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锤底部由武车改造,车厢拆开,车板铺平,能载千斤。
车上架有三排木架,架上垂下粗绳,绳子牢牢捆着一截巨木。巨木一头削尖,正对城门。百余名氐兵曾在武车左右,接车前挡板遮掩,推动攻城锤亲前进。
车上还立有数名壮汉,每人身上缠着粗绳,手上拉动木杆,明显是准备操控巨木,撞开仇池城门。
“放箭!”
城头的氐兵惊骇欲绝。
仇池城乃前朝所建,氐人占据之后,仅对城墙做过休整,城门始终没有改变。先时被乱…民…冲…击,绞索已是岌岌可危,再被这头“怪兽”冲…撞,怕是东城必将洞开。
“放箭!”
队主嗓音嘶哑,声音赫然变调,透出无尽的恐惧。
城头的氐兵顾不得乱…民,纷纷搭弓射箭,要将推动攻城锤的晋兵射杀单场。
可惜车前有挡板,遇箭矢飞来,晋兵又举起木盾,连成一排长龙,护住头顶。城头飞来的箭矢如雨,却压根伤不到进攻分毫。
终于,武车推到车门下,车上的壮汉掀开木盾,齐声大河,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
巨木被向后拉动,旋即猛击向前。
锋利的尖端撞…向城门,轰地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与此同时,千名晋兵扛着攻城梯,借投石器掩护,奋勇冲向城下。
典魁和许超带头,钱实和高岵等同样不甘落后。
众人无视飞来的箭雨,争先恐后跑到城下,架起攻城梯,单手握紧长刀,奋勇向上攀去。
攻城梯上带着长钩,一旦架上城墙,长沟会立即扣死。氐兵无法推开长梯,只能用刀劈开,要么引火点燃。
奈何前者浪费时间,或者压根不起什么作用。
这些古怪的攻城梯似涂有特殊材料,遇火竟然烧不起来,几下就能被扑灭。
“增援,求援!”
城头的氐兵慌了神,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正要往其他城门求援,却见南城方向升起浓烟。
原来,东城门的骚乱迅速传遍城内,更多的百姓爆发,举着刀枪棍棒冲向城门。
同时,桓容兵分两句,一路猛攻东城门,一路扑向南城门。同时集合随军的羌、羯和秃发鲜卑,守着北城门,遇氐兵逃窜,必要当场斩杀,绝不放走一个!
至于西城门,是桓容特地留下的“生路”。
仇池地处边界,对面就是吐谷浑。
吐谷浑王的行事作风,桓容早有耳闻。跑去他的地界,不死也要脱层皮,未必比战死城下好上多少。
诸事布置妥当,桓使君安坐武车,高踞城外一座土丘,眺望城下的厮杀和滚滚升起的浓烟,表情坚毅,眼底涌现几分煞气。
“明公,如拿到杨安,当如何处置?”
“处置?”桓容头也没回,依旧眺望城内,硬声道,“杀之,首级送往长安。”
“明公不欲将其带回幽州?”
“带回去做什么?”桓容依旧没回头,只有声音飘散在风中,“事实明摆着,长安已放弃此人。留在他仇池,是为拖只住我,恐怕还有削弱我手中兵力的打算。”
贾秉没有出声,静静听着桓容所言。
“此战若胜,仇池、武都落入我手,是归入梁州还是另设新州,建康必有一番争论,两地太守乃至新州刺使都将被各方紧盯,固然能借机结下盟友,树立的新敌同样不少。”
“若是败了……”桓容合上双眼,重又睁开,“别说新得之地,怕是建康会立即向幽州伸手。”
一个两个他不怕,但是五个十个乃至几十个,招架起来必要费一分力气。
王猛用阴损毒计,怕是早看出建康同桓氏如绷紧的绳子,冰面看似稳固,实则轻轻用力就会断裂。
只要桓容一死,哪怕仅是垂危,梁州必乱,建康必趁机插手。几方角力,晋朝内部定然会起一阵风雨,说不定会逼得桓氏造…反。
届时,长安自然能渔翁之利。
至于秦氏……双方终非一个阵营。
北方未平定之前,秦氏不会主动南下,但遇晋朝内…乱,却也不会出手相助。哪怕是出手,建康也未必会接受,反而会怀疑对方不安好心。
明白点说,就算是桓容,也不敢在这样的事上掉以轻心。
私人情谊是一方面,攸关性命,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可谓愚蠢至极。
人言曹孟德多疑,然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处于和他相同的位置,凡是不谨慎,多在脑中绕上几圈,怕早已死在他人手里。
情况所迫,非人力能够改变。
无论愿不愿意,桓容已踏上乱世称雄之路,没有后退的可能。哪怕后退半步,都将粉身碎骨。
“所以,我不能败。”
桓容站起身,左手握紧剑柄,右手攥紧虎符。
“我不能败,也不会败。”
贾秉静默片刻,正身拱手:“明公果决,必能达成所愿!”
仇池城下喊杀震天,晋兵的攻势一波猛似一波。
杨安亲自登上城头,眼见城门摇摇欲坠,守军接连战死,怒吼一声,奋力挥起长刀,接连砍杀两名冲到近前的晋兵。
可惜,大部分氐兵已丧失斗志,哪怕杨刺使带头杀敌,勇猛无匹,终也是无力回天。
终于,伴随一声巨响,东城门被撞开,破损的城门向内倒塌,晋兵不顾飞散的木屑,如潮水般冲入城内,如冲突羊群的凶狼,扑向魂飞胆丧的氐兵。
………………………………
197。第一百九十七章
东城门被破,晋兵如潮水涌入。
守城的氐兵心知必死,部分彻底丧失斗志,部分则突然爆…发凶性,同入城的晋兵拼死搏杀。
城门下的战况尤其惨烈,倒伏的氐兵和晋兵尸体堆积在一起,通路愈发狭窄。无论晋兵想冲进去,还是氐兵想逃出来,都必须将这些尸体搬开,否则寸步难行。
东城门被破的消息传到南城门,守卫此处的幢主情知不妙,想到杨安就在东城门,更是汗如雨下。
“来人!”
幢主当机立断,将守城之职交给麾下,亲率忠心部曲冲向东城门。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杨安救出来!
并非他对杨安多么敬重、多么忠心,而是杨安一死,守城军队必会人心涣散,彻底失去斗志。届时,仇池城易主,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路!
哪怕守不住城,设法从乱兵中逃出去,好歹能有一条生路。到时收拢氐兵,无论北逃还是西行,总能保住一条性命。
“随我去东城!”
幢主一声大喝,砍翻一名爬上城头的晋兵,感受到脚下震动,定睛一看,发现一架巨大的攻城锤已被推到城下,数名壮汉…赤…裸…上身,正用力拉动粗绳,摇动巨木,猛地撞向城门。
轰!
仿佛闷雷炸响,攻城锤的尖端冲破城门,木屑如雨飞溅。
门后的氐兵未能提防,数人直接被撞飞,另有十几人被飞溅的木刺…刺…穿,惨呼声中,鲜血洒了一地。
城下的百姓见此一幕,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面色涨红、齐齐振臂高呼,趁着氐兵被攻城锤震慑,冲上前抓起长刀,踩过氐兵的尸体,砍杀仍在城下的将兵。
“杀!”
“杀死这群狗贼!”
“东城已破,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杀啊!”
汉人和胡人混杂在一起,都是血性飙升。一对一打不过,干脆两三人围住一个。
战场上哪讲什么公平道义,最重要的就是杀敌!
死去的氐兵越来越多,数名汉子抢到绞索前,束着葛巾的是汉人,梳着索头的是杂胡和鲜卑,余下则是氐人。
还有几人头戴皮帽,身穿皮袍,皮帽上镶嵌彩宝、皮袍翻开竟是一层绢布,再再表示身份非同一般。
但在当下,无人关注这些,众人一门心思的拉动绞索,打开城门,迎晋兵入城,为家人族人寻一条生路。
吱嘎数声,绞盘转动,破损的城门向两侧分开。
城外的晋兵察觉情况,一阵号角声后,攻城锤向后撤去,给冲锋的士卒让开道路。
这一切发展得太快,幢主来不及反应,就被堵在城头之上。
别说救援杨安,早已是自身难保。
前后左右都是晋兵,部曲拼死防卫,挡下砍来的兵器,却无法挡下晋兵配备的手…弩。
这种手…弩十分小巧,直接缠在前臂,只要按下机关,立刻会有巴掌长的…弩…箭飞出。
远距离作用不大,近战却是恐怖的杀…器。
因通体由铁制成,且对匠人的手艺要求极高,配备手…弩…的晋兵不多,仅两百人左右。但架不住手…弩…可以连…射,威力着实不低。
十几人集合起来,将幢主和部曲堵在城头,同时按下机关。
黑色得弩……箭破风未来,部曲接连中箭,一个接一个倒下,临死犹不闭目,狠狠瞪着晋兵。
脚下倒伏的尸身越来越多,幢主腮帮抖动,终于不再闪避,推开仅存的部曲,举刀冲向对面的晋兵。
嗖嗖两声,肩膀和腰侧一阵剧痛。
幢主狠狠咬牙,任凭…弩…箭…扎在身上,一步、两步,足迹已被鲜血染红。
这一刻,他不再想着逃生,而是决心死战,用鲜血祭祀天神,用灵魂向祖先证明,他不是懦夫!纵然是死,也要勇敢的同敌人交锋,死得像个真正的勇士!
魏起放下手…弩,拦住要再放箭的晋兵,横托一柄长刀,迎上浑身染血的幢主。
城头陷入诡异的寂静,同城下的喊杀声形成鲜明对比。
对战的两人都没有说话,猛地冲向对方,刀锋…撞…到一处,刺耳的声响似要撕开听者的耳鼓。
当、当、当!
三击之后,幢主终因失血过多,持刀的手一抖,没能挡住魏起扫过的刀锋,被砍伤右臂,武器瞬间脱手。
鲜血如雨落下,幢主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抬头直视魏起,扬声道:“城灭身死,我已无憾!”
魏起眸光微闪,道:“如你愿降,某可上请桓使君留你性命。”
幢主摇摇头,继而哈哈大笑,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苍凉。笑声中,拼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前冲数步,猛地跃下城墙。
砰的一声,幢主坠落在地,鲜血缓缓从身下溢出,同死去的氐兵混在一起,再分不出你我。
魏起看了一眼,重新握紧长刀,高声道:“氐将已死,弃刀跪地者不杀!”
话声破开寂静,定格的画面重又变得鲜活。
目睹幢主身死,城头的氐兵走向两个极端,部分当场丢掉长刀,跪地投降;部分则咬紧牙关,决意血战到底。
攻入城内的晋兵没有手软,同顽抗的氐兵战到一处,直至最后一人倒下,南城门的战斗才宣告结束。
城下的百姓再次高呼,汉人和胡人夹杂在一起,看到被押下城的氐兵,都是大声唾骂。
几个穿着布袍、发束葛巾的汉子冲上前,抓住两名氐兵,狠狠的施以拳脚。
“就是你这…畜…生!”
“阿妹,你睁眼看看啊!”
汉子满面怒色、眦裂发指。
氐人没有反抗,只用双手护住要害,蜷缩起来,任凭拳脚落在身上。最后是魏起出声,命士卒将人拉开。
此时,倒在地上的氐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满脸青紫,鼻下挂着两管血痕。被晋兵拉起来时,浑身软得面条一样。
知晓氐兵的恶行,魏起恨不能亲自斩其于刀下。还是周延提醒他,群情激愤容易生乱,且刚打下城门不久,难保城内没有藏着残兵,谨慎为上!
晋兵挡开百姓,分队搜索残敌,清理战场。
魏起和周延商议,立即派人禀报桓容,并挑能写字的甲士,以断木为榻,当面为百姓造册。
“事急从权。”
没有竹简,干脆用粗布。实在不行,可以从在场人手中市换。
最要紧的是,借记录众人的姓名籍贯,尽快安抚情绪、平息混乱。另外,在城门前记录,可以顺便排查藏入人群的氐兵,免其趁乱脱逃。
效果十分显著。
在记录的过程中,有不下二十人被当场揪出。随着录下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数字也在不断扩大。
南城门晚于东城门被破,战斗却结束得更早。
魏起和马良的消息送到城外,东城门才堪堪结束战斗。杨安受伤被擒,辨认出身份,当场被五花大绑,严密看守起来。
桓容闻讯,未在城外久留,第一时间赶入城内,登上城头,看到被按跪在地的杨安,向贾秉颔首。
后者会意,立即派人搜寻断木,在城门下搭起简易高台。
城内百姓聚在台下,见到晋兵奇怪的举动,都不免心中生疑。
高台建好,城头巡逻的将兵已换做州兵。
桓容步下城头,命人将杨安押上木台。遇众人的目光聚拢,一跃登上武车,扬声道:“晋幽州刺使容,见过诸位父老。”
众人早知桓容身份,仍不免被他的年轻震撼。
发不染尘、衣不染血,眉清目秀,俊雅无双。偏又暗藏锋锐,眼神扫过,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众人不由得当场一凛,鼓噪声和嘈杂声顿时降下几分。
“诸位之前义举,容已尽数获悉,请诸位父老放心,凡城内百姓,容定秋毫无犯。大义有功者,更将受到奖赏。”
这番话出口,可以清楚看到,不少胡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此外,杨贼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今拿下仇池,生擒此贼,当斩其头颅,以慰死于他手的亡魂,以抚受其所害的百姓!”
“来人!”
桓容的话十分简短,简单概括几句,并无意列举杨安素日所行。
论起氐兵的恶行,城中百姓比他清楚百倍千倍。与其浪费口舌,不如简单利落,直接一刀咔嚓,更能大快人心。
杨安右臂下垂,左肩骨被击碎,跪在木台上。视线扫过众人,听到桓容所言,立刻双眼赤红,挣扎着想要出声。奈何嘴里堵着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压根说不清半个字。
桓容转过身,背对百姓,见到杨安满脸狰狞,不禁笑着挑眉。
如何?
滋味不好受吧?
想想死在他手的汉家百姓,这份罪还算轻的。
非是情况所迫,不能太过“任性”,他压根不会这人一个痛快。以他所行种种,活该千刀万剐,而不是干脆利落的一刀斩…首。
“杨安,你为害多年,罪恶滔天,惹得天怒人怨!”
“众怒如水火,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
听到这番话,城内众人只感到解气,贾秉则是眸光微闪,脑中转了几转,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看看四周,重点落在氐人和杂胡身上,见其和汉家百姓一并高呼,赞颂桓容英明,笑意变得更深。
这些人似乎忘记了,明公刚刚率兵打下城池,从严格意义上说,属于“敌…国…朝…官”。
所谓收拢民心,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归根到底,是杨安自己作死,主动为明公架起梯子,才有现下局面。“作死”一词是贾秉从桓容口中听闻。此时此刻,用在杨安身上,当真是无比贴切。
杨安口中的布一直没有取出,想为自己辩解或大骂几句都不可能。
桓容抬起右臂,刽子手立即高举长刀。杨安挣扎得更加厉害,几乎按压不住。
两名士卒暗递眼色,同时抬脚踹碎他的膝盖。
咔嚓两声,杨安立时滚倒在地。
台下百姓再次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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