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之辩匆匆收尾。
对于宋宇轩这样明显是敷衍的回答,金山寺师叔祖没有恼火也就罢了,最后反而还夸了前者一句,这无异于是向武当山服输了。也是经过那一届佛道之辩,宋宇轩坐实了小剑魁的称号。
飞来峰犹如从天而降一般,在京州平原一枝独秀。半山腰的千寻塔异常夺目,与金山寺遥相呼应,相得益彰。宋逸安勒马停止,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在大明已然根深蒂固的佛教的祖庭,而后扫了一眼铁甲森森的御林军,深吸一口气,一马当先。
飞来峰山脚,刘青领着圆真翘首以盼。待宋家年轻宗主过来后,前者恭敬作辑行礼,道:“贫道见过宋宗主。”
在林空竹吃惊的目光下,宋逸安竟然翻身下马,拱手笑道:“刘道长客气了,我也是来观赏的,不必多礼。”
刘青笑容和熙,有点尴尬说道:“本来掌教也说要来的,说是负荆请罪,为此次他没有让宋小师叔走这一趟。”
宋逸安不以为意,脸上笑容不改,“李掌教言过其实了,我爹出门前说过这一回事,跟李掌教没关系,况且李掌教的为人我心里有数,又怎会怪罪于他。”
刘青微笑不语。
在一旁的林空竹听到世子殿下连“本宗主”自称都改了后,心里更吃惊了。之前世子殿下的下马已经让她有些侧目,要知道在东南总督府,萧武门前站虎都没能阻止世子殿下下马啊!林空竹不觉好奇这一长一幼两位道士是什么身份。
宋逸安看向小道童圆真,打趣道:“看来圆真你是成竹在胸了啊,大战在即还有空下山迎接本宗主,如果赢不了那有德小和尚,回了武当山李掌教绝饶不了你!”
应该还在为宋家山庄那件事耿耿于怀的圆真撇撇嘴,没有被宋逸安的话吓住,平静说道:“谁说圆真是来迎接你的?我只不过是跟刘师叔祖下山散步而已。还有就是即便圆真赢不了这届佛道之辩,掌教的也不会对我怎样。武当山讲究的就是顺其自然,正所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些东西不能强求。”
宋逸安眉毛轻挑,揶揄笑道:“呦!别现在说的一套一套的,到时候辩论起来八杆子打不出来一个屁!”
圆真敢怒不敢言,扭过头生闷气。
一行人拾阶而上,来到飞来峰山腰的千寻塔,停下歇脚。此处是飞来峰除去金山寺以及伏魔寺外,旅人驻足最多的一个地方。前有圣贤在此处留诗“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流传于世。宋家年轻宗主一行人找到一处角落,坐了下去。
宋逸安与刘青闲聊,话题不自觉便来到了金山寺上面:“我来京州时,与李慕白先生曾有一番交谈,他说到了佛教金山寺,颇有一番见解。刘道长以为如今的佛教,为何会在短短不过五十年就可与千年武当并驾齐驱?”
刘青淡淡说道:“李先生身为四小国士,见解自然是真知灼见,贫道只是武当山一名普通道士,委实不敢对李先生所说之话发表意见。”
宋逸安见刘青那副真诚笑容,颇无言以对,他眼光不自觉看向千寻塔之外,此时恰逢红日高升,雾霭悉数散去。宋逸安一直都在疑惑这千寻塔并不是在飞来峰山顶所建,为何那位圣贤要留下“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这一句诗。到今天,直到他看到眼底之景,虽说不高,却是足以将中原大地,巨城长安一览无余才懂得了。宋家年轻宗主抬头看向山顶,金山寺若隐若现,因为经过上一次在长生宗受徐长生所助开窍,他的五感之外的第六感便极其敏感。此时此刻,他宛如看到金山寺相对于整座飞来峰宛如一颗明珠,四面有一条条肉眼不可见的气柱飞龙犹如众星拱月般,呈现出一副万龙拱珠的宏伟画面。
宋逸安一个激灵猛地回神,恍然大悟,若有所思。一旁的刘青老神在在,笑意吟吟说道:“看来宋宗主已经有答案了。”
宋逸安还在回想刚刚自己所“看”到的景致,扭头看向刘青,直视后者,直言问道:“李掌教早有猜测?”
刘青微笑不语,不置可否。
日上三竿,随着飞来峰顶传出一道响彻云霄的金锣声响,预示着五年一届的佛道之辩正式拉开了帷幕。
金山寺前玉石广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金锣声余音未绝,一道更加惊天动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上驾到!”
人群哗然,当今陛下竟真的来了!所有人目光一齐望向金山寺佛殿大门,只见先是两队锦衣卫快步而出,并列道路两侧。紧跟着一抬庞大的龙轿慢慢出现在众人视野。绣有飞龙的皇布遮盖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也更增添了天子的神秘感。皇轿旁,站着那位身穿大红蟒袍的天下第一酷吏,朱自清。
万民臣服。
李三清,无量主持,以及所有金山寺僧人和武当山道士,也都慢慢下跪,随着满山顶所有百姓以及江湖游侠,齐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在离人群远远的一处角落,宋逸安一人独坐,他没起身,自然也不会下跪。他看向庄严神圣的龙轿,嘴角微翘,眼神玩味。
至于轿子里坐着的,自然不是真正的皇帝陛下,还是那个小太监。朱明和的确中间来过一次,但并没有露面,却只是留下了东方大明与朱自清,就又偷偷走了。
朱自清目光如炬,一一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宋家年轻宗主身上。他表情平静,缓缓张开嘴,嗓音清冷道:“陛下有令,论辩开始!”
李三清与无量僧人起身,两人相对作辑后,各自对着身后的圆真与有德两位小辩手点了点头,轻声道:“请。”
圆真与有德走出来,前者单手行礼,非常恭敬作了一辑。而后者双手合十,神情庄严道了句“阿弥陀佛”。两个人年纪不大,一番行礼看着倒还很像样子。
宋逸安看向那有德小和尚,两个月前半路拦他去乱平岗的小沙弥正是他。宋逸安饶有兴致,心里搞不懂那无量主持为何要来这么一手。当时他可以肯定那无量主持绝对知道乱平岗有埋伏,而且无量主持推断出了那姜玉阳要不了自己的命。既然知道,那阻拦自己又有什么用呢?
正在宋家年轻宗主思索间,场面已有了火药味,有德小和尚率先发难,还略有稚嫩的嗓音掷地有声:“贫僧有一问,佛与道,谁才是世间真理?”
这一问所有人都听呆了,不是辩论吗,怎么还问起问题来了,还问了这么一个直接而且直白的问题,而且看那小和尚的样子,还好像是挺认真的样子
李三清一听这问题不禁心花怒放,他一个劲对圆真使眼色,嘴里还无声说着“道道道。”
可圆真想了好一会儿,才也很认真的回答道:“这个小道不知。”
金山寺前响起一大片吐血的声音。
宋逸安却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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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青衣,黄衣,麻衣
一个奇葩的问佛与道谁才是世间真理,一个更奇葩的回答不知道,所有人都吐血,都想大骂一声你们今日辩论的不就是这个吗?
宋逸安心情大好,转而看向林空竹,问道:“是不是一直在好奇本宗主之前为何对那一对儿道士礼敬有加?他们来自武当山你此刻也知道了,至于其中更深层的原因,自己想一想也该明白了。”
林空竹默然。
宋家年轻宗主兴趣盎然,轻笑问道:“本宗主不信佛,也不信道,实在不觉得这两个信仰有什么好,林空竹,在你心里,觉得佛与道谁才是世间真理?”
林空竹想了想,实在给不出答案。也是,佛道之争由来已久,从佛教从西域传至中原开始,五十年间都不曾停止过。佛道之辩虽然每五年举行一届,而每届都会有胜者产生,但谁都不会真的认为只凭一场论辩就能将佛与道孰好孰坏盖棺定论。这个如今在圣贤眼中都是个无从解答的问题,林空竹区区一个女子,又怎会说的出来。
见林空竹有些为难,宋逸安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太过较真,平静说道:“只说出你心里的感觉就行,本宗主又没让你说为什么,至于这般无从出口吗?”
林空竹不禁恼火,没好气道:“奴婢跟世子殿下一样,也不信佛不信道,对于世子殿下的问题,奴婢不知道!”
宋逸安悻悻然,得不到回答在预料之中,他抬眼看向玉石广场上两个都不怎么说话的小辩手,嘴角一翘,慢声说道:“佛教有佛由心生,立地成佛一说,可本宗主却不以为然,认为都是些唬人的东西,也就是骗骗那些平民香客。无量僧人有本事不假,可一旦沾了俗世,就不免少了仙佛气。而武当讲究顺其自然,这是本宗主亲眼看到的。连李三清那样的大真人都不拘小节,本宗主想武当山上也该是一番人人相亲的画面。本宗主自称不是什么君子,做不到平心而论。虽然我不信道,但金山寺与朱家天子勾结,本宗主就是看不惯!”
林空竹白了宋家年轻宗主一眼,她对于后者的一番长篇自述其实没有听进去多少,倒是对那句“本宗主自称不是什么君子”深以为然。
似是猜到林空竹心里所想的宋逸安对此不以为意,猛然间,他的目光被一道丽影吸引,紧跟着是满脸震惊,腾的起身。
林空竹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要惩罚自己,可没曾想这世子殿下起身后目光望向旁处,如泥塑木雕一样站着一动不动。林空竹看到他脸上表情,不觉一惊。因为她还从没有见过世子殿下这样失态过。
林空竹顺着宋逸安目光望去,那里人群攒动,可凭着她自诩的“女人的直觉”,还是第一时间就精准捕捉到了那个宛如鹤立鸡群般清丽女子。
宋家年轻宗主身子激射而出,在人群中如游鱼般穿梭,几个呼吸间就来到了那女子跟前。待宋逸安真的看清而且确认女子就是姬若水后,直接瞠目结舌。
姬若水俏脸微红,正准备说话,却被宋家年轻宗主莫名冒出的一句话气的脸颊更红,恼火道:“你去死!”
而宋逸安说的那句话则是:“你是人吗?”
飞来峰山脚,甲胄在身的杨国忠率领的三百御林军铁甲森然,严阵以待以通往金山寺上山的各处路口。
距此不过一百丈有座酒馆,酒馆内除了一张桌子坐了一个人外,便只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店小二在昏昏欲睡。
酒馆内那位客人身穿麻衣,身体雄健。看脸庞,红润光泽,颇有朝气,尤其是那两道又浓又密的卧蝉眉,让人一见便记忆深刻。麻衣客人两鬓斑白,想来至少也是年过四旬的年纪。
年轻店小二扫了一眼只有一位客人的酒馆,心里气愤。那天杀的掌柜的自己去了金山寺却让他来看店,佛道之辩就在眼前却不能去观看,实在可恶。
店小二百无聊赖,正在幻想那金山寺皇帝陛下大驾光临时的场景时,突然被一道柔和嗓音打断了思绪:“小二来壶酒。”
他一个激灵,不觉看向说话之人。那是一位身穿青衫的儒雅中年男子,头戴高帽,一身风尘仆仆,面容平和,本该肩背书箱的儒雅男人却背着一柄长剑。
见店小二在发愣不回应自己,青衣男子对此没有生气,脸上依旧温和笑着,嘴里再一次轻声说道:“小二来壶酒。”
店小二恍然,赶紧回身拿出来一壶酒,递给青衫男子。后者接过酒壶,慢步来到那位麻衣男人桌子旁,自顾坐了下来。
麻衣男人本来什么都没要,就只是在喝茶,见青衫男子坐下,他微微皱眉,但再没什么多余反应。
青衫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而后举起酒壶摇了摇,笑问道:“喝一杯?”
麻衣男人闷声回应道:“跟你没那么好的交情。”
青衫男子耸耸肩,自饮自酌了一杯后,又像是自言自语说道:“山下有你挡在这,山上又有那朱自清守着,后周那位三代忠良余孽还敢来吗?”
预料之中没有得到回应,青衣男子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得到消息,这楚萧然去了一趟西南,应该是在打那长生不老药的主意。李世真的本领我们心知肚明,那楚萧然若是要强取,必定不会得逞。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楚萧然是为谁求药,他即便长生不老了又如何,就能有望复国了?”
麻衣男人牛喝水一样饮了一杯茶,似是有些不耐烦说道:“管他什么长生不老,在我面前,不过就是一刀的事。你木真青若是实在无趣,要不跟我过过招,解解闷?”
若是那店小二听到麻衣男人这话,肯定要被惊惧到无以复加。青衣男子竟是木真青,这可是与云山尽齐名,公认的新一代年轻剑神啊!
可就是这位大明朝新一代剑神,听到麻衣男人的话,不觉缩了缩脖子,没有接茬,就当没听到一样。木真青此时心里在想,跟你过招?除非我不想活了想寻死才会那样做。木真青并无一丝气馁,这世上或许除了武当山那样,恐怕还真没有谁能打的过面前这位猛人。
木真青面色平静,淡淡说道:“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毕竟江湖与庙堂分不开关系。宋家一意孤行,迟早是败亡的结局。皇帝陛下答应了我木家那件事,待价而沽还是很有好处的,东方将军你若再不出价,可就晚了哦。”
能让堂堂木真青如临大敌的,自然是大明朝的东方武神。
东方大明对木真青那话一笑置之,语气轻挑说道:“你木真青是真不打算跻身圣境了?王依山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大部分都是他不理俗世,一心向武才会如此。而李三清也是这样的道理。再往小了说,云山尽怎样?世人只看到云氏剑意风流,又怎会看到剑谷中人那放浪形骸的人生态度?”
木真青轻松说道:“武人自由于江湖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若无庙堂相助,他宋家会有今天的成就?木家在将来能否兴旺,我心中有数。”
东方大明瞟了木真青一眼,讥笑道:“徐长生那妹妹与宋龙鸣那段事,说到底跟你又没什么关系。宋家如何,跟你木家剑阁又有什么关系?五十年前诸侯乱战,你木家剑阁又在何处。是不是也是跟你木真青一样,在待价而沽?”
木真青脸有愠色,背后长剑以细微到极致的频率快速震动着,他冷着脸,握着酒杯手掌微微发白,沉声道:“东方将军说话小心点,木真青虽然打不过你,但重伤你还是可以的吧?”
东方大明哈哈大笑,一副你来试试看的神情。
柜台的店小二看到那一张桌子上的青衣黄衣,似乎是气氛有些不好,赶紧又提一壶酒上前,和稀泥,问木真青道:“客官是从金山寺来的吗?”
木真青笑容和熙,双手接过店小二酒壶,道:“还没去过。”
店小二见气氛回暖,暗呼出一口气。他倒不是怕这两位大打出手伤及自己,俗话说惹不了还躲不了嘛。店小二只是害怕这青衣麻衣打架再砸坏了店里桌椅,要不然掌柜的回来肯定会扣他的工钱。
店小二笑道:“这一届佛道之辩听说当今圣上也去了观赏,客官如果不去,回头要感到遗憾的。”
一身麻衣,丝毫不显眼的东方大明蓦的说道:“一堆道士和尚吵架,有什么好看的。”
店小二微微撇嘴,心说你能比得上人家嘛你。
就当他回身的一瞬间,突然感觉背后有两股轻风一左一右吹过身旁,店小二疑惑回头,紧跟着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