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内屋房门缓缓打开。
先是一根木制拐杖从门内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这是位目盲老人。
熊大赶紧上前,扶住老妪,柔声道:“娘,慢点。”
老妪伸出手在熊大身上来回摸了摸,最后顺着向上摸向熊大的脸。
熊大赶紧蹲下身子。
老妪仔细摩擦了几遍熊大的脸后,出了口气点点头,欣慰笑道:“好好,没事就好。”
而后她松开熊大,向前摸去。
熊二赶紧上去,轻拉起老妪的手,“娘,俺在这儿。”
老妪用同样的动作在熊二身上来回检查了几遍后,才真个出口气放下心来。
熊二故作幽怨道:“娘你也太不相信俺们的本事了。”
熊大瞪了他一眼。
老妪笑笑,她站的有些累了,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说道:“要是你哥自己一个人出去,我放一百二十个心。带上你,娘就得提着一百二十个心。”
熊二不乐意了,埋怨道:“娘你不能厚此薄彼,熊大是有本事,可您也不能忽视俺的作用啊!”
老妪笑而不语。
“我去给你们做饭。”她说着就准备起身。
熊大赶紧止住老妪,“娘,我去做。”
老妪没有多说什么,可也没有想好好坐着的意思,“春季过了,要再阉些酸菜。”
熊二这时笑道:“俺都做好了,阉了足足五大缸,够咱们吃了。”
老妪闻言还没有坐回去的意思。
熊大熊二叹口气,开始汇报工作。
“腊肉也都准备好了,几天打来的猎物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鱼干肉干也都备的足足的,就怕咱们吃不完。”
“地窖里的菜我都看过了一遍,熬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
“猎物的皮毛一半换了钱,一半我拿到城里裁缝铺给娘您做了几件袄子。”
“”
老妪最后还是坐了回去,喃喃道:“娘太没用了。”
这可吓坏了熊大熊二,满脸惊慌失措。
熊大堂堂七尺男儿立马就跪在老妪面前,急声道:“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熊二也跪了下去,“娘,俺不允许你以后再这么说!”
老妪早已瞎了多年的双眼此刻有热泪盈眶,她一手一个将熊大熊二搂在怀里,“我这是上辈子修了什么福,让我这么一个孤老婆子遇上你们。我这辈子知足了,娘知足了。”
春季已过,这一幕却是又有些春季回暖的感觉。
晚间三更时分,寂静的夜空突然被一声莫名夜枭叫声打破。
本来还在打呼噜看似熟睡进入梦乡的熊二下一刻睁开双眼,熊大早已伫立在旁多时。
二人轻轻打开房门,而后翻墙而出,随即便没入浓郁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约莫两个时辰过后,天色还未大亮时,熊大熊二回来了。不过,二人浑身是血。
身上却没有伤痕。
熊二目光阴沉,“师傅他老人家不是答应过我们这是最后一次生意吗?”
熊大神情黯然摇摇头,“入了这行,就没有最后一次的说法。”
熊二眼神更加阴翳,冷笑道:“三年前那件事我还没有跟他算账,他却还这么得寸进尺!”
熊大叹口气,道:“说到底,没有师傅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我一直以为一辈子替他做事,也算还了他的恩德。可三年前那件事让我明白,是时候停下了,起码得让你停下。”
熊二沉默无言。
熊大继续说道:“这一次我跟师傅将事情说明白了,如果不是最后一次也无所谓,反正我们不打算再做了。纵然师傅他老人家徒弟无数,我也不信谁有能耐能杀掉我们!”
熊二嘿嘿一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他问道:“这次杀谁?”
熊大语气淡然:“东南宋家剑炉那位新继任的年轻宗主,宋逸安。”
正在这时,内屋里传出老妪的声音:“大郎二郎是你们吗?”
熊大对熊二立马摆出禁声的姿势,他稳了稳呼吸,然后柔声应道:“娘,是我们,吵到您了?”
老妪从里屋出来,柔和笑道:“没有,人老了,总喜欢瞎想,老怕你们出事。”
熊大熊二闻言皆是无言以对。
其实老妪虽然眼瞎,但活到她这个岁数,心里却是跟明镜似的。那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血腥气,不用眼睛也能闻出来。
就像她三年前第一次见这俩兄弟时一样。
老妪当然不是熊大熊二的亲娘。
大约三年前吧,老妪的亲生儿子上雪山挖雪莲失足坠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儿媳随即改嫁,老妪天天以泪洗面,以至于眼睛落下恶疾,后来彻底失明。
虽然左邻右舍都帮衬着老妪,可老妪也渐渐失去了活着的信念,某天晚上,狂风大雪,老妪枯坐在炕上,蓦的想起了自己那苦命的孩子,又想到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痛不欲生。
就在老妪要寻短见时,屋外响起厚重的敲门声。
但在下着大雪的深夜,这敲门声就跟随风飘飞的雪花一样,无迹可寻,转瞬即逝。
大门外,熊大熊二两人浑身是血靠门坐着。两人受伤很重,尤其是熊二,身上伤痕累累,有几处甚至深可见骨。而熊大抱着熊二,右手重按在熊二胸口上,可还是不断有热血流淌。
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有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这二位难道是一路爬过来的吗?
熊二靠在熊大怀里,嘴里冒着血泡,脸上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模糊不清说道:“咳咳这次算是栽了,这鬼天气,怕是不会有人敢出来开门吧。熊大,咱们死在这是不是有些太憋屈了?”
熊大脸色阴沉,他语气深沉:“少说话。”
说着,又是重重拍了拍大门。
其实,他受的伤比熊二还重,全是内伤。要不然以他的身手,绝不会只被动在这敲门。
一盏茶时间过后,熊大意识开始模糊,他伤势加重,之前用一口真气强吊着的生机也快要断了。
熊二艰难咽了口唾沫,其实咽下去的全是血水。他说道:“熊大你走吧,这样起码能活下一个,还有报仇的希望。”
熊大语气还是那样冰冷淡然:“少说话。”
熊二释然一笑,强提起一口气,重声说道:“我知道你以前老说是娘托你照顾我,其实都是骗人的。我跟你一般大,你见过娘我就会没见过?每次你都以这个理由会替我抗事情,每次做生意你也冲在最前面。以前我都听你的,但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我要你走!”
熊大置若罔闻。
熊二强支起身子,眼睛瞪的大大的,忽然他急火攻心,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
可熊大还是置若罔闻。
熊大身子挺直,微眯着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寒冷风雪太大,他的脸色雪白,嘴唇发青,甚至发紫。
熊二如遭雷击,他心中生出一股极度不安的感觉,他想动,却由于伤势过重,难以动弹。而且,因为流血过多,他的意识也已经开始模糊。
“哥,至少我们死在了一块儿。”
就在熊二放弃挣扎,要闭上眼的一刹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的烛火在漫天风雪的夜里并不显光亮,但此刻在熊二眼里却是无限的光明与温暖。
有一人一根拐杖出现在视野。
那是老妪第一次出现在熊二眼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意识模糊的缘故,熊二鬼使神差的,叫了一声:
“娘!”
………………………………
第三十九章·世子殿下
ps:仅以此章致敬我的偶像烽火的一部神作。
剑州知府晕倒在地,一半是真抗不住长时间雨水冲刷,寒气侵体。另一半原因,则是实打实被气的。
那李管家此时也顾不上去愤怒,赶紧慌忙叫人将自家大人抬回府上。
孙管事一干家仆也被宋家这位年轻宗主的行事风格小小震惊了一下,这还是听说宋家要没落了,怎么还如此行事张狂。他们不禁遐想,这要搁以前,这小宗主还不得上了天啊。
宋逸安与王依山,老罗三人自顾进入知府府邸,直接就将这当作了自己的家,坐下马匹交给府上马夫后,便招来丫鬟仆人拿干净衣服给自己换洗。
知府府上家仆也不敢说什么,自然都是一一照做。自家大人都出门相迎了,他们这些做奴才当然得更加殷勤才是。
待沐浴换上干净衣服后,宋逸安问身旁一位一直服侍自己的年轻侍女道:“你多大了?”
这位丫鬟其实已经有二十岁了,是上任剑州知府的丫鬟,在府上做了有五六年,算是仆人中的老人了。之前她一直侍候宋家年轻宗主,从沐浴到更衣全程在场,甚至亲力亲为。她作为一州知府府上的丫鬟,自然也见过很多达官贵人或是青年才俊,可今天一见到这传说中的宋飞剑,都觉得以前那些公子哥不如眼前这少年。不管模样还是气质。虽然以她的年纪,宋逸安得是弟弟一辈的,而且这位宋家年轻宗主确实也只是刚刚束发的少年啊,真的只是小孩子吧。但这名侍女从头到尾却都是小脸红红的,心中羞涩。
现在宋家年轻宗主这么突兀一问,让这名侍女反应不及,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宋逸安饶有兴致,也学着她“啊”了一声,不过音调不一样。
“啊?”
“啊?”
两人一人一声一问一答,其实都没弄明白对方问的什么对方答的什么,看着滑稽又好笑。
这名女侍顿时慌了,她没听清刚刚这位宋家年轻宗主问了什么,自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是象征性又应了一声:“啊。”
宋逸安和熙一笑,说道:“这位姐姐,哦!叫你姐姐不冒犯吧?”
侍女哪里敢有什么意见,赶紧说道:“世子殿下言重了!”
世子殿下?
宋逸安眉毛一挑,不解问道:“怎么叫我世子殿下?”
那名侍女又懵了,糊里糊涂反问道:“不该叫您世子殿下吗?”
宋逸安顿时恍然大悟,自己老爹如今“贵”为东南新楚王,隶属大明异性藩王,作为他的儿子,可不就是世子吗?
只是在山庄家里,人们还都称呼他为宗主或是少爷,今天被那年轻侍女这么一称呼,还真有些不习惯。
宋逸安回过神,笑道:“你说的对,本公子不,本世子只是一时还没习惯这个身份。”
那侍女听得云里雾里,宋家上任宗主宋龙鸣被朝廷封为新楚王已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怎么到现在还会有不习惯之说?
但她自然不敢表露这种疑问,恭敬道:“世子殿下,府上已备好了酒席。”
宋逸安点点头,柔声说道:“那姐姐带路吧?”
年轻侍女顿时诚惶诚恐,“奴婢不敢!”
宋逸安眉眼带笑,不解问道:“不敢带路?”
那年轻侍女哭笑不得,低着头唯唯诺诺说道:“奴婢不敢做世子殿下的姐姐。”
“哈哈”宋逸安闻言开怀大笑,“这有什么不敢的,本世子叫你姐姐,你就是本世子的姐姐,难道还会有人出来说不准吗?”
那年轻侍女却是吓得扑通跪了下去。
宋逸安眉头一皱,他叹口气,尽量柔声笑道:“你起来吧,这个暂且放一边不去说它,你先带路吧,本世子还真有些饿了。”
年轻侍女赶紧起身,她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宋逸安一眼。
宋家年轻宗主心中苦笑,唏嘘不已。
宋家年轻宗主大驾光临剑州知府府邸,委实是委屈了知府李大人。
李知府即便身体抱恙,也还是不得不出来给宋逸安接风洗尘。
宋逸安来到大厅时,八仙桌上王依山,云山尽,李知府都已是早早到场了。
不过,王依山已是开始了动作,正在那大快朵颐。对于他,从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何况等的又不是外人。
李知府对于王依山这种行为缄默不语,其实他心里颇为不齿。还好是人家宋家年轻宗主的护卫,他也不好说什么。
幸亏这位李知府李大人没有说什么,若以后让他知道眼前这位白发白须老翁就是与那天下第一剑道宗师云山尽打过架的人,就得十分庆幸了。
老罗自然是端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宋逸安笑着对着李知府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数,李知府受宠若惊,赶紧起身对着宋逸安作了一个辑。
一旁的王依山嗤笑一声,嘀咕了一句“破事真多”。
宋逸安不以为意,客套说道:“三个月前山庄一别,李大人近来可好啊?”
李知府应道:“多谢世子殿下惦念,微臣好得很。”
宋逸安入座,看了一圈菜色,咂咂嘴道:“李大人府上的厨子手艺了得啊,这菜很合本世子胃口。”
不远处那名年轻侍女听到这话觉得好生疑惑,他没看见世子殿下吃菜啊。
李知府脸上的笑顿时比哭还难看,可还得顺着这位年轻世子说下去:“世子殿下喜欢就好。”
宋逸安还是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唠起了家常:“李大人是东南本地人?”
这位李知府如履薄冰,他轻摇摇头,回答的小心翼翼:“微臣是京洲人。”
宋逸安低吟了一声,莫名低语了一句:“真是难为李大人千里迢迢来这里做官,都是本世子的错。”
上任剑州知府被罢官,就是因为当时的宋家小宗主如今的年轻宗主被行刺后,所引发的一系列动荡造成的。
李知府听到这话只感觉是一道天雷炸响在身畔,他不敢应这话,只能装作听不见。
宋逸安很快就又摆出笑脸,说道:“听闻李大人是咱大明朝有名的才子,自身不仅博闻强记,而且学问贯通古今,行文作诗更是一绝,有才过八斗的美誉。若本世子没记错,李大人应该是太宗十三年的文科状元。那一年科举本世子记得其实是武盛文衰,武科百花齐放,萧索、赵武英、吴重器皆是当年的佼佼者,李大人能在那一年脱颖而出,实实在在是另本世子佩服!”
李知府不禁赧颜,“微臣惭愧。”
宋逸安沉吟了一会儿,道:“李大人写的大阳王朝纪实录实在是史书中之名著,可谓史家绝唱。书中对于当年大阳王朝的历史解述更是入木三分,而且书中不仅有文化,还有对前朝一些经典战役的解读,可以说一本书囊括了历史与军事两大方面,说是传世之笔也不为过。”
李知府神情错愕,不相信问道:“世子殿下读过?”
宋逸安点点头,继续说道:“还有李大人的那本诗集春草集,在如今大明朝诗已经逐渐没落的背景下,还能有李大人这般诗情之人,其中气迈丝毫不输诗仙、诗圣这些前辈圣人,本世子实在是佩服的很。”
仅仅一盏茶功夫,这位宋家年轻宗主就已经说了两次佩服了。
李知府身子颤抖,他今天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到今日他发现这位传说中的宋家小宗主,比传说中还要让人摸不透。
甚至是恐怖。
宋逸安起身,拱了拱手,道:“本世子先撤了,今天的菜不错。”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动一下筷子。
那年轻侍女见此心里疑惑更重,之前不是说饿了吗?
李知府赶紧起身,王依山也吃饱了,老罗跟宋逸安一样,也没吃一口菜。
“对了,”宋逸安走至门口,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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