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回点点头,又默默坐了一会儿,便要起身告辞,道:“不扰妹妹休息。”林黛玉忙叫住:“表哥且慢。”章回立时站定,见她微微垂了头,细声道:“我看哥哥送来的书与字画,有些地方不大明白,还要劳烦表哥指点。但若表哥还有旁的事,只请自去,不必理我。”
章回笑起来,道:“我能有什么旁的事情。妹妹哪里看不明白?且指给我。”
黛玉道:“前两日翻《缀裘集》,里面《豹剪尾》最末写到‘枯柳无端系晓月,老翁失声对空蝉’。恰二姐姐与四妹妹走进来,因说前两日家里演这一出时竟错了,那老生应当放声大哭,而非望着王子良的行囊默默垂泪。我不解,四妹妹就指出原本里的话,说‘失声’自当是放出声音来。二姐姐又比出《孟子》中‘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这一段,说这一折的‘失声’也正取于此,所谓赤子天性,不掩不遮,君子堂皇,从心所欲。只是妹妹记得赵岐的孟子注里,‘失声’乃是悲不成声的意思。所以二姐姐、四妹妹说的虽然也十分有理,一时并不敢轻易赞同,便在心里存了疑。”
章回道:“林妹妹记得很对,赵注正是作此解。倒是二妹妹、四妹妹的解释,若我记得不错,首见是在昌石先生的《群经考》里。昌石先生专治经学,在小学方面研究最深,其作音韵、训诂,多有发前人所未见。其对上古连词的考究,攒《联绵字谱》,双声叠韵、上下同义、不可分训等说,都为当今学人开启新篇。而‘训诂之旨,本于声音’八个字,一反前人重形轻音,更有振聋发聩、革故鼎新之力。只是余家世代清贫,著篇未得付梓,外人知道的不多。倒是其孙余春在先生,如今正受这边府里的家塾供奉,想来‘放声’之说正是源此一脉。”
林黛玉听他两三句话便把握源流,忙用心记忆,口中也不住跟随默念。记到“训诂之旨,本于声音”几个字,忽而岔出一念,自语道:“重字形,亦重声音,无怪这里也解释作‘放出声音’。”见章回闻言失笑,黛玉脸上一赧,于是问:“那表哥以为余先生此说,可是有理?”
章回笑道:“训诂释义一道,原本最难。因循旧旨,便要有海量的典籍印证,无偏无疑,方为至善;而假使要启发新说,就更得有字句文例譬如铁证,无可辩驳,才能叫人心服。昌石先生广注经义,学问虽深,但在一二句上,未必就能百无一漏。”说着走到书案前,随意掣了支紫毫在手。林黛玉跟随在侧,亲为铺纸,又在上首两个角落以玉镇展平压稳,就听章回执着笔说道:“‘失’这一字,《广韵》归在质部,读音有二,一为式质切,读若师;一为弋质切,音同逸。式质切者,段玉裁注《说文》:‘在手而逸去为失’,意思是失去、丧失、丧身,重在从‘有’至于‘无’,其次则为过失、错误。而据此两种,其下又引申为不合礼、不相知、不相类、不得其意、不在其位、不循常分。”
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落笔。黛玉细看,写的乃是:“故人情不失”、“感义让而失险”、“失者顺也”、“人有失合之忧”、“有相马而失马者”、“三部九侯皆相失者死”、“好从事而亟失时”、“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
然后见章回另取一纸,道:“而失做弋质切时,音同逸,意思也同。古时失、逸、佚、泆,字多通用,是为放逸、放纵之意。故而《集韵》作‘放也’。”笔下写的则是:“若卹若失”、“波涌鱼失”、“右服失而埜人取之”、“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数句。写完,连同先前写的一张,一齐推给黛玉。
黛玉接过字纸,将两张并在一处,思索一番道:“所以,式质切为失去,弋质切为放逸,两者虽都写作一个‘失’字,但音义用法都不相同,不可以混而为一。如若果然依余先生所言,《孟子》中‘相向而哭,皆失声’要做‘放声大哭’的解释,取放纵之意,则当读作‘逸声’,方能符合《庄子》、《吕览》等行文用字。然而余先生并未另注读音,还作‘失声’,可见其实是将两字混用,误解了字义。因此,当仍旧依赵岐注解,‘失声’谓泣不能成声,极言哀思悲恸——可是如此?”
章回点头,笑道:“林妹妹正解。”
林黛玉脸上一红,忙低了眉眼,重取笔墨,将方才两人所议“失”之字意,用蝇头小楷逐一抄写到只一寸来宽的花笺之上,待墨迹干透,命紫鹃取《四书》来,亲手夹到《孟子·滕文公上》的章句中去。章回略过一眼,见她一卷之中这样的花笺就夹了二三十页,不由叹道:“妹妹如此读书,可谓学人得法,入其门径。虽然经史艰深,但有日积月累,不怕不能领悟要义。”
黛玉道:“我不过闺阁女子,随意一读。表哥做的才是正经学问。”
章回摇头,道:“妹妹虽是女子,但学问一道,本来便只要人的心思、工夫用到,皆能有一番成就的,与男女有何干?且女子较之男子,原有许多长处——女子天生细腻,能发乎微末,又多情思,善推己及人;至于世事浮沉,对于心中所善所喜之事能够专注坚韧、虽难不折,更是大凡男子不能及。若是囿于俗见,不令其读书治学,这才是真正的良才空耗、明珠暗投,既无益于时事,更辜负了天地造化的恩德。”
林黛玉听他这番言论,不由大吃一惊,心想贾宝玉固然推崇女儿,常说女儿家清净尊贵、男子弗及,每每被斥为怪论奇谈、顽劣憨痴之明证,却不想这章回竟也有相似的言语。她心中稀奇,不免就定睛向章回看去,但见他神情磊落,全不以见解与世情俗论相悖为意,脸上就不知不觉地露出笑来,只道:“教表哥这么一说,这天下女子,尽都能如曹大姑、李易安一般了。”
章回笑道:“若天下父兄都能如班彪、班固、李格非,又何愁世间女子无才少德?且闺阁之中从来不乏大才。眼前就有实证——咱们常州家里的老太太、这边的大姑太太,还有妹妹家仙去的林姑太太,哪一个不是郁郁文采?妹妹是林姑太太的亲孙女,就算妄自菲薄,别人一时信了,我也是知道究竟如何的。”
林黛玉见说,嗔道:“表哥怎的又取笑我?”急转过头去,恰瞥见书案一头书画卷轴,忙说:“表哥拿来的画里,我看到有一首诗,依稀仿佛是祖母所作。”
章回知黛玉害羞,不敢多说,只跟着她话头颔首笑道:“那必定是《落冰图》了。恽寿徽年轻时拜青枚老人张雯为师,三年学画,与林侯有同门之谊。”随即辨认了卷轴记号,挑出一个来,展开果然是《晴雪落冰图》,题诗一首为:“雪压红楼照座明,稍添香兽暖银笙。玉人相顾时时笑,喜听冰条落砌声。”两行小字:“丙申冬暮,客寓陇南,智通、淳友携酒来,大醉。有冰条落砌惊梦。始信光阴如割,倏忽三载。玉容不复,文字宛然,绵绵此恨如何?秃笔图容,并录诗文以记。”
章回道:“恽先生曾言,当年林侯追思姑祖母,醉梦中泼墨成此一图。只是酒醒之后,触景伤情,终究将图画毁去。恽先生深爱此画布局用笔,暗中记忆,先后两次默画出来。这一幅便是他自己丧合之后所作,因心情与林侯当年相契,深得精神。”
说到这里,章回不禁后悔,自己怎的就挑了这么一幅出来,正要寻话打岔过去,却见林黛玉眉目盈盈,似悲还喜,道:“祖母得祖父情重,此生不枉。”又郑重向章回行礼道谢:“如此珍物,表哥用心寻来,黛玉虽千言万语,不足以谢。”
章回连忙还礼,道:“妹妹快别这样说。林、恽、章三家世交亲谊,恽寿徽是林侯好友,又是四叔祖的舅兄。我不过代为转达致意,如何当得起妹妹的大礼?只要妹妹看着这些字画,能想到南边一脉亲情,添几许平和安稳、相亲相近,便是我尽到了自己的一点点心。”
他一番话出口,方觉似有剖白之意,不由暗暗懊恼。然而林黛玉闻言,柔肠触动,感念愈深,反不以为冲撞造次。两人呆呆对站了良久,方猛地醒过神来,慌忙扭头,各自羞臊之余,不由又偷眼去看彼此,结果目光撞个正着——于是忍俊不禁,噗嗤一声,一齐笑将出来。黛玉这才叫紫鹃、青禾过来收拾书案,又让给章回重新上茶。章回也大大方方吃了茶,又与黛玉闲说了几句《四书》,这才告辞离去。
却说这一日晚间,章太夫人那边议定了后日往清凉山礼佛。从上房回到翕湛园中,洪氏便过来看黛玉收拾东西,说:“虽然只去三天,却是要住在那边。且是和相熟人家的夫人小姐,如忠献伯府的几位太太约定了一同过去。玉儿与她们是初见,虽不用太过郑重,多带两身鲜亮衣裳是必要的。”便与黛玉一起拟定了随身带去的物什单子,第二日又亲自过来,看着丫鬟媳妇们收拾妥当,如此方才放心。
若要知清凉山上发生了什么,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注:小章相公所写例句,依序分别出自——《礼记·礼运》、任昉《启竟陵文宣王行状》、《庄子·大宗师》、《荀子·富国》、《淮南子·说山》、《素问·三部九候论》、《论语·阳货》、枚乘《上书重柬吴王》、《庄子·徐无鬼》、《吕氏春秋·爱士》、宋玉《钓赋》、《韩非子·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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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上
上回说到章太夫人定下礼佛时日,尚书府众人纷纷收拾行装衣物,预备往清凉山消夏。洪氏也看着黛玉收拾妥当,又与过来帮忙的陈、钱两位姨娘道:“明日你们也去,一应起居只跟着这边府里的惠姨娘。”陈姨娘闻言忙谢了。
钱姨娘却说:“叔太太照应,本不当二话。只是奴婢这身子越发不争气,今番只稍挪了挪,就觉得上上下下哪里都在作反。实在不敢给叔太太、大姑娘添麻烦。叔太太、大姑娘只允许我在家照看屋子罢。”
洪氏道:“这怎么好呢?大家都去的,你家老爷、姑娘并陈姨娘也去,倒单留你一个人?难得来一趟南京,平时也没这个便宜。且我一向听说,清凉山的香火甚是灵验,住持也能替人诊脉看方。你若果然身子不好时,正该要去敬上一炷香才是,也替自己积攒些功德。要是怕来去的路上不爽,这个并不用你操心。这边府里车轿都有,到时你再提醒我一句,我帮你说一声分配了便是。”
钱姨娘满面羞惭,屈膝道:“怎么敢这样劳烦叔太太?是奴婢轻狂了。且再没有这样娇惯的。明日起我便跟着陈妹妹和惠姨娘。”
洪氏笑道:“出门一趟,确实劳碌。你们又要照看那许多东西物什,劳力之外更要费心,这两日懒得动,再正常也没有。不过,清凉山上景致好,又凉快,又有曲子听、戏文看,舒散个三五日,正好心神都缓过来了。所以必定要一起去的。到时也不必拘束,有什么事,或说给我,或说给这府里大太太,总要自己舒坦,也不枉费了老太太带领大家散心玩乐的一番心意。”
众人都应了是。洪氏方叮嘱林黛玉早些歇息,又约定明早同往章太夫人上房,这才回自己屋里去了。这边黛玉吩咐左右:“再检点一遍东西就都睡去,明儿早上莫要起迟了。”再单叫钱姨娘暂留一留,问:“姨娘究竟有什么不便?若真个不爽,切勿勉强。我去与婶婶说。”
钱姨娘忙道:“谢姑娘的关心。真个无妨。奴婢只是觉着所有人都去,并没个正经人看着屋子东西,又想到里头许多先头太太留下来的,多少有些不放心。”
林黛玉闻言正色道:“姨娘慎言。这边是伯父与姨祖母府里,再没有不可放心之处。再者,姨娘小心在意虽是好的,但毕竟才过来两三天,这边人也认不全,若有什么行动举止、要人要物,也多有不便。我已命青禾、谈嬷嬷、伍大娘几个一起留守。姨娘只管安心随这边老太太进香玩景便是。”
钱姨娘不敢再论,唯唯诺诺,被陈姨娘拉着一起告退出去。黛玉在椅上歪着,思忖了半晌,方向左右道:“什么时辰?可不该歇着了?你们也不提醒。”
青禾笑道:“姑娘出神,怕正在想要紧的事情,给惊扰了。”
黛玉道:“能有什么要紧事?便想着清凉山上如何,也得到明日才见着真容。”一句未毕,忽而似想起什么,脸上一红,咳了两声,便催洗漱更衣。紫鹃、青禾忙上前伺候——却不知林黛玉正是说话间想到清凉山景,她从小长到十多岁,总在深闺之中,平日读书又多,如何不向往田园山居?这番能与父亲等众亲长同去,章回过来说了清凉山许多故事,山中崇正书院种种趣闻,心中一发期待。紫鹃查看她神情,笑道:“姑娘早些安置了吧。明儿出门,怕午后没的补觉。”黛玉这才点头,依言睡下。众丫鬟也各自歇去不提。
次日一早,林黛玉起身梳洗毕,洪氏便走过来。见黛玉穿了一件淡紫绸缎洒五彩花叶的对襟褙子,系一条鸭卵青长裙,道:“这身好,又清爽,又不至于太过素净。”一面说,一面伸手拿一朵拳头大的粉色月季花替黛玉簪上,眼睛又四下看,似寻找什么。这边紫鹃就送上一把绘葡萄绢扇,青藤紫实,十分水灵可爱。洪氏大喜,笑道:“正该这个——好丫鬟,怎么就这样知情合意?怪道你姑娘这么爱你。”便让黛玉拿在手里,携着她往那边正屋里去,一路上说道:“你父亲、叔叔正等我们吃早饭。吃好了,再去上房,跟老太太一起动身。”
一时饭毕,林黛玉与林如海、章望道了辞,随洪氏到章太夫人上房。才及院门,正有媳妇、丫头捧了食盒、碗篮等退出,旁边章太夫人跟前的丫鬟笑着问叔太太、林姑娘早。因听见屋里有人声细语,洪氏笑问:“太太、姑娘们这会子便过来了?”一边问,一边往里走。却见屋里并无旁人,只章太夫人跟前座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形容端丽,雪肤花貌,浅金色撒花百褶裙上罩了一领粉色绣折枝牡丹圆领袍,越发显得明媚娇艳,看到洪氏和林黛玉进来,忙从座上起身趋前接见。
洪氏正打量间,就听上头章太夫人笑道:“这是你曹家侄女儿、并娘的独生丫头,雅婧。”又向曹雅婧道:“这是你常州大舅舅家的表婶、和苏州林舅父的表妹。”
曹雅婧闻言,忙向洪氏行礼,嘴里道:“表婶自常州来,雅婧与母亲本该早过来拜见。只家里老爷身上有些不好,母亲劳神了两日,一时起不得身。还请表婶大量,容雅婧这里替母亲告罪,也问常州老祖宗、舅祖父、舅舅并各位亲长的好。”
洪氏忙扶她起身,先向章太夫人笑道:“我说哪里就又藏了这么一个好姑娘,原来是姑妈的外孙女儿。”一面又问曹雅婧:“你母亲病得可要紧?请了哪家大夫?用的什么药?我改日便去瞧她。”
曹雅婧赶忙道:“多谢婶婶动问。也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症候,大夫说歇两日就好,实在当不得表婶脚步。等母亲好了,必定过来与舅舅、婶母道谢行礼。”
洪氏笑道:“曹丫头忒多礼。快起来。座上坐。”又引她跟林黛玉见礼。黛玉见她举止斯文,言语温婉,心中也十分欣悦。两人彼此拜见过,便坐在一处交谈,细声喁语,倒似软玉明珰辉映,叫上面章太夫人并洪氏看着越发欢喜。洪氏不免问章太夫人:“听说表妹身子不大强健。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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