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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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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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斟酌片刻,桓容有了主意。

    大好的日子,只要渣爹不过分,还是不要在御前开撕为好。毕竟请功要在献俘之后,万一真把渣爹坑火了,自己的战功怕要打个折扣。

    诸州大佬几次为他说话,归根结底是为各自利益。

    如果自己犯傻,不知高低深浅,进而得意忘形,旁人多数会袖手看戏,不会半点好处没有就冲上来和桓大司马对掐。

    昨日的朋友,今日的陌路,明日也可能成为敌人。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

    叹息一声,桓容捏了捏鼻根。

    刚刚踏进半只脚,已是疲于应付。想攀上渣爹的高度,甚至碾过他的肩膀,最终占据制高点,当真不是件容易事。

    “儿听阿母的,今日见到阿父,必会尽人子之道。”

    “委屈我子。”

    南康公主收起笑容,见桓容没精打采,以为是感到委屈,不禁又给桓大司马记上一笔。

    节菜很快送上,考虑到宫宴,分量尤其少,更添有清口的果汤,以免留下口气。

    想想看,丰姿俊朗的士族郎君,修长挺拔,济济彬彬,开口却是满嘴大蒜味,要么就是牙根沾着一块韭菜,那画面太美,实在是想象不能。

    用罢膳食,桓容先饮果汤,又以柳枝蘸上青盐净口。确定没有一丝异味,方才登车离府,往宫门行去。

    出了巷尾,路上的车辆逐渐增多。

    依朝廷规定,官员不同品级,车辆也有不同。

    两晋人士爱好风雅,士族名士潇洒不羁,平日里并不注重这类规矩。但元正是一年中最主要的节日之一,朝会又是重中之中,无论平日多么洒脱,今天都必须收敛几分,全部按照规矩来。

    为了方便,桓容与南康公主同车。

    车厢以皂缯覆盖,两面车壁漆成红色,并挂有特殊标志。旁人一眼可知,这是长公主车架,位比两千石以上。

    品级不及两千石的官员和贵族宗室,车厢也是各有定…制。超过的六百石的,可将左车漆成红色,六百石以下的,基本只能保持“原色”。

    品级超过三百石的官员,车盖可用皂布,仅在布料选择上进行区分。例如南康公主可用皂缯,即是黑色的绢绸。余姚郡公主就要用次一等的绢布。

    官品两百石以下的,车盖要用白布。

    至于平民庶人,只许用青布。

    桓容坐在车内,一路看过去,满眼尽是黑白一片。

    车辆沿着秦淮河岸急行,冷风卷着细雨飞过,车盖边缘翻起,飒飒做声,时而有几声清脆的鞭响和铃音夹杂,融入河上渐起的水雾,渐成一道别致的风景。

    行至中途,一辆带有谢府标识的马车急行而来,超过半个车身,忽然减慢行速。

    桓容好奇望去,发现谢玄推开车门,正扬眉朗笑。

    因身具官职,谢玄同样要参加朝会。

    这样的场合,一身大衫固然潇洒,却相当不合适。谢玄改着朝服,头戴进贤冠,腰间摚耍撕箬侗剩砦墓俚匚弧

    桓容同样有一块笏板,却并未瓒笔。

    晋朝有定…制,文武皆持笏板,然文官瓒笔,武官及有爵位者不瓒,加内侍位者瓒之。这个内侍位不是指宦官,同样是当朝官员。

    “容弟。”

    自当日入城一面,两人皆以书信来往,并未当面一晤。

    虽是如此,彼此的关系却未见生疏。

    尤其是联姻之事说开,谢玄为安抚族亲,没少为桓容说好话。桓容记下这份人情,再不提谢玄的“不厚道”,彼此的交情更显厚密。

    做不成姻亲,反促成友谊。

    桓容只能说一句:谁也想不到,世界真奇妙。

    “谢兄。”

    谢玄是独自乘车,桓容却不是。

    “请示”过亲娘,桓容将车门推开半扇,向谢玄还礼。随即侧开身,容谢玄向南康公主行晚辈礼。

    雨雾之中,两车并行。

    车夫甩动长鞭,尽量保持车速不减,又不会耽搁两位郎君说话。

    “今日朝会,容弟不妨与我同坐。”

    “位置不是预先列好?”桓容奇道。

    “以容弟的官品爵位,按照规制入座,四周定然都是生人,未免显得无趣。何妨换个位置,想必官家也不会计较。”

    何止不会计较。

    司马奕自暴自弃,整日醉生梦死,能保持清醒就谢天谢地。在朝会上对官员挑错,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桓容哑然,半晌才道:“如此,谢过兄长。”

    “容弟无需客气。”

    谢玄笑容清雅,长袖落在膝前,风过时,袖摆微掀,可谓吴带当风,无比的潇洒。

    桓容默默望天。

    该怎么说?

    这果然是个神奇的朝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史上独一无二。

    御道前,宫卫分立两侧。

    文武陆续下车,坐到预先摆设的胡床上等待。

    冷风阵阵,空中细雨不断,为避免沾湿衣袍,无论文臣武将,都有宦者送上绢伞。

    桓容跃下车辕,展眼望去,只见一片五彩缤纷。

    正觉得景色不错,一名武将忽然转头,国字脸,浓眉大眼,挺…鼻…阔口,通身的硬汉气质,却撑着一把绢伞,颜色还相当鲜艳……

    桓容没提防,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当场。

    这画面太美,太有冲击性,寻常人当真承受不来。

    “容弟,雨天路滑,还需当心。”

    谢玄脚踩木屐,几步走到桓容面前。

    桓容抬起头,看到一身皂缘朝服,手撑一把素色绢伞,悠然立在雨中的谢玄,心情委实难以形容。

    同样都是在朝为官,同样都是一身朝服,一把绢伞,旁人像是电闪雷鸣,轰得人外焦里嫩,这位依旧神采英拔,历落嵚崎,分外潇洒。

    果然脸是王…道?

    桓容从宦者手中接过绢伞,向南康公主行礼,转身同谢玄并排而行。

    谢玄少有才名,人言凤骨龙姿,雅人深致,世间少有。

    珠玉在侧,桓容丝毫不落下风。虽不比谢玄俊朗,却是芳兰竟体,丰姿翩翩,同样令人赞叹。

    两人撑伞而行,落在旁人眼中,半点不觉违和,反而另有一种雅致。

    庾宣等人早到一步,见二人缓步行来,无不拊掌笑道:“如斯冷雨,我等风中狼狈,两位却颇有意趣。”

    庾宣和谢玄自幼相熟,早开惯了玩笑。

    桓容同他虽是亲戚,要唤对方一声“从姊夫”,关系却算不上亲近。仅有几面之缘,突然被这样打趣,难免有几分愕然。

    “容弟这边坐。”

    谢玄不理庾宣,招呼桓容到身边落座。

    庾宣摸了摸鼻子,知晓谢玄这是真对桓容上了心,将对方视做密友,不再随意打趣,转而温和笑道:“阿弟此番随军北伐,屡立战功。我等在建康听闻,知晓阿弟生擒鲜卑中山王,设计埋伏贼寇慕容垂,无不大感快意。”

    “正是。”一名王氏郎君道,“建康有言,阿容实乃当世英才。”

    “族兄弃笔从戎,大君本叹息摇头。不想,此次北伐连获大捷,大君转怒为喜,更言,先有彪之,后有献之,琅琊王氏再起有望。”

    在场的郎君多有才名,皆是家族中的佼佼者。前岁上巳节,和桓容都曾当面。

    桓容多数有印象,只是脸和名字一时对不上号。不想造成尴尬,没有轻易开口,仅微笑以对,倒是予人谦逊印象。

    说话间雨势减小,由雨幕变成细丝,俄而零星洒落,随太阳升起,终至云开雾散。

    文武官员陆续到齐,在御道两侧落座等候。

    宦者查看滴漏,确认时辰已到,当即点燃火盆。

    火焰跳跃燃烧,殿前鼓乐声大作。

    宫门大开,群臣接连站起身,分作两列,鱼贯走进宫内。

    鼓乐声中,司马奕迈步走进殿阁,脸色赤红,不停打着哈欠,脚步踉踉跄跄,显然是宿醉未醒。

    不知为何,司马奕忽然绊了一下,眼见要向前栽倒,宦者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脚踹在胸口,不提防坐到地上。

    群臣哗然,司马奕毫不理会,拍着腿哈哈大笑。

    鼓乐声仍在,天子的笑声却格外刺耳。

    众人之前,谢安王坦之神情微变。王彪之更是怒发冲冠,不是王坦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此刻怕已经冲上去,对天子“忠言劝谏”。

    看到这一幕,桓容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他之前以为司马奕是被渣爹刺激,又被群臣压制,憋闷得无处发泄,才不得不借酒消愁,落得昏聩之名。压根没有想到,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十倍!

    平时糊涂也就算了,元正朝会何等重要,岂容半点轻忽。此番御前献俘,更是元帝南渡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

    哪怕稍有理智,装也该装上一场。

    没料到他竟是这样。

    真的是不管不顾了?

    难怪渣爹要求换个皇帝,建康士族少有出面反对,更是一反常态,主动帮他翻阅古籍寻找借口。

    一来是渣爹势大,反对必要付出代价;二来是皇姓没变,尚未真正撕破脸;三来,估计他们也忍耐到极限,为了国家颜面,再忍不下这样的天子。

    转念又一想,司马奕是自己愿意这样的?

    做了几年的吉祥物,始终安安稳稳,突然间性情大变,岂能没有原因。

    桓容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哈哈大笑的天子身上,突觉一阵悲哀。

    既为这个乱世,也为这个可怜的天子。

    立在人群中,桓容良久出神,半点不知,殿阁右侧,一名黑衣巫者正在帘后望着他,眉间紧锁,满面异色。

    此子贵极之相,不为权臣,莫非将是人君?

    后…宫…中,南康公主刚见到太后,便有宦者匆匆行来,禀报殿前之事。

    听到整个过程,南康公主愕然当场,褚太后怒意盈胸,竟当场掀飞了茶盏。

    “他要干什么,他这是要干什么!”

    “太后息怒!”

    宫婢和宦者趴跪一地,褚太后怒气难消,眼圈竟有些发红。

    “若是我子还在,若是我子还在……”

    褚太后翻来覆去念着,后半句话却始终没有出口。

    南康公主微蹙眉心,沉声道:“太后慎言。”

    褚太后抬起头,声音微哑:“南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妨同你直言,去岁至今,巫士几次入宫卜筮,皆言晋室安稳,天子出宫。”

    南康公主没接话,这个卦象她早知道。

    以天子如今的表现,就算那老奴不动手,朝中怕也不会安稳。

    “不过,日前扈谦同我说,卦象出现变数,关乎晋室后代。”褚太后顿了顿,握住南康公主的手腕,沉声道,“而这变数就在桓容身上。”

    “什么?!”
………………………………

98。第九十八章

    闻听太后之言,南康公主难掩惊色。惊讶之后,一番思量,胸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太后,如变数在我子,太后打算如何?你可想过,一旦卦象之言流出,我子会是什么下场?还是说,有晋室安稳在先,太后无所顾忌,正好用我子为饵,一则聚拢人心,二则引那老奴犯错?”

    南康公主面带冷笑,挥开褚太后的手,先时缓和的关系骤然降至冰点。

    “南康,”褚太后面有难色,哑声道,“此关乎晋室存续,你应当明白。”

    “明白?”南康公主笑容愈冷,硬声道,“我为何要明白?”

    “南康!”

    “太后,我们母子是什么处境,太后莫非不知?”南康公主厉声问道。

    褚太后陷入沉默。

    “我子落地至今,可有一天安生日子?”

    南康公主眼圈泛红,既有愤怒更有心酸。

    “我子自幼体弱,好不容易长到十岁,却要随叔父在外游学。名义上好听,实情如何,太后不会不清楚。”

    桓大司马不喜嫡子,几个庶子屡有动作。若是留在建康,南康公主总有看顾不到的是时候,远走会稽是为避祸!

    会稽是士族势力盘踞之地,北来的太原王氏、陈郡谢氏,南地的吴郡陆氏、兴郡周氏,皆是树大根深,更有大儒名士常居,桓大司马势力再强,也不可能轻易…插……进手来。

    “前岁,瓜儿得了周氏大儒佳言,总算能回到建康。结果怎么样?未留足两月,一道选官的上表就要远走盐渎!”

    “南康,我是不得以。”提起桓容选官之事,褚太后就嘴里发苦。

    “我知老奴势大,太后有心无力。可我也和太后明说过,拦不住总能透出消息,太后是如何做的?”

    褚太后张张嘴,终究是理亏无言。

    她以为这事已经过去,殊不知,牵涉到桓容,南康公主从不会轻易放下。晋室是她的娘家,顾念亲情,纵然吃亏也不会过分追究。

    但是,损害到她的孩子绝对不行!

    “去到盐渎之后,那老奴仍不罢休。瓜儿报喜不报忧,口中从来不说,但我有眼睛,我会自己看!”

    “刺客、杀手,从来就没断过!”

    南康公主越说越气,十指攥紧,银牙紧咬,饱满的红唇留下一道齿痕。

    “暗中下不得手,那老奴竟让我子随军。试问元帝过江以来,可有士族嫡子被这般打压?”

    “幸亏我子聪颖,且有忠心之人相护,方才能保得性命,回来建康。”

    话到这里,南康公主的眼圈泛红,声音竟有几分沙哑。

    “为了晋室,我可以赴汤蹈火,因为我父为天子,我是晋室长公主!可是,我子不该牵涉进来。有那老奴在侧,无事尚要担忧性命,若是卦言传出,那老奴更不会善罢甘休!”

    “南康,事情未到那般地步,且朝中有王侍中等人,大司马总有几分顾忌。”褚太后试图劝说,话语却苍白无力。

    “休要和我提这些!”

    南康公主表情冰冷,语气更冷,打断褚太后的话,硬声道:“天命如何,岂是他一个未及冠的郎君能够决定。扈谦既卜出晋室安稳,太后就不能放过我子?”

    “关乎晋室后代,不能轻忽。无论如何决断,现下总要清楚分明。”褚太后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南康,扈谦得我许可,将于朝会为桓容卜筮。”

    南康公主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利箭…射…向褚太后。

    “太后这是真想要了我们母子的命?”

    “我岂会如此。”褚太后也有火气,被南康公主一顿抢白,始终没有出言反驳,多是因为之前理亏,但如此指责却是过了。

    “扈谦不会在群臣前露面,更不会当众道出卦言,仅是躲在帘后卜筮。哪怕为了晋室,我也不会让你们母子轻易陷入险境!”

    褚太后信誓旦旦,南康公主连声冷笑,半句话也不信。

    两人都不是寻常女子,半辈子都在和权…势…政…治…打交道。

    没有相当警觉,南康公主不可能平安生下桓容,更护着他走到今天。褚太后也不会在丈夫儿子先后驾崩,依旧安居后…宫,甚至一度临朝摄政。

    牵扯到皇…室和政…治,褚太后轻易不会循…私…情,南康公主同样不会相信她的承诺。

    相信褚太后会为他们母子舍晋室利益不顾?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都称不上是天真,分明是愚蠢!

    “太后,我依旧是这句话,无论卦象如何,太后做出何种决断,如果伤及我子,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南康,你不要钻牛角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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