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中,刘皇后斜倚在榻前,蔽髻已被宫婢解下,长发如瀑,仅用一条绢布轻束。长裙铺展开来,如水波流淌。裙摆的金线绣纹在灯光中闪烁,让人移不开双眼。
听到声响,刘皇后抬起头,不出意外,只看到刘淑妃一人。
“打发走了?”刘皇后问道。
“阿姊料事如神。”刘淑妃浅笑。
刘皇后摇摇头,哼了一声,道:“他还要让阿峥几个办事,这个时候岂会动怒。且看吧,不出三日,他会再来椒房殿。九华殿和兰林殿中的美人,怕是要被冷落一段时日。”
刘淑妃笑着快行两步,坐到刘皇后身边。探头看一眼刘皇后手中的绢布,问道:“郎君信中都写了什么?”
“朔方城事了,半月后南下。”
“郎君真要奉旨平叛?”刘淑妃蹙眉道。
唐氏祠堂被毁,人尽皆知。
对唐公洛造反,世间多有同情之语。青州百姓更是拥其为王,不惜同朝廷大军对抗。
秦璟带兵南下,无论是胜是败,声名都将受损。
如果他杀了唐公洛,之前指责秦策的声音,怕会一股脑移到他的身上。
这招祸水东引,秦策玩得无比顺手。
既能平息叛…乱,又能趁机压制声名鹊起的儿子,可谓是一举两得。如果他再心狠些,平叛之后上演一出好戏,以亲子做踏脚石,或许还能赢回几分民心。
“阿姊,郎君一定要去青州?”
明白刘淑妃的担心,刘皇后叹息一声,抬手令宦者和宫婢退下。
“圣旨已下,传旨的朝官抵达朔方,阿峥无论如何不能在明面上抗旨。”
之前秦璟在草原,传旨的官员找不到,自然不能论罪。如今驻兵朔方城,想找借口就不是那么容易。
“依官家之意,郎君必会陷入险境。”刘淑妃继续道,“胜无功,败有过。阿姊,岂能看郎君陷入这般境地?”
“阿妹放心,阿峥不是无谋之人。”刘皇后拉过刘淑妃的手,轻轻拍了拍。
“阿姊的意思是?”
“计划再周详,也要看动手的是谁。”刘皇后话说得隐晦,刘淑妃却是一点就通。
“阿姊是说,郎君已有对策?”
“然。”刘皇后点点头,“阿峥信中让我放心,他不会莽撞行事。至于如何做,信中没有明言。不过,以阿峥往日行事,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断不会道出此语。”
刘淑妃长出一口气。
“既如此,我就放心了。”
“阿妹心放得太早。”刘皇后紧了紧手指,沉声道,“阿峥不入套,还有阿屺、阿嵘和阿岩。阿岍人在西海,离得远,官家鞭长莫及。阿屺在平州,同幽州相邻,阿岩在徐州,正好挡在青州和桓汉之间。”
说到这里,刘皇后声音微顿,神情愈发严肃。
“阿峥决定南下,何尝不是将事情全部担下。”
如果秦璟想留在朔方,只需上表,言有漠北部落南下,事情就能解决。纵然抗旨不遵,却是为护边境安稳,完全能堵住朝廷的嘴。
可他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不往青州,七成以上会是其他兄弟。如此一来,刘淑妃担心的事定会发生。
“阿峥信中说,唐公洛起兵反…叛,却少有不义之举。青州上下,凡不愿跟随他的官员职吏,连同家人都被放走。”
“叛…军缺粮,唐公洛未向百姓强征,而是散尽家财,从商队手中市粮。”
“市粮?”刘淑妃诧异道,“这个时候还有商队往青州?”
“为何没有?”刘皇后笑道,“陆路走不通,南边可有海船。”
海船?
尾音落下,刘皇后似想到什么,拿起秦璟的书信细看,眼中异彩连连。
“阿姊?”刘淑妃不解,开口问道,“阿姊可是想到什么?”
“不确定。”刘皇后低声道,“阿姊可还记得,唐公洛举旗时,曾言要投桓汉?”
“这……”刘淑妃沉吟片刻,刹那间美目圆睁,“阿姊是说郎君会借桓汉之力?”
“十有八……九。”刘皇后点点头,“如我料得不错,阿峥不会真的打青州,唐公洛也不会死。至于幽州和并州的叛将,多会被阿峥所用。”
刘淑妃颔首,心中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刘皇后,欲言又止。
“阿妹是不是想说,如果你我不在长安,阿峥便可趁机自立?”
“我确有这个念头。”刘淑妃叹息道,“官家行事越来越糊涂,长期以往,之前慑服的豪强怕会生出异心。”
不提其他,单就唐公洛之事,已能看出秦策多疑,且有兔死狗烹的嫌疑。
哪怕不是他亲自动手,也有纵容的嫌疑。
只是他没想到,动手的几家会将事情做绝,逼得唐公洛造反。
“我知道。”刘皇后盯着绢布,看着上面的字迹出神,“可惜,阿峥没有这个打算。”
刘淑妃沉默了。
“不过,”刘皇后话锋一转,“不自立也好,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阿姊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
刘皇后没接话,而是拉近刘淑妃,在她耳边低语道:“元月里,官家不会往九华殿和兰林殿,吩咐阿英,换下太极殿的香。”
刘淑妃眸光微暗,轻轻点了点头。
太元六年,元月晦日
朔方城内响起鼓声。
城头号角起名,点将台前立起大纛,台下旌旗烈烈,枪矛如林。
战马踏着前蹄,不耐烦的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在风中凝结,形成成一片白雾。
号角声中,秦璟身披铠甲,手按宝剑,登上石砌的高台。
待他站定,士卒齐声高呼,枪矛顿地,长刀一下下敲击着圆盾,骑兵…拔…出弯刀,雪亮的刀锋反射日光,刺得睁不开双眼。
“殿下万岁!”
“汗王万胜!”
将士的吼声山呼海啸一般,陪着刀盾相击、枪矛顿地的重响,聚集起无形的煞气,撕裂朔风,奔腾咆哮。仿佛荒古醒来的巨兽,危险而恐怖,随时会亮出獠牙,择人而噬。
传旨的官员没有离开,而是奉秦策旨意,随大军出发平叛。
此时此刻,和秦璟同立高台,面对熊罴之旅,耳闻山呼之声,感受煞气和杀气萦绕周身,胆壮的尚能镇定,胆怯的早已脸白如纸、汗流浃背。被冷风一吹,当场打了个激灵,从脚底开始发冷,整个人都被冻住。
张蚝同在台上,看到同僚的表现,不由得暗中嗤笑。
这样的胆子还敢随军平叛,甚至打起朔方城和兵权的主意,当真是嫌活得太痛快,千方百计找死。
秦璟左手按剑,右臂抬起压下,山呼声逐渐减弱,最终停住。
校场中,仅有朔风席卷的凛冽呼啸,再不闻半点人声。
见此一幕,长安来的官员未觉半点轻松,反而心头发沉,犹如万斤巨石压下,脑中阵阵嗡鸣。
不只一人生出怀疑,此行到底值不值得。更有人当场生出悔意,恨不能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之前那么多的教训,为何就不能长记性?
长安的血还未赶,大火的烟气尚未消散,怎么就能视而不见,抛到脑后,主动来惹眼前这尊杀神?
不理旁人如何想,秦璟展开诏书,宣读天子旨意。
从头至尾,一字不差。
尾音落下,直接下令开拔。什么斥责叛逆、鼓舞军心的言辞通通没有,让人难免怀疑,出兵是不得已,就其本人来说,并不想参与此事。
然而,想归想,终究是没有证据。
秦璟照本宣科实无过错,不能平白无故指其消极出兵,不敬朝廷。真敢有这个念头,百分百走不出校场,会被点将台下的将兵徒手撕成碎片。
“出发!”
大军出征,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空,鼓角相望。
秦璟策马在前,好不理会同行的朝臣。
张廉好歹给几分面子,路过会点点头,夏侯岩则高抬起下巴,猛地一抽…马鞭,骏马撒开四蹄,溅起一地飞雪。
官员不提防,险些被战马掀落在地。
见状,夏侯岩哈哈大笑,两侧将士也是面露鄙夷。
官员满脸通红,却是发作不得。只能放弃骑马,老实的回到车里,再不想表现什么“果敢不下武夫”。
张廉和夏侯岩对视一眼,前者摇摇头,后者笑得更加肆意。
就在这时,鹰啼划破长空。
秦璟拉住缰绳,放慢速度,抬头向空中望去,云后现出一道矫健的身影,正是自南归来的苍鹰。
………………………………
286。第二百八十六章
太元六年; 元月; 秦璟奉旨南下平叛。
大军由朔方郡出发; 一路风驰电掣; 日夜兼程,终于在二月间抵达雁门郡。
闻大军抵达; 雁门郡太守亲自迎出城外。
城外非叙话之地,秦璟当即翻身下马,同太守入城详谈。
军中官员心生疑惑; 有心探个究竟,奈何连日赶路,昼夜不停,骨头架子几乎颠散; 实在精神不济; 想得太多就会头疼。加上夏侯岩及其部曲在旁虎视眈眈; 抓住机会就要挑衅,几人轻易不敢下车,入营后更不敢离帐,当真是有心无力; 最终只能放弃。
比起同僚,张蚝待遇稍好; 好歹不会拘于车内和帐篷; 能在营盘中自由走动。见秦璟迟迟不归; 张廉也不见踪影; 难免心头微动。
雁门郡太守是鲜卑降将; 却未随众人一起造反,而是旗帜鲜明的站到朝廷一边。四殿下此番入城,莫非是有什么安排?
想着想着,张蚝的神情更显严肃。遇甲士巡逻走过,未在营门前久留,转身回到帐篷,看着映在帐篷上的光影久久出神。
夏侯岩得报,知晓张蚝入营后的种种举动,斟酌片刻,令甲士稍安勿躁,盯着即可。
“一切等殿下回来再做计较。”
“诺!”
雁门郡,太守府内
王太守将秦璟请入正室,简单寒暄几句,很快转入正题。
“日前殿下遣人来,所言可确实?”
“自然。”秦璟颔首,看着对面的王太守,正色道,“我敬佩唐将军为人,今虽奉旨出兵,实非出自本意。”
王太守神情凝重,考量秦璟的话中有几分真意,良久才道:“殿下英雄盖世,率熊罴之旅、虎狼之师,数年间扫平漠南,逼得漠北诸部不敢南下,声震南北。”
秦璟没说话,等着王太守继续向下说。
“唐公洛举兵,概因族人无故被屠,祠堂被铲平火焚。并州、幽州起兵,并非真的脑生反骨,实因唐氏之事心生凉意,有兔死狐悲之感。”
“此事情有可原,法理难容。若唐公等被押送长安,必当以谋反论罪,腰…斩…弃…市。”
秦璟依旧没说话。
王太守心中拿不准,声音更显低沉:“殿下信中说,有法可保唐将军及诸将性命,仆斗胆,可能请殿下详言告知?”
话音落下,王太守神情紧绷,心跳犹如擂鼓。
他十分清楚,话既然出口,再没有退路。
如果秦璟所言是真,那么,战火可解,更能少伤任命;如若不然,不只唐公洛和起兵的将要死,他自己和雁门郡上下都将被押上法场,人头落地。
表面忠于朝廷,背地里给叛军通风报信,当与造反者同罪。
如果来者是旁人,王太守绝不敢直言,更不敢做出这场豪赌。但是,面前的人是秦璟,是先下邺城后破长安,带兵扫平漠南,令胡人闻风丧胆的秦璟!
他没有第二种选择。
不,或许有。
可他不能选。
做一场豪赌或许还有生路,怀抱侥幸,不只他自己,连雁门郡都将被扫平。
表面上,雁门郡没有牵扯进叛乱。实际却是,凡并州内的降将和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叛军有一定联系。
王太守不怀疑秦璟的消息来源。见到朔方来人,更没有下令严查,借机拔除城内的钉子。同治所官员一番商议,他最终决定,同秦璟开诚布公,道出一切。
事情的结果没有让王太守失望。
来人所言句句是真,秦璟是真打算网开一面,放造反的降将一条生路。
“殿下不担心长安追究?”王太守问道。
“无妨。”秦璟的声音没有起伏,一如之前平静。听入耳中,却让人脊背生寒,刹那之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
“长安如要追究,我自有应对。”
听到这句话,王太守表情微愣,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抬眼看向秦璟,颇有些拿不准。
“殿下可有意自……”
意识到失言,王太守连忙停住,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视线定在秦璟身上,表情固然几分紧张,精神却变得亢奋,生出几分激动和跃跃欲试。
如果殿下登基建制,奸佞之辈再不敢如今日嚣张,唐氏的惨剧亦不会重演。
如果……
将王太守的变化看在眼里,秦璟没有开口解释,仅是将话题转回“正途”,继续商讨同造反诸军联络之事。
“仆不才,愿担此任。”
王太守主动请缨,甘冒风险,主动出面为双方牵线搭桥。
秦璟欣然应允。
“劳烦太守。”
“不敢。”王太守肃然神情,忽然起身拱手,对秦璟道,“殿下仁德,将活千万性命。仆代三州百姓谢殿下。”
话落,王太守弯腰下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没有半分虚假。
“太守快请起。”
秦璟抢上前,托住王太守双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休看王太守长袍葛巾,一身气力着实惊人,武艺更是非凡。换成寻常人,别说硬扶起他,说不得会被带得向前栽倒。
可当面的不是旁人,而是秦璟,是策马扬鞭、一枪挑飞鲜卑和氐族第一勇士的凶神。
王太守再拜不下去,只能顺势站起,惊叹道:“殿下果真英雄!”
“太守过誉。”
事情既定,王太守下令设宴,令健仆备下蒸饼肉汤,速速送去城外大营,犒赏营中将士。
“不瞒殿下,泰始二年至今,并州连发天灾,谷麦连年歉收乃至绝收,幸亏南地商队往来市货,郡中才有这些粮食。”
“南地商队?”秦璟问道,“可是幽州来的?”
“正是。”王太守颔首,想起前岁和去岁之事,仍感到不可思议,“前岁并州生蝗,疫病横行。朝廷赈济的灾粮杯水车薪。”
“有南地商队冒险前来,言可市粮,金银绢帛皆可。并且,”王太守声音稍顿,喉结上下滚动,显然有些紧张,“商队领队还言,可以蝗虫换粮。”
蝗虫换粮?
秦璟端起羽觞,想到数年前在晋军中所见,非但不感到奇怪,反而翘起嘴角,觉得理所当然。
笑过之后,心头又不免发沉。
蝗灾之年,他曾与长安书信,言明蝗虫可食亦可入药,请秦策下令军民联手灭蝗。
秦策采纳他的建议,下旨灭蝗,关于蝗虫可食之事却未言明。
当年随秦璟同往晋军之人,在昌黎之战中尽数陨落。即便活着,也不可能派往各郡。当地官员和百姓信不信两论,被长安知晓,恐怕又会是一场不小的官司。
父皇猜忌他不是一日两日,再多一层无甚关碍。然而,若是由此阻碍救灾,实非他所乐见。
想到并州的灾民,秦璟无声叹息。
“殿下?”
“无事。”秦璟摇摇头,问道,“南地商队愿以蝗虫市粮,可曾言明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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