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剑名楚子
我大楚即中原,怎会少豪气?
宋逸安心里震动,千年以降,从最早的大楚,到五百年前的西楚,再到如今的后楚,楚氏姜姓始终都在中原大地上占有一席之地。楚之士子的风骨,楚之武人的侠气,楚之文生的风流,皆被世人津津乐道,推为之首。
宋逸安抬眼看向姜玉阳,恭敬作了一辑,道:“你现在走,我保证不杀你们一个人。”
这宋家年轻宗主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眼下局势似乎很不利于他才对啊。
姜玉阳横剑在胸,低头抚摸剑身,轻声说道:“是我要杀你吗?是这一千骑军要杀你吗?不,姜擎苍救下我是让我走,他当日亲手遣散了私军。”
宋逸安自然不知还有这事,他疑惑道:“既然姜擎苍都知道杀不掉我,为什么你还要带这些人来送死?”
姜玉阳道:“复国无望,我身为将门之后,本无颜苟活下去。但是,我要为死去的爷爷和背负骂名的姜擎苍说句话,我要为姜玺说句话,我要为千千万万的楚人说句话!”
宋逸安眉毛不觉一挑,语气玩味道:“你要说话随便你,只是这跟杀本宗主有什么关系?”
“没有宋家剑炉,我大楚不会亡国!”
宋逸安神情无奈得耸耸肩,“懂了,你杀不掉朱家天子,就只能拣我这个软柿子捏呗。”
“只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来送死?”
姜玉阳脸色平静,他扭头对身旁像是领将的一名骑士说道:“那些人交给你了。”
后者点点头,而后沉声命令道:“左锋四百骑调转马头,迎敌!”
声落,只见那千人铁骑中大约三分之一左右的骑兵有序涌动向另一侧,而后皆是上提长枪,严阵以待。
而此时在这四百骑针锋相对方向前不足一里的距离,宋家大管家宋福禄正带领一大批宋家死士冲杀过来!
而本来已经驻扎在乱平岗外三里的萧武,此时看着刚刚从这里过去的宋福禄等一大批高手,轻轻叹了口气。
萧索之前交代他不让放过一人一鸟,可宋福禄还是轻松过了防线。萧武苦笑,他刚刚也有一战的打算,只是他还没动手,就被那个人一招给钳制住了。
即便如此,若不是那个人带了萧索的令牌,萧武就算死也不会放行。
这头下山虎回想起那个人刚刚的一切表现,包括那瞬息间就钳制自己的一招,心里没有丝毫气馁。他联想到十年前那个人的风头,不觉喟然长叹,诚心自知不如。
……
宋逸安看到那四百骑的动作,笑道:“六百骑是不是少了些,这让王老前辈知道你们如此轻视他,他可是会很生气的。对了,你知道神仙生气是什么样的吗?”
六百骑打一个人还少?
姜玉阳自然没有搭理宋家年轻宗主。
宋逸安直视前者,道:“你还有什么后手都拿出来吧,就凭你想杀本宗主,还差的远!”
老罗这时一步前迈挡在宋逸安身前。
而此时,王依山正准备动,他身后的游弩骑兵便立马又是疯狂射出一波箭雨。
只是这箭不是射向王依山,而是射向了绿鱼和林空竹所待的那辆马车。
王依山眉头一皱,六百骑他不放在眼里,虽然全杀掉有些费力也有些不现实,可那六百骑也伤不了他。只是如今场间多了绿鱼和林空竹两个拖油瓶,难免会让王依山束手束脚。
老人一掌拍向马车,大袖一挥,平地突然有大风起,扶摇卷起马车和绿鱼林空竹二人上天而去。
箭雨顷刻而至,将那一处地面射成了马蜂窝。
马车内两位可人东倒西歪,绿鱼受不了,大声埋怨道:“王老头,你在搞什么鬼?”
王依山笑道:“绿丫头坐好了,老夫带你去看看天上的风景!”
说着,马车从一众骑军头顶上空腾空而过,王依山紧随其后远离了战场。
那六百骑立马调转马头,跟了上去。
其实他们本来就是要拖住这名老人的,不让他救援宋家那位年轻宗主。如今老人自己远离了那宋逸安,他们乐的如此。
王依山与马车在空中飘了有一里地左右落地,六百骑在他们后面不紧不慢跟着,始终保持着百米距离。
王依山落地后对身后吊着的那六百骑不以为意,他掀开车帘,笑嘻嘻问道:“绿丫头,没事吧?”
绿鱼瞪了他一眼,伸头看了一眼车外,顿时有些小吃惊。
林空竹也很奇怪,怎么一下子到了这,乱平岗上那世子殿下和铁甲森森的骑军去哪了?
王依山看出了绿鱼的疑惑,笑道:“老夫不想让绿丫头你受那宋小子的连累,所以就带你远去了那乱平岗。”
绿鱼对于此竟颇为不齿,嘲弄道:“怕是你被那铁骑下破了胆,夹着尾巴逃了吧?”
王依山笑而不语。
绿鱼蓦的想起了那位世子殿下,担心问道:“那世子殿下没事吗?”
王依山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老夫替他解决了六百骑,已是尽心尽力了。宋龙鸣当时出的价,也就于此了。”
林空竹听到这话,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惶惶问道:“什么六百骑。”
王依山向她们身后伮伮嘴,道:“就在你们身后百米处,有六百骑在那儿盯着咱们呢。”
正在这时,老人眉毛轻挑,低声自语道:“原来还有一个……不,是两个,也不知道那罗铁匠能应付过来不能。”
……
宋逸安看到王依山跑出了包围圈,眉毛轻挑,心里在腹诽这老头又在耍滑头了,肯定是不愿意保护本宗主才会如此!
姜玉阳目光紧盯宋家年轻宗主,这时那位骑军领将缓缓下马,换枪为剑,与前者并排站在了一起。
“你走。”老罗平静说道。
宋逸安有些担忧,问道:“罗叔你可以?”
老罗只是默默点点头。
宋逸安毫不犹豫转身,就欲激射远遁时,忽然感到自己后背一股针刺骨般的寒冷,让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老罗眉头一皱,第一次将目光从姜玉阳身上移开转向他身旁之人,微微前倾了身子。
姜玉阳右手握住剑柄,慢声说道:“罗前辈有一个人挡下我们两个人的实力,但他却没有同一时间挡下我们两个人的实力!”
宋逸安脸颊不觉流下一滴冷汗。
他慢慢转身,看向那个他一直认为是骑军领将的中年汉子,苦笑道:“前辈也是前诸侯八国遗民?”
后者摘下头上钢盔,只是脸色阴冷得点点头。
宋家年轻宗主眯着眼,问老罗道:“还能走的掉吗?”
老罗沉思少许,还是点了点头道:“尽管跑。”
宋逸安拔腿就跑。
下一刻,姜玉阳与那中年汉子一左一右,身子激射,向宋家年轻宗主冲去。
老罗身形极速横移出去,始终面对姜玉阳和那中年汉子二人。
四人开始在乱平岗上狂奔。
宋逸安是面朝正东方向逃跑,姜玉阳两人却是以一种弧度,一个由东北方向,一个是由东南方向,左右夹向宋家年轻宗主。
而老罗身子不仅是平移,而且也是在一路后退,这样才能保证是一双眼睛都能看到姜玉阳和中年汉子。
就如姜玉阳所言,老罗可以一个人挡下甚至杀掉他们二人,却绝无可能同一时间挡下二人。
也就是说,老罗挡下一人,另一人便可以找准时机,一击必杀。
宋逸安冷汗直流,姜玉阳与那同为前诸侯八国遗民的中年汉子绝对已是一品小宗师的境界,甚至有可能是触摸到了剑道门槛。已是有了全力一击必杀他的实力!
而此时,宋福禄已是带领接近一百来号的宋家豢养的死士,冲到了那四百骑的防线前。随即便是剑出鞘的声音接连发出,剑光满天,血洒大地。
宋福禄身旁有数名高手护卫,他心急如焚,体内真气被他尽数调动,冲杀骑士防线。
姜玉阳以内力发音,说道:“你知道我这柄剑的名字吗?”
宋逸安只顾着逃跑,哪有时间搭理他。
姜玉阳自顾说道:“从八年前我继承这柄剑,便从来没有将它全剑出鞘过,它凝聚了我大楚所有子民五十年间的心意。士子之风骨,儒生之风流,武人之脊梁,都在这柄剑中。十年磨一剑,八年聚剑意。大楚豪气,中原豪气,皆在此剑中!”
宋逸安顿时肝胆欲裂。
当初他与周关林对战,一盏茶功夫所汇聚的剑意便足以毙掉一名七品武夫。而如今这八年所聚之剑意,又将如何?
而且,这剑意来自一国,来自一个民族,来自整个中原!
“啊!”老罗怒发冲冠,气冲牛斗,“跑!”
那本来是冲宋逸安而去的中年汉子突然改变方向,冲老罗而去。
姜玉阳右手发力。
剑出鞘只一尺,乱平岗便满岗是剑气!
中年汉子持剑,带着自己的身体一起撞向老罗,显然是一副同归于尽,准确的说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一品之上的高人的拼死一击,纵使是老罗也瞳孔微缩。
姜玉阳右手再度发力,满脸泪水。
“天下人都要记得,此剑名为——楚子!”
刹那间,剑光漫天,剑气满地。
乱平岗上,仿佛有人在呐喊,仿佛有人在大笑,仿佛有人在吟唱,仿佛有人在哭泣。
仿佛整个人间都全是剑意!
王依山腾的起身,这一剑威力不如云山尽在宋家山庄对木真青问的那一剑,剑意却是有过之无不及,是百年未见的大手笔。
到此时,宋逸安才明白何为一品之上的剑道一境。
王老神仙,原来剑道,便是以剑入道,如此简单啊。
………………………………
第五十四章·金山寺内无金山
刘青与圆真这两个不速之客在金山寺长住了下去。
期间金山寺众僧人对二人礼待有加,每天三顿斋饭,一顿午茶,所住房屋也是顶好的青瓦红房,地方宽敞,光线通亮。
无量僧人中间来过一次,老人见了圆真真心欢喜,手拿一捧红枣让圆真吃。而无量僧人和刘青只是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什么也没问就离去了。
今日,圆真与刘青二人用过斋饭,百无聊赖,便想去其它庙宇看一看。
路上,圆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刘青见状会心一笑,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圆真咧嘴笑笑,挠挠头说道:“刘师叔祖,前几日来咱们住处的那位和蔼老爷爷,就是寺庙的主持无量僧人?”
刘青点点头。
“哦……”圆真低着头撅撅嘴,一副深思表情。
刘青不禁乐了,无奈问道:“你又有什么事想不通了?”
圆真很认真说道:“那位老爷爷也不像咱掌教的说的那样可恶啊,那天他给我的红枣,真是甜的很呐!可圆真每次听掌教的私下说起金山寺无量主持,都一嘴一个老秃驴,圆真想不明白了,掌教嘴上说的跟圆真眼里见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这金山寺有两位主持?”
刘青自然是有口难言,强颜欢笑应付道:“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圆真懵懵懂懂,自语道:“难道又是我年纪太小不懂的缘故吗?”
在武当山上,若是这位辈分最小的道童问山上任何一个人很“难”回答的问题,通常他们的回答都很一致。
“圆真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师兄也不便跟你说。”
“圆真你还小,这些事等你大了自然就会知道,师伯现在跟你说还不是时候。”
“圆真,咱们武当讲究顺其自然,掌教现在不跟你说,是为你好。”
……
飞来峰上,金山寺其实一共有八座庙宇,其中又属“伏魔寺”最为大气。相传大明初建王朝时,魔教余孽潜至京城长安,欲拼命行刺天子。当时又恰逢太祖皇帝要来飞来峰烧香祈福,以求天下太平。祈福那一日,风云突变,伏魔寺莫名雷音大动。而最后,也是没能见到魔教杀手现身。
老一辈都说是魔教杀手其实来了,只是被伏魔寺中的金刚罗汉给治服了而已。皇帝听到这种流言,特拨银两翻修了那伏魔寺。而太宗皇帝继位后,也是给金山寺拨了银两翻修伏魔寺。
刘青与圆真二人看着眼前神圣威严的寺庙,若两人不是修道之人,肯定也要情不自禁双手合十敬上一礼。
伏魔寺前,那位九公子也在领着两位扈从在观赏。
人群攒动,刘青与圆真两个人身穿道袍,又是一大一小,着实有些引人注目。
九公子轻咦了一声,好奇走近刘青圆真二人。
刘青似是猜出了来人的身份,恭敬行了一礼,“贫道见过朱施主。”
九公子并不奇怪对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姓朱,同样恭敬回了一礼后,颇为好奇的看向那圆真小道童。
圆真被前者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行礼道:“小道见过朱施主。”
九公子微笑,转而看向刘青,问道:“道长来这金山寺,所为何事?”
刘青如实说道:“贫道是为那五年一次的佛道之辩。”
九公子闻言恍然大悟,颇为吃惊的说道:“道长来自武当?”
刘青平静道:“正是。”
九公子摆正神色,唏嘘道:“原来是武当山的仙人啊!”
刘青不禁赧颜,摆摆手道:“朱施主言重了。”
九公子笑笑,问道:“道长便是那辩论之人?”
没想到刘青摇摇头,低头眼神温柔得看向自己身旁的孩童,道:“不是贫道,是我这位徒孙圆真。”
九公子神情讶然,再次看向圆真,而且是上下将圆真打量了好几遍。
他微微摇摇头,自嘲道:“我就不懂了,听说无量主持也是要让他那小徒弟有德小师傅做辩手,我原以为是假的,如今看来,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刘青笑道:“朱施主不至于此,现今这佛道之辩不过是一次说佛道法的交流宴会而已,并不注重这辩,所以胜负一说就变得无所谓,自然谁都可以做这辩手了。”
九公子眯着眼,陷入思索。
事实确实也像刘青说的那样,这五年一次的佛道之辩最早源于四十年前,那时佛教正式在中原奠定根基,开始广收信徒。以武当山为首的天下道士自然不服气啊,说好听点就是论道,说不好听点就是约架。那个时候只要是在路上一个道士跟一个僧人相遇,必定是狭路相逢的局面。非得打出个头破血流不行。后来越来越乱,经常爆发一整个道观和一整个寺庙之间的群架。以至于大明朝廷不得不出手干预,论道可以,但不得三人三人以上群辩,而且还制定了五年一次的佛道之辩,给天下人证明看究竟是佛厉害还是道厉害。
前几次佛道之辩金山寺和武当山也都是卯足了劲,颇为精彩,每次都是观者万千,所成之场面不亚于天子出巡。可后来也不知是审美疲劳还是咋的,观看者越来越少,而且那些最早经历佛道之辩的一批人,也因年龄大上不了山不去看了,如今的年轻人自然不愿意看一群道士僧人吵架。而且最主要的是,天下之势已成,信道信佛者并不会因为一场辩论就改变信仰。但这佛道之辩既然是朝廷立下的规矩,金山寺和武当山也不好意思说不举行。只是每次辩论都不再那么用心用力,慢慢的,所谓的佛道之辩便成了一场茶话会。
与那九公子三人分别,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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