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景旧曾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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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风景旧曾谙-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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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付闻言苦了脸,道:“殷爷爷可快别这么说。楷少爷哪里是服侍人的人?还是章相公做得来些,不过也不大通。”

    进宝听了却不乐意,道:“哪里不通?我家相公样样都做得。不似你家的,端个药竟能洒了三个人的衣裳,倒要我洗两身!”

    两个小书童吵吵闹闹,殷陆倒也不嫌聒噪,只把脚步儿放得更缓些。一会儿来到正厅,掀了青蓝布的厚门帘,便听屋里有人朗声笑道:“先生又淘气!说了外头冷,开不得窗,偏不听,偷偷也要往外瞅,这次可叫我拿着了!怀英快来,案上那碗上好的苦汁子,这回只管一气儿灌下去再说!”

    殷陆走进去,先觉一股药香暖气迎面来,而后便看到东窗台下一张铺着四五层厚毡的暖榻,榻前两个铜火盆,里头银丝炭烧得正红。榻上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先生,裹着一领熊皮的大氅盘腿坐着,身子却一劲儿往后仰;旁边一个杏红色袍的青年公子,正端了一只盛了八分满的青瓷药碗,笑嘻嘻直往他跟前送。

    这时阿付和进宝两个小子忙冲上去,一个榻上扶住老先生,一个从青年手里夺下药碗,齐声叫道:“哎呦我的好谢相公,仔细又洒了药烫手!”

    那青年谢楷猝不及防,立时叫两人夺了碗,榻上的黎先生挥挥手,阿付便将药碗又搁回案上。谢楷指了几人,怒道:“谁叫你们来?”一转眼看见殷陆,倒一怔,问:“你怎么来了?”

    殷陆行礼笑道:“三夫人派了我的差出门,路过这厢,自然要来给十六少爷行礼。”又向榻上先生问安,说:“家里老爷和夫人们听说黎先生身子还不大好,十分挂心,昨儿已往固安堂下了帖,请前太医院的院正巢颂秋巢老先生过来与您瞧瞧。又有书院里寒凉,怕先生使的炭不顶用,命选两百斤上等的银霜炭给这边送来,一会儿小厮便给拿进来。”

    黎先生叹道:“可是又生受了。”向殷陆道:“回去对你家老爷夫人说多谢费心。只是我这已然是好了,竟不必再劳动巢先生。便是东西,这儿也尽够使的,万不敢再当更多。”

    殷陆笑道:“黎先生客气了。您是少爷的师长,甚么便当不得。”一边谢楷也笑道:“我家殷老爹说的是。这些东西又不值甚么,有何当不得受不得?便是先生嫌多,一时使不了,我与怀英也住这儿,平日里也要使得。”

    黎先生无奈笑道:“你便是凡事要拉扯怀英。也罢,做师傅的心疼弟子,我只管收下,好教自家好学生受用。”说话间见厢房门帘一动,一个天青色袍子的青年端了药碗进来,不由大叹:“看来今日这苦汁子再逃不掉。”自己便伸出手去,接了那青年的碗送到嘴边一口喝干,又拿了先头的喝了半碗。“且去且去!老头子乏了,这边歪一会儿。你们家里边有事的,只往旁边屋里说去。”

    谢楷顿时笑起来,一手拉天青色袍子的青年,一手朝殷陆摆一摆,三人往厢房中去。这边阿付、进宝两个在旁小心看顾不提。

    谢楷三人至厢房,谢楷先寻椅儿坐了。殷陆却见那天青色袍子的青年章回章怀英先去将房中煎药的炭炉挪到窗下,将窗开启了半寸,而后提了一只铜水吊置于炉上煮水;又从一旁温水的方笼内提出一只半大不大的茶壶,并一套细瓷茶碗,一起拿到屋中桌上。殷陆忙上前,截了章回的杯壶,笑道:“可不敢当小章相公的劳动。且坐!我来才是正理。”

    章回笑笑,也不十分抢夺,任他倒了热茶先奉一杯与自己,再奉一杯与谢楷,最末才是自己的一杯。谢楷捏着杯子,笑让:“殷老爹坐。”殷陆这才斜签着身在一张方凳上坐下。

    谢楷道:“怎的?老实招罢。敢对着黎先生当面弄鬼,莫不是在外面惹了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非得要到我这儿来求援了?”

    殷陆赔笑道:“楷少爷又拿我说笑。才说了,三夫人派我差事出门儿,知道少爷在这边,怎么能不过来请安行礼。再则也是好帮少爷带句准话,这几日是在这边服侍黎先生汤药,如此老太爷、老爷夫人们也都欢喜。”

    谢楷笑道:“就你精明,知道我不爱家里那些热闹,反是这边又清静,又能尽一尽学生弟子的本分。话就这么带。顺便问老爷讨张帖子,真把巢先生请过来才算你一场功德圆满。”

    殷陆忙道:“这个不消少爷吩咐,我一会儿回去路上便先往固安堂。另外米炭用度也立时打发小子们,不,我自己送过来。少爷看这样可使得?”

    谢楷点头:“如此才好。不然,倒叫怀英看了笑话去。”说着朝章回望一眼,道:“如何?虽我在这屋里总帮着倒忙,这点子事情,到底也不会出错吧?”

    章回笑道:“你有这份心在,黎先生便能欢喜,便是帮了大忙了。”

    谢楷闻言显出喜色。随意吃一口茶,这才重新向殷陆道:“若我想得不错,你今儿出来,该是为了老太太佛事还愿用的香油。可都妥了?”

    殷陆道:“果然是少爷最清明,虽然当日定林寺未跟着去,却到底一猜便着。今日出来正是为的这个。因三夫人说油坊巷‘油头霍’家的香油最好,又是府上一贯使着的,这回还用他们家的。而今已经与霍掌柜说妥了,正月十四便有第一批两百四十斤准时送到。”

    谢楷想了一想霍家其人,笑道:“母亲便有这些说头,我就辨不出这些物什的好坏。但既是家里惯用的,必也不差。”又向章回道,“若是真好,我们这边也叫送来些,可使得?”

    章回笑道:“报恩寺这边又不常住,不过冬日里这边地下有垒的火道,比鸡笼山那边舒坦些,也利于黎先生养病。待开春好了,自然是搬回那边书院去。再者书院里用油,自有供奉,多出许多来又算怎么一回事?不如省了这工夫。”

    谢楷道:“也是,想也用不了几斤。那便罢了。”又劝殷陆吃茶。

    殷陆吃一回茶,见谢楷章回两人皆无他事,便笑道:“今日去寻那霍掌柜,还寻出一番故事来。话说起来也是稀奇古怪。少爷与小章相公可听得?”
………………………………

第二回下

    谢楷顿时兴致起来,忙催促快说。章回虽未说话,也注目殷陆。殷陆这才将霍言道油铺官司一事从头至尾细细讲起。末了说:“这字据证人俱全,若要是旁人,说没有一丝半点疑惑之心,那定是不能的。然而这霍掌柜是咱们家常来常往熟了的,为人也仗义大气,家里那位徐氏奶奶也是个实诚贤惠人儿。故而怎么想,这场官司都有蹊跷。但偏有这么个字据,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又无可奈何。”

    殷陆说完,眼望向谢楷章回。却见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显出怪异之色。殷陆一惊,忙问谢楷有何不妥。谢楷摇头不答,章回却起身出房,片刻后,执了一张薄薄笺纸状物进来,放在桌上。殷陆一看,却见文字内容,正与先头油铺掌柜霍言道所说一般无二,不由愣在当场,问道:“这物件,两位少爷竟从哪里得来?”

    章回道:“便是应天县书办李普才刚送来,问黎先生纸张墨色。先生病中不敢立时结断,叫先留下,待午后精神头足了细瞧。以殷老爹说,便是这字据无疑了?”

    殷陆点头称是。又问:“然而黎先生怎么说?”

    谢楷道:“这纸张墨色,俱是旧的。时间虽不好认,但看着少说也有三五年以上。又有签名画押,果然看不出假来。只是,我看这纸甚是粗糙。按你说那霍家长男读书不堪,举动起居却每以老爷自居,这等纸却不是该用的。”

    殷陆闻言稍显喜色:“少爷这话颇有理,不妨竟告诉李书办去?”

    一旁章回摇头道:“虽有理,却只推断,并非实据。再说,按着霍家一说,这字据是十五年前立的。那时霍言道也才刚刚盘下油铺,家境并不如今日,霍家用劣等的纸张也无可疑。”

    见谢楷对这一番话并无可辨,殷陆不禁叹道:“如此,霍家的官司,到底是只能依这字据了。”

    谢楷却道:“我看也未必。霍家情形若真如你说,老爹、兄弟俱不成器,言行多有嚣张不堪,其邻里便该有人知道当年情形,是否家有百两之余财。又有霍言道盘下油铺,虽然老刘掌柜不在,其契约、见者俱应还在,也可为证。再有他内人徐氏,既偷当了金珠,无论赎回死当票据须在,也可设法寻出。几下累加,便知道钱财来去。”

    殷陆连连点头,应道:“确是如此。我当转告霍掌柜。”

    谢楷闻言微笑,转头向章回。却见章回拈着字据,反复细看,脸上似有迟疑之色。谢楷奇道:“怎的?你竟看出不同来?这纸张墨色,竟有破绽?”

    章回摇头,道:“我于这方面并不通,不知道好坏。只是看着字据行文,总觉有哪处不对。”

    谢楷笑道:“想来不是不对,而是文字粗糙,不堪入你章回章相公之目。但便是这等浅陋文字,也可知霍家父兄水平高低,难怪年近天命,还是个摸不着府院门的童生。”

    章回道:“这文字确实未经推敲,浅陋得很。但用词造句,却也浅显明白,时间、事情、涉及的人、钱财交割都说得十分清楚。若能加以润色,未必不能成就一篇好文。”

    谢楷顿时笑起来:“知道你平素就偏好这一流平实浅淡文字,而今竟连这个都不放过了。但既敢说如此,我倒要看你改一改。”

    章回道:“改却不忙。只是这字据中,必有可疑之处,我一时却想不出来。”

    谢楷这才真奇了,起身到章回近处,细细看那桌上字据。念道:“今有小儿霍学,盘‘油头刘’香油烛蜡铺一间,前后房三间,正屋七架、侧为五架;学徒小厮两名。家什、用具、作料俱全。折价纹银两百零七两八钱整。现尚缺银一百零四两整。求借父霍德根。霍德根有现银七十五两,不足,向西邻曹醉猴、孙有各借银一十五两,凑成一百零四两,借与霍学。因事涉外姓,故此立据。景定二年九月廿二。”

    谢楷念到此处,笑道:“他倒也有趣,特特在这里补一句,是否若无曹、孙之事,他父子之间便无借贷一说?”

    章回摇头:“这却不知了。”一边继续念道:“借主:霍学。借数:银一百零四两整。贷主:霍德根。这里附注:霍德根仅有现银七十五两,又向曹醉猴借银十五两,向孙有借银十五两,合成足数。借主保山:邱茗端。下面借主、贷主、保山签字画押,里正舒长福签字、印鉴。再下两行,今收到霍才归还银十五两利一两四钱一分,曹醉猴,景定三年正月十九,签字画押;今收到霍才归还银十五两利三两一钱六分,孙有,景定三年七月初三,签字画押。”

    谢楷道:“这些算是清清楚楚,又哪里不对?”

    章回摇头不答,一边口中默念,一边负手在身后踱步。谢楷只听他反复念着“立此为据,景定二年九月”与“曹醉猴,景定三年正月;孙有,景定三年七月”,不禁悄悄问殷陆:“怎的?这时间银钱不对?不该这么高的利?”

    殷陆也悄声道:“若以行市,这利钱在十五年前也算是高了……”

    一句话未了,章回突地一拍手,转身逼到两人面前,笑道:“殷老爹,果然还得是你!这不对处,果然叫你找着了!”

    殷陆闻言惊喜,谢楷更是奇了,一把抓住问道:“什么?难道这利钱有不对?”

    章回笑笑摇头,道:“利钱多少,我并不知。然而殷老爹方才说‘十五年前’,却显出这字据上有处要紧漏洞来。谢楷,谢启庄,我来问你,你可知道孔圣人在历朝封号?”

    谢楷一怔,先说:“这算打哪儿冒出来的问题?”随即肃容,垂手道:“孔子名讳丘,字仲尼,贤人七十二,后尊天下师。其殁,鲁哀公亲诔曰‘旻天不吊,不懸乓焕希缕劣嘁蝗艘栽谖唬滠溆嘣诰危睾舭г眨∧岣福∥拮月伞!鹞岣福俏莱啤:涸荚辏降鄯狻尚帷谖还簟1蔽禾褪辏⑽牡圩稹氖ツ岣浮1敝艽笙蠖辏驳鄯狻薰K蹇试辏逦牡圩稹仁δ岣浮L普旯鄱辏谧稹仁ァ荒旮某啤浮G庠辏咦谠鬃印ΑN渲芴扃吩辏湓蛱旆饪鬃游〉拦谖还簟L瓶吣辏诜狻男酢渫蹙粲胫芴熳游渫酢⒊赏跬N飨娜首谌辏首诎洳稼钤唬骸鹂鬃游男郏钪菘はち⒚盱耄钔ズ瓿ǎ⑷绲壑啤!纤魏螅钪F平鸾ǔ浣鋈旎辍⒓伪α辍⒍μ┦荒辏稹男邸牛⒚盱搿V廖掖笥海鹂赘蠢瘢洳凰魄俺右缘酆牛⒒辏凵峡鬃幼鸷拧蟪芍潦ァ坏率⑷辏傻鄯狻蟪晌男酢皇雷嫦宓劬负驮辏狻潦ハ仁Α豢档劬霸辏狻蟪芍潦ハ仁Α目鬃雍笠嶙蕴埔岳础J圣侯’为‘衍圣公’。上皇景定四年正月,封‘大成至圣文宣先师’,重修南京文庙、山东曲阜文庙与神京文庙,定四时祭祀之礼。”说毕,谢楷长舒一口气,向章回笑道:“如何,我说得可周全?”

    章回抚掌:“果然不愧是谢启庄,博闻强识,明阳书院里号称第二再无第一。”

    谢楷脸上带笑,问:“但这一篇与你所谓字据上的要紧漏洞,又有何关系?”

    章回笑道:“此中关系再大也没有。启庄你方才说,上皇景定四年正月,追封孔圣、重修文庙,可还记得同时又有一道旨意,旨令避圣人讳?”

    谢楷一愣,但随即想起:“不错,正是如此。为避圣人讳,书写行文,‘丘’需缺笔。同时《百家姓》中‘丘’改为‘邱’,借邑部‘邱’之字形——啊!”说到此处,谢楷猛地大叫起来,拈起桌上字据,直指其中保山一栏名字。“邱茗端,邱茗端,此处‘丘’右有‘邑’,正是一个‘邱’字!然而上皇令避圣人讳的旨意在景定四年才发,这小小的乡塾塾师竟有何本事,在景定二年九月便得知上意!”

    章回微笑颔首,道:“正是如此。姓氏之‘丘’加‘邑’部,乃是十三年前事;十五年前的字据,又如何写出‘邱’这一字体?可见必是后人伪造无疑。”向殷陆道,“殷老爹,可见是你一句话,点醒这番见识。”

    谢楷笑道:“果然不错。殷陆,你且回去,速速告知好友,免他担忧。”

    殷陆一路听来,已觉目眩神摇,但友人无碍,一时笑容满面,满口应道:“正是,我这便与他去说!”

    章回道:“且慢。不忙。”向谢楷道,“这字据是李书办送与黎先生鉴别真伪,我等既看出破绽,不妨先与先生说了,再转致李书办处。再者,这字据上虽文字上一时有误,但墨色纸张竟连先生也不能立时认出,可见不是寻常手笔,更不是轻易能得来。故而此次霍掌柜官司若要全胜,或还要预防些波折。”

    谢楷、殷陆一听,顿觉一凛,随即连连称是。三人又做一番商议,计划周密,这才从厢房往正屋寻黎先生去。

    而后三日,应天县开衙,审断霍家油铺官司。堂上张县令一口指出字据上“邱”字谬误,断明案情,将原告霍氏父子并伪证之曹、孙、王家定罪责罚,顿时大快人心。至于后头张县令进一步追查字据来源,自造假之人牵扯出京城里的一桩伪画大案,得上峰垂青高升而去,则是后话,此处略去不表。

    却说这边章回谢楷,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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