林如海预备给京城荣国府的中秋节礼,不想杨柳巷那边宅子里倒腾箱笼,底下人毛躁,把礼单上一对青玉香炉里一只的提耳蹭花了一片,陈姨娘和伍生家的无法,只得报过来知道。洪氏笑道:“家里正好有一对白玉的,回头就打发人给杨柳巷那边送去。”又问林家节礼几时起送,押运的是谁,走什么路线,说道:“论理我们也该预备一份,又怕唐突了。只能在旁的上头多出把子力气,也算是一点心意。”章望也点头称是。林如海道:“那我便一发躲个懒,连东西带单子统交给仰之和大奶奶,总之只烦你两个就是。”洪氏笑道:“伯伯放心。”又问两人夜饭在哪里用,可要酒菜。又与两人递了茶,这才出来。

    方出院门,章回早在旁相候。见洪氏出来,连忙上来问安,说:“母亲往哪边去?可有要儿子差遣使唤的?”洪氏笑道:“我倒也不忙,正想到你屋里坐一坐。”一边吩咐白微告诉厨房夜饭时加两个菜,再就是预备林海和章望夜里吃的酒和醒酒汤。母子两个遂携着手到章回屋里,吃了茶,坐着说了一会子话。章回这才说起:“这边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到,或是祭礼预备得不周了,母亲只管打发下边的人传话教训我,怎么还亲自赶来?眼见天还热,一时路上被暑气扑了,可怎么办?”

    洪氏笑道:“你当我是为你?就祭礼这点子事,便是你一时有想不着的,有你家老子三天两头盯着,还能出什么纰漏?我也不耐烦赶这一趟。不过是为着你四婶。你也知道你兄弟这会子都往南京去了,过两天就进场。她做娘的心里头担忧,在家转磨似的一刻也不能安生,偏没个人能替她分解,掏心窝子的说叨说叨。我这里又实在忙得腾不出空,这才寻个事体由头带她出来,不过为的分心罢了。”

    章回听说,立时想起今年正当秋闱,家里自己一辈的兄弟,除了大哥章由,其下从二堂兄章宪起,三堂兄章开、五堂兄章柴、六堂兄章偃、八堂弟章僚都要应试。章宪、章开、章柴都是第二次应试,家里也知晓考试情形。章偃和章僚却是头回进场,他两个又是二房的长子一脉,尹氏为此格外担心烦忧,也算是情有可原了。只是他到底忍不住,问洪氏:“四婶婶着急,但四叔是都经历过的,难道也不能替她宽心?”

    洪氏道:“你懂什么?一家子兄弟五个一起应试,放到前后几十哪怕一百年都是个稀罕事,盯着的人本来就多,何况咱们家还姓章?偏偏你二老爷二太太并你四叔对里对外都一副十拿九稳的模样,再遇上你四婶向来是个只多想不多说的,能放得宽心才怪。”

    章回笑道:“六哥和八弟才学都颇佳,县学里科考等第也一贯都是上上,说十拿九稳,倒不为过。”

    洪氏嗤一声道:“算了吧。当年小二小三跟你一起入场,谁不说你是去顽的,他们是拿准的?结果一个两个都不中。你老爷太太还不信,非得烦巡抚董大人调了卷子出来细看了才甘心。现今三年过去,那两个好便好,但倘要是再来一次,你四婶可不该要做难?”

    章回听这样说,心里就不免愣一愣:原来这章宪、章开都是三叔章曜之子,章宪比章由小一岁,章开比章由小两岁;进学都早,都是在十一二岁就过了童子试。三年前,与自己一道奉祖父章霈之命到南京乡试。不想他二人一个乱了格式分寸,一个错了韵脚文字,在头一关就被轻易刷下――然而也不过是紧张太甚,得失心过重的缘故;但凡把心放平稳镇定了,以章家子弟在经义上的功夫学力,在一二千应试学子里混个百名以内总不至于太难。此番章宪章开第二次应试,不说成竹在胸,必定不会还如三年前的慌乱。于是向洪氏说道:“母亲和四婶要这样想,不免也想得太多了。我就没这样的想头。二老爷、二太太、四叔也不会有这样的想头。”

    洪氏瞟他一眼,就明知道多少是在故意含糊装傻,有些话梗在喉咙口,到底不好说出来。想了一想,忍不住叹一口气道:“如今你四婶在庄子里,虽说内外男女有别,究竟你做晚辈的要为长辈多留心效力;瞅着空子,也多多逗趣说笑,引她宽心。”章回应下了。

    母子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洪氏才重新往吴太君房里来。结果这边牌局早过了五六轮,到底林黛玉初次玩耍,手还生,算起来正是头一个输家。尹氏却是小赚了几百钱,遂向黛玉笑道:“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就是想拿这个彩头,跟大姑娘讨个玩意儿。”

    黛玉道:“认赌服输。但凭四婶婶开口,凡有的,即刻奉上。”

    尹氏道:“前儿我瞧见大奶奶扇子上的穗子新巧标致,开口问她讨,竟不肯给。后来才知道是大姑娘的手艺。于是惦记这个。若大姑娘还有,现成的随便与我一根就当彩头了。”

    黛玉笑道:“果然倒还有几根。不过就是闲时随手打的,不恭敬。再者也不知道四婶婶要配什么扇子衣裳颜色。”

    上头吴太君一路听着,就道:“什么恭敬不恭敬?玉儿你既有,只管带着她去你屋里拿。这就是个眼馋肚饱混没见识的,一根穗子也值得心心念念惦记,说出来也不怕臊。”

    尹氏笑道:“老太太自然是见惯了这等精致手艺的。只是我这一二个月来天天被大嫂子拿了这样那样在眼门前炫耀,心里多少也就着了急。”

    吴太君就点点头,说:“可不是,眼下家里也就你一个还没享到儿媳妇的福的,怪不得不顺气呢。”又道:“但这样想,不怕你大嫂子知道了,跟你生分?”

    尹氏道:“所以我才跟大姑娘讨。回小子可不是打小就在东府里混钻混顽?我看大姑娘也跟自家孩子一样的。”

    话说到这里,黛玉早避到吴太君身后了。吴太君笑道:“既这么,你娘儿俩个还真该亲相亲相。”尹氏也是笑,一边笑,一边拉着黛玉往那房里去了。于是稍后洪氏走进来,不免问:“那两个去哪里了?”吴太君告诉了,少不得又一阵笑。然后吃茶。吃了茶,吴太君才问洪氏,道:“老四家的心里头有什么事,你处置不得,倒撂给我?”

    洪氏便大致说了,末了道:“顾塘那边,抬头低眼,碰面谁都在说这个。她又不跟我似的没心没肺,再下去还不得给逼疯了?所以拉她到这边来,一来她落得个耳根清静;二来到底有个能主事跑腿的在老太太跟前,我也好放心;三来也是给后面玉儿父女跟老四他们一家一起上京的事体,事先打个伏笔做个铺垫。”

    吴太君笑道:“你倒是千里埋伏线,计虑深远。”又问:“如此说,二太太已经定下了去京城过年省亲了?”洪氏道:“定下了。二婶说了,这一路既是回去省亲,也是给眉丫头送嫁。”吴太君便问章舒眉备嫁诸事。

    一时尹氏和黛玉回得房来。吴太君和洪氏果然见尹氏腰上那枚比目鱼芙蓉石坠子换了一根玫瑰红缠金丝穗子,不免一起拿尹氏说笑一番,又赞黛玉手艺。再后夜饭,又吃酒,尽欢而散。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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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中

    却说次日,洪氏服侍吴太君吃了早饭,便动身回城。尹氏并林黛玉送到庄门口。洪氏向尹氏道:“我家去了,这厢便统交给你照应。”

    尹氏问:“大嫂子几时回来?”

    洪氏道:“若没旁的事,明天后半日就过来。”

    尹氏点头道:“这一日半日的我还能应付。多了就不敢说了。”

    洪氏忍不住笑道:“又当面混扯。只是随你怎么说,这里也没你偷懒的份儿。小心我真的拖上三五天,等到十五的正日子再来。”尹氏连忙讨饶。洪氏这才笑着登车去了。

    这边尹氏带了林黛玉回转,先往吴太君跟前趋奉伺候,娘儿几个说笑一阵,尹氏就退出来,先往庄上各处巡视一遍,再去到厨房,拿菜谱单子看了,吩咐灶下增减了几样;又亲手收拾了两样点心,再各配一样茶汤,分两份盛好,因听丫鬟回话说关梦柯来与吴太君看脉问诊,林黛玉已经回自己屋里去了,尹氏遂命将一份送去吴太君屋里,自己带着丫鬟捧了茶点往黛玉这边来。

    至屋中,黛玉正在临窗的大案子前描画。听见尹氏进来,黛玉忙放下笔迎过来,笑道:“四婶婶来了。快请坐。”又催紫鹃倒茶。

    尹氏笑道:“不忙。我才去厨房看昼上和夜里的菜,顺手就做了些点心。也不知道你口味怎样,大姑娘尝尝。”黛玉忙接过来,见一只碟子里是扣成梅花形状的浅茶绿色的水晶冻子,里头一片片翠黄的雀舌芽尖新鲜娇嫩,一只碗里是小拇指儿大的桂花元宵,隐约在焦糖色的浓稠汤汁里头,麦香、牛**、桂花香混在一起,越发的甜腻诱人。尹氏道:“我见你早饭用的不多,怕是今儿起得早,还不到平时的时辰点儿。这会子多少再吃些,才顶得住。”

    黛玉道:“我闻着这香,早馋了,正不敢说。听婶婶讲了,才知道原来是早饭吃的少了。”说得尹氏呵呵大笑。

    黛玉便洗了手,在旁边桌上吃起来。尹氏见她果然吃得香甜,越发欢喜,心想:“怨不得大嫂子成天介心里口里放不下,谁还能不疼的?”

    一时用毕,奉茶。尹氏就问黛玉先前在做什么。黛玉笑道:“不过是随手涂鸦两笔,充个绣花样子罢了。”

    尹氏走过去看,却是画的山石兰草,地下又有两只蟋蟀争雄。尹氏就忍不住用眼睛盯着黛玉。黛玉原还大方,被看了一会子,到底扛不住,脸上就一点一点红起来。尹氏也不说破,只笑道:“哎呀,画的可真好。该叫我们家四爷也来瞧一瞧,常日家总说自己就算爱画又能画的了,如今大姑娘画的,可不比他还强一倍。不知道大姑娘竟是跟哪位大家学的?”

    黛玉忙说:“婶婶夸侄女儿夸得过了。真是随手涂的。就这画也是跟着外祖母家姊妹们一道儿学着顽罢了。还是最近一两个月,父亲又指点了一些。”

    尹氏摇头,道:“我可不是随便就说出一个‘好’字的人。大姑娘的画,技法上便生涩些,却抓住了草虫神|韵――这份子灵性才是天底下作画的人最难得的。”

    黛玉说:“我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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