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们来说,若说宋家山庄他们的家还不太准确,其实这剑炉才是他们真正的家。一旦真的封炉,也就等于是拆掉他们的家园。这放在谁那里,都会不愿意。甚至是反抗。
“宗主,你的话我不是很明白!”有正值壮年的铁匠控制不住情绪,出声质问宋逸安。
也有老人直接看向宋龙鸣,语气恭敬话语却是锋利如剑道:“老宗主,恕老朽冒昧,小少爷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要赶我们走吗?”
宋龙鸣动动嘴,刚要说话,宋逸安又止住了他。
几个年纪轻的铸剑师再也忍受不了,怒声道:“小少爷你是什么意思,快说!”
更有本来就倾向于柳寒棠的一些铁匠与铸剑师言语已不再恭敬,“宋逸安你有什么权力封炉?!”
“大胆!”
宋福禄虽然也为宋逸安下令封炉感到不解,但他是不论如何都会站在他的小少爷这边的。此时见一些人趁火起乱,就下意识怒声呵斥。
宋福禄在宋家还是有一些淫威的,本来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
宋逸安真不知该如何去解释,其实他本来也没想要去解释什么,来之前,宋龙鸣教给他一些措辞,但宋逸安自己却觉得无论他怎么说,都改变不了必须要封炉的事实。
所以这次宋逸安实话实说道:“我作为宋家剑炉当代宗主,自然有权力下令封炉。”
好吧,这勉强也算是实话。
宋福禄如遭雷击,心里纳闷今天这小少爷是怎么了?
本来安静的人群再次沸腾。
宋逸安却转身就走。
柳寒棠上前站在宋逸安之前所站之地,目光隐晦,看着年轻宗主消失在自己视野。
人群中一些支持柳寒棠的铸剑师都上前问前者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心存疑惑,就算是朝廷不扶持宋家,也不至于闹到封炉的地步吧?
更有之前一些激进的年轻人,说宋逸安年纪轻不懂事,柳寒棠作为宋逸安义兄,有义务帮宋逸安也是帮宋龙鸣看管宋家。
说是看管,其实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说接管更恰当些。
宋家在宋龙鸣在位时,绝对是在东南行省独占鳌头,在整个大明朝也是前三甲的江湖豪门,实力雄厚。但等到年轻宗主继位,许多潜在问题就渐渐显露了出来。
宋逸安十四年间在宋家虽然不是浪荡公子,也并不是那种一无是处被酒色掏空身子扶不上墙的烂泥,在剑炉也深受宋家铸剑师的爱戴。但大部分人还是觉得宋逸安太年轻,还不足以承担大任。本来他们觉得宋龙鸣正值壮年,至少还会有十年掌管剑炉的时间,这个时间足够让他们的小少爷成长。可如今朝廷蔡太师一道圣旨,就让所有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宋逸安继位合情,却不合理。宋家大部分人都是这样认为,其实内心都很不情愿自己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有的甚至是一辈子效忠的宋家,最后毁在一个才刚刚束发的毛头小子手里。
而柳寒棠作为宋龙鸣义子,虽然对于外界这位影子护卫公开度并不高,但在宋家内部,还是有很多人衷心佩服这位宋龙鸣的义子的。因为近些年宋家很多大小事宜都是柳寒棠在打理,剑炉内的人都看在了眼里,当然,也都记在了心里。
说起来,柳寒棠其实在大明江湖甚至是庙堂,更甚至是北原的江湖和庙堂,都一直保持着很高的热度。原因就是十年前的那场太宗亲征。
那一战虽说最后是大明取胜,但也有很多惨烈战役。其中就有一战,宋龙鸣所带领的一队人马中了埋伏,被北原一队千人骑军围攻,宋龙鸣身受重伤,最后就是靠柳寒棠背着,强行突围,而后更是辗转十余里摆脱追兵。事后有传言称柳寒棠身上刀伤剑伤不下三十处,甚至有几处还是致命伤。
最让百姓津津乐道的是当今天子听说了柳寒棠的事情,当即封后者为忠义候,民间都说太宗私下与柳寒棠喝了一顿酒,酒后笑言说如果你柳寒棠愿意进宫,朕就让朱爱卿给你在大明寺腾位置。
朱爱卿?大明寺!腾位置?!
这一句话中的三个信息无论让大明朝任何一个人听到,都会让他惊讶,惊恐甚至是惊惧。
这种流言没办法求证,但柳寒棠在当时真的是风头盛极。然而最重要的是,那时的柳寒棠不过才十四岁。
十四岁,年轻便是最大也是最值得自傲的资本。
北原皇族对于柳寒棠的评价可谓一针见血,说愿意用三千铁骑换柳寒棠一人生死。
这样忠义孝皆具,名头与威望并存的人,谁不希望他做自己的主子?
宋家此时就遭受着这样有可能会动荡整个家族的大劫。
宋福禄站在柳寒棠身侧一言不吭,他其实心中已有了杀气。如果柳寒棠有任何鼓动人们逼宫他小少爷的言语,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对前者出手,即便他知道自己杀不了柳寒棠而且有可能会被后者反杀。
所幸,柳寒棠始终沉默无言。
另一边宋龙鸣立马跟上宋逸安,牵强笑道:“安儿刚才你那话就算是借爹两个胆子,爹也说不出来!”
宋逸安只是走路,不为所动,好像没有听到他老爹明显是恭维的话。
“安儿你别有太大压力,你也知道,封炉只是暂时的而已。”
“等你这次回来,有能力再开剑炉时,只要说明了原因,相信大家伙会理解你的。”
“安儿你慢点走啊!”
武当山众位仙人到了第六天就已经受不了了。三天来天天馒头清水吃着,把本来在宋家三个月养的膘都又瘦了回去。武当山的道人们实在撑不下去,一天一顿饭,而且还是干馒头,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李三清知道这是宋逸安故意所为,可也不好意思去说,终于在今日决定离开宋家返回武当了。
宋逸安和宋龙鸣一起将李三清等诸位道人送至山庄大门,李三清欲言又止,宋逸安见之心领神会,刻意走近前者。
李三清面子上装的若无其事,小声跟宋逸安说道:“宋宗主,你看武当山距这千里迢迢的,没个盘缠实在是没法赶路啊。”
宋逸安笑着将袖间银票不动声色递给李三清,细声说道:“早就给李掌教备好了。”
李三清开怀大笑,不由说道:“你做好决定了?”
宋逸安知道这位武当掌教说的是什么,神情默然点点头。
“真要走一趟?”
宋逸安平声静气道:“不走一趟,之前我宋家落得子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李三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亲切拍了拍宋逸安肩膀,“若是到了武当,谁敢拦你我李三清第一个不答应!”
武当道人们这一走,由宋逸安束发礼引出的一系列动荡,算是暂时性告了一个段落。
翌日,整个宋家山庄内空无一人,因为人们都是来到了山庄大门处。
人头攒动,不一会儿,只见宋家年轻宗主骑着一匹枣红高头大马,缓缓出门。
他头戴白玉发冠,身穿象白玉袍,不染一尘。腰部右侧挂着碧水玉佩,左侧配有华丽短剑。脚蹬朝天靴,腰束紫金带,端的是俊俏无双,英气迫人。
宋逸安身后,王依山和老罗各自骑马紧随其后。
山庄大门外,早已等在那里的朱诚基满是不舍的走近宋逸安,问道:“非要走这一趟吗?”
宋逸安不知怎么回答,沉默无言。
朱诚基不由说起了旁事:“周关林被我找了一些人在青楼给打了一顿,废了他三条腿。他老爹周通也被罢免了校尉一职,估计如今境况不会比他儿子强多少。哼!敢打我弟媳的主意,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够不够资格!”
宋逸安心情顿好,笑骂道:“滚滚滚,谁是你弟媳,明明是你嫂子好不好?”
朱诚基难得没有争辩,又回归正题:“你要照顾好自己。”
宋逸安点点头,“会的。”
他驱马向前,脑中回忆这几个月间发生的一些事,突然发现好像比自己总共活的十四年都要精彩。云山尽,木真青,李三清,羊角先生,蔡望津。这些个可能一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神仙人物,他都见过而且相处过,他也明白了他心目中的江湖与他们的江湖的区别。知道了什么是江湖,或许说是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江湖。
那么从今往后,就该他自己去趟一趟这江湖了。
山庄门口,宋龙鸣,柳玉枝,王阳,柳寒棠,宋福禄这些宋家核心人物聚在一起。
都在驻足遥望相送。
“有王老前辈和老罗在,安儿出不了什么事。”宋龙鸣被柳玉枝抓着得手有点疼,不禁咧了咧嘴道。
其实他话没说完,还有一句憋在了心里。
这位刚刚退下宋家剑炉宗主之位又马上就要上任东南新楚王,在大明江湖纵横二十年的东南之主,看着自己儿子远去,用自己只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安儿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爹不想去北原,那儿风挺大的”
大明历四十八年,夏始春余。
这一年,宋家封炉的消息如一股飓风般横扫大明九州,江湖动荡,朝野震惊。
同一年,束发才三个月的宋家年轻宗主宋逸安,走出家门,步入江湖。
………………………………
第三十六章·老宋,你也要走了吗
真正走出宋家,宋家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宗主才有了那种离别的痛感。说起来,他还从没有离家远行的经历。在东南因为身份特殊,他被禁止私自外行。当然,宋龙鸣管不住他,主要还是柳玉枝。这也经常被朱诚基拿来笑话他。
宋逸安百无聊赖,扭头看向王依山,笑道:“王老前辈,这次跟着小子走这一趟,真是麻烦您了。”
王依山悠哉骑马,听到宋逸安的话,看了后者一眼,道:“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生意。”
宋家年轻宗主无言以对。
向来沉默寡言的老罗这时开口道:“是不是有点太惹眼了。”
宋逸安不以为意,突然语气一沉,“我这是故意的,就是要引出那些牛鬼蛇神,也是想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一看,什么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我宋家还未死呢!”
老罗了然,不说话了。
王依山却是皱眉道:“怪不得那宋小儿这次开的价这么高,原来是让老夫出大力啊。真是买的永远没有卖的精!”
这不禁让宋逸安没法接话,悻悻然一笑。
三人走了半天路,也算真正远离了山庄。晚些时候,三人找了一家客栈,进去想吃点东西歇歇脚。
宋逸安一坐下来就注意到了前桌的一对男女,应该是对平常夫妇,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但腰间都是佩着长剑,想来是一起走南闯北,混江湖的。
这对夫妇穿着一般,可以说是朴素,吃的也是简单小菜加馒头,喝的白水。但两人有说有笑,很真诚,神似神仙侠侣。
江湖其实并不只是像云山尽,木真青那些高高在上人的专属名词,江湖里真正的主角,其实是像眼前这对夫妇一样,以及所有默默无闻底层的小人物。
宋逸安有了兴趣,起身拿起酒壶和酒杯,上前笑道:“这位大哥不是本地人吧?”
那男子先是一愣,没有反应过来。待他顿了一下,看清宋逸安模样时,不觉眼前一亮。
世上怎会有如此漂亮的男子?
“公子说对了,我和贱内是东北青州人氏,师出春雨门剑法大家茅春雨,此次来剑州是想拜访一位故人。”男人行事也是利索。
宋逸安自然不知道什么春雨门,至于所谓的剑法大家茅春雨,更是听都没听说过。剑法大师?会有云山尽,木真青这样的剑法宗师大?
但宋逸安面子上没有刻意表露什么,而是恭敬给对方倒了一杯酒,抱拳行礼道:“原来是茅大宗师之徒,怪不得看着大哥大嫂不似常人。在下宋安,剑州本地人氏。”
那男人和女人也都是马上站了起来,同样拱手回礼。
“在下胡远山,这是贱内刘淑芬。”
还在另一张桌子上的王依山见此情况不觉翻白眼,心里想着这宋小子又是在耍什么花样,真是无聊的要死。
那叫做胡远山的男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冲宋逸安招了招手:“宋老弟一起坐吧。”
宋逸安看了看那胡远山的夫人刘淑芬,皱眉道:“合适吗?”
“这有啥不合适的?淑芬,你再去拿两壶酒,我跟这位宋老弟一见如故,今天非要不醉不归!”
待自己女人走后,胡远山突然神情肃穆,郑重说道:“你姓宋?”
宋逸安点点头。
胡远山好奇又问道:“宋家剑炉的宋?”
宋逸安不觉笑了,反问道:“还有别的宋吗?”
胡远山这下更好奇了,“那你跟宋家有关系喽?”
宋逸安无奈笑着摆摆手,“胡大哥说笑了,宋家在剑州高坐云端,岂是我这等小人物能攀的上的?”
胡远山闻言后不禁释然,而后他神情尴尬,支支吾吾说道:“宋老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胡大哥请说。”
胡远山不好意思道:“一会儿我说的话,宋老弟你可千万不要拆穿啊。”
宋逸安听得云里雾里,可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正在这时,胡远山的妻子刘淑芬提着两壶酒回来了。
女子坐下来,宋逸安接过酒壶给胡远山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聊起了家常:“胡大哥千里迢迢的从东北而来,想来这位要拜访的故人不一般呢!”
胡远山喝掉酒,抹了一下嘴,故作神秘道:“虽然老哥与宋老弟初次见面,可老哥觉得你值得深交。所以老哥跟你说我那位故人是谁,你可不要惊讶,也不要胡乱去说。”
“哦?”宋逸安有了兴趣,凑近胡远山,“那小子多谢胡大哥信任。”
胡远山又喝了一杯酒后,才慢慢说道:“老哥要拜访的人,正是宋家前任宗主,宋龙鸣!”
宋逸安故作吃惊状,“胡大哥竟然认识那等高人?!”
一旁的刘淑芬笑着不语。
胡远山很享受这种感觉,又喝了一杯酒,接下来就是跟宋逸安一顿吹嘘。
两壶酒很快见底,其实一大半都是胡远山喝的。
胡远山有些微醉,踉跄起身,抱歉道:“宋老弟先喝着,老哥先去放个水。”
宋逸安想起身扶前者,被胡远山推掉,摆摆手示意不用。
胡远山走后,一直话不多的刘淑芬才满脸歉意,道:“让宋公子见笑了。”
宋逸安摆摆手,真诚说道:“我在家很少见到像胡大哥这样豪爽之人,没有什么见笑之处。”
刘淑芬苦笑摇摇头,又说道:“奴家说的不是这个,我家男人就是这样的性格,喜好吹牛,那大名鼎鼎的宋龙鸣怎么会是他的故人?”
宋逸安眉毛一挑,其实他很想说他不觉得宋龙鸣有什么可以称作大名鼎鼎的地方。
刘淑芬又说道:“宋公子,奴家想请您之后不管我家男人说了什么,公子您都要装作认同他。虽然这个有些难为公子,可奴家”
她话还没说完,宋逸安就起身莫名对女子作了一辑。
他和熙笑道:“大嫂尽管放心。”
胡远山回来后果然又是一番天南地北的吹嘘。
刘淑芬照样笑而不语,眼神温柔的看着胡远山。
宋逸安心生感触,这样的江湖没有云山尽和木真青那样的惊天动地,但是他却很喜欢。
他不由想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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