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了那么多苦流了那么多血才做了皇帝,可是他做了皇帝,变成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他的心还是那么空。朝堂之上,臣子争论不休,他笑而不语旁观,任性时甩袖而去。午夜梦回,他偏首去看枕边人的脸,连她的闺名都叫不上来。
每每这时,他就想起秦曦,想起她在他受辱当众献艺时抛来那个感同身受的眼神。他嫉妒李轩,只有李轩一个人,让他一再尝到失败的滋味。
“李轩的军队扎营在晏城城门外,朕带你去见他,可好?你只爱他一人,应该很想马上见到他才是。”
他温柔地执起秦曦的手,往城门方向走去。这宅子离城门不远,一路疾行地上溅起的雨水沾湿她的裙角,她由他牵了踏上一级一级台阶,站在城墙之上,视野很是开阔,远远望去,大齐的营帐驻扎在百米开外,整齐划一,气势如虹,李轩治军严明,她是听人说起过的。
楚泓手指远处:“你瞧,那里最中心的一顶营帐内,李轩或许正在运筹帷幄,思虑如何让朕不战而败。曦儿你说,朕是应该就这么认输还是破斧一战?若真的认输,朕只怕余生都会在不甘中度过,这么一想,朕特意为李轩准备了一份大礼,也不枉费他与朕做了这么久的对手。”
秦曦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楚泓近乎疯狂的模样她是见过的。
“你一定好奇为何一路走来这城墙之上,朕连随从都未带一个。晏城的地理位置极好,朕从进城起,就命兵士驱逐了大半百姓出城,一来李轩被迫接收这些百姓,间接消耗齐军的补给,动摇军心二来若这些百姓起了异心背叛朕,朕好歹有个防范。”
“李轩的命,朕要定了。”楚泓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色:“这城楼上埋伏了朕的人,只待李轩接近城门,朕就令弓箭手万箭齐发,射杀李轩,万箭穿心的滋味,李轩今日尝定了。”
秦曦徒觉脊背一凉,她随他的话望向左右两侧,果然看见城楼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所有人蓄势待发,严正以待,只等李轩自投罗网。楚泓疯了,单方面撕毁谈和的约定,若李轩真的命丧在此,以齐帝的刚硬,两国的战争怕才是真的旷日持久。
“楚泓你想好了,你一怒之下杀了他,这后果你承担的起吗?南国承担的起吗?”为了皇帝的私心,闹得两国百姓饱受战火之苦,太不值得。
“你是在担心李轩还是在担心朕?朕晓得你觉得朕太武断,可朕是皇帝,以李轩之才,若无法为朕所用,倒不如毁了他,让他不能再为大齐效力。大齐做这九州大陆的霸主太久了,是时候挪一挪位子了。”
雨势不减,黑压压的弓箭手在大雨中严肃待命,气氛压抑肃杀。秦曦知道再劝无益:“从你把晏城百姓赶出城的那一刻,李轩就识破你所想,你要把晏城变作他的死地,以他的谨慎,不会给你留下机会。”
楚泓微微一笑,温柔至极,对她的质疑全然不在乎:“诚然,若没有你在朕的身边,他确实不会自行赴死。”
秦曦心中一凛:“你什么意思?”
“李轩待你如何,你最清楚,若朕告诉他,倘若他不敢一人来晏城接你回去,朕就杀了你,你说他还不会蠢到单枪匹马入城?”
“秦曦,朕只给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到了,他若没现身在城门外,朕只能把你的尸体还给他。左右他都能接你回大齐,朕亦不算食言。你说是与不是?”
秦曦怒道:“你疯了!”
如今在她看来,楚泓简直成了地狱的魔鬼,他竟然以她的性命要挟李轩,逼李轩就范!何等狡猾险恶!一场战争李轩已经失去了倾月夫人,她不能想象他要面对再失去她时,会作出怎样不理智的决断。
“他不会来!”她失声喊道,不知是反驳楚泓还是安慰她自己。
“会不会来,一个时辰自见分晓,你且与朕站在此处等等便知。”
她再也沉不住气,急急朝齐军营帐的方向看去,眼眶含泪,只觉悲凉,心中一遍又一遍祈求李轩不要中计不要出现,她不能再连累他,她不值得他那样为她。
那一厢大齐营帐,李轩简明地将余下的战事交代给几名副将,他脱下盔甲穿了一身寻常衣袍,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只一双深邃的眸平静得惊人。
宽敞的营帐里几名副将单膝跪地,为首一人大声恳求道:“南帝用心险恶,设下此等圈套,分明是置两国邦交于不顾,将军若去了,便是自投罗网,亲者痛仇者快啊!”
几人皆是面色凝重,南帝命使者传话过来,竟以王妃的性命要挟,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个圈套,他们跟随将军多年,战场杀敌是过命的交情,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去送死。
“末将深知将军夫妻情深,可若将军就此丢了性命,纵然王妃独活也定然痛苦不已,余生内疚,望将军三思!”
众人齐喊:“望将军三思!”
李轩凝神将作战的要点写于纸上,力透纸背苍劲有力,待写完停笔,他对一众副将道:“诚然我是大齐的轩王,大齐的将军,我为大齐做的已经够多,这一战没有我你们一样能赢。你们与我并肩作战多年,战场经验丰富,不要妄自菲薄。”
“她是我的妻,这一趟我非去不可,你们莫要再劝。”
众人唏嘘不已,还有人想劝,被拦了下来,他们知道将军做下的决定没人能再更改,那女子在将军心中有多重要,他们又岂能不知?只是不甘,恨那南帝阴狠。
李轩走出营帐,雨势小了,转为蒙蒙细雨,牛毛一般密集,天色阴沉,算不得好兆头,或许这一次真的是有去无回,他毅然翻身上马,连蓑衣都未批,老天爷已额外给了他很多时间,他很知足。他冷情冷性活了许多年,遇上秦曦是他这一生最好的时光,她是他这一生唯一的色彩,在她面前他方才活得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纵然有千军万马挡在前面,他还是会去,他爱她,她把最天真烂漫的时光给了他,他不负天下不负大齐,唯一负的就是她。
旷野天地之间,一人一马孤独相伴,踏上一条不归路,秦曦遥望那人那马由远及近,他清瘦的身影愈来愈清晰,她泪流成河,眼前一片模糊。
她想起在轩王府时,有一日她敛了神色认真对他道:“若他日我犯险,情况万分危急,你愿意用你的性命来换我的性命吗?”女子有时就是这般胡思乱想,她许是看多了侠士小姐的戏本子,无端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李轩为她倒了杯茶,袅袅茶雾中他道:“纵千万人,吾往矣。”
她那时虽将这话听了进去,却是不全信的。他这样的天纵奇才,年少得志,已是一人之下,怎舍得为她放弃荣华地位?如今一语成谶,他真的来了。
她心中万千思绪齐飞,他们的过去像一幅幅画闪过她脑中,逼真得好似就在昨日。桃花树下,碧水湖旁,八角亭里,街巷之间,轩王府中,杨柳堤岸旁,泛舟游湖之上,过去这须臾几年,她觉得好像一生那样漫长,李轩早已刻入她的骨血,成为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她爱他,真的爱他,像他爱她一样爱他。
秦曦泣泪落在楚泓眼中,楚泓只觉心痛,本能地想抬手帮她拭泪,却忍住了,他若不是设计取李轩性命,或许她以后都不会记得他。可笑他九五之尊,居然要用这么卑鄙的手段让一个女子记住他。
“李轩真是个痴情种,朕区区一句威胁,他连五成把握都没有,还敢单枪匹马过来”
他话未说完,一把冰冷的匕首毫无征兆没入他的腹部,匕首另一端是秦曦葱白的手,他做梦也想不到,柔弱如秦曦,竟然有胆量杀他。他太自信,逼她服下软筋散便再未提防她,果然世间女子皆无情,他倾心待她,她竟反过来要杀他。
秦曦冷冷看着他:“我不会再让你伤害他。”
………………………………
第十四章大结局(中)
第十四章大结局中
秦曦一身白衣,清冷出尘,绝世无双,她面含冷光,决绝道:“今日哪怕我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你得逞。请大家看最全!”
只要她死,这世上再没人能利用她来威胁她在乎的人,她一早心存死志,识破寂然的圈套仍作出中计的假象,为的就是这一刻。这把慕容瑛亲手制成的匕首,她又岂会不知有鬼?瑶妃一番情真意切的倾诉,是想借慕容瑛之手除去她,那样深谙宫廷生存之道的女子,除掉了秦曦,她摇身一变成了天下最像秦曦的女子,以楚泓的偏执,秦曦死了,他对她的依恋会更深更重,届时将罪过推给慕容瑛,死无对证,便可轻易脱身。
楚泓惊痛之下失了理智,一瞬间脑子里冒出的全是秦曦轻视他的情意想让他死的念头,他下意识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怒极之下一掌打在秦曦右肩,力道大的惊人,待他反应过来,秦曦单薄的身形已被掌风击得后退了一大步,他看着她一个不稳向后倒去,想要伸手去拉,却扯裂了伤口痛得弯下腰去,生生错过最后的机会。
秦曦的肩胛骨被楚泓一掌震碎,疼得五观扭曲,她来不及捂住痛处,腰后方已然一空,整个人竟坠下了高高的城墙。她轻功是好,奈何服了好几日的软筋散,身体乏力一点武功也使不出来,她明白,这一回再没人能救她。
耳侧的疾风呼呼作响,携了冰凉的细雨,一丝一丝落在她身上,好几次濒临绝境她都大难不死活了下来,其实老天爷很厚爱她。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地上,连一丝尘土也未激起,痛得四分五裂,失去了知觉。
秦曦仰面躺在肮脏的地上,身下渐渐有血水渗出,她摔得太重,一身白衣很快被染红大半,触目惊心。冷雨落下溅起了泥水在她脸上,很是落魄。她迷离之际,好像看到秦诚朝她伸手,她很想抬起手握住,却实在疼得使不上劲。
她如一只受伤的小兽呜咽起来:“爹爹”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落,与雨水混合在一处:“爹,你终于肯来接我回家了。”
秦曦的眼皮越来越重,在她快要撑不住时,耳边传来一阵达达的马蹄声,马儿嘶鸣甚是悲戚,仿佛有一人自马上跳下,迅速朝她所在处跑过来。
她勉强拉回神智,试图张了张嘴,李轩总是不把他自己的性命当回事,这城墙之上有二十几名弓箭手埋伏,他就这么一人跑来,太危险了。她想阻止他,可是她身上太疼太疼了,匀不出一点力气开口说话。
李轩痛极攻心,他抱了一死的决心来换得她的生,这是他对他的誓言。可他驾马疾驰,看见的却是她从城墙上摔下来的景象,他拼命甩鞭子逼得马儿一再加速,根本忘了这是楚泓设下的圈套,不顾一切奔向她,却迟了太多。
他的双腿如灌了铅,走近她的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他在她身旁直挺挺跪下来,砸下一滴泪来。他精心盘算,不眠不休整饬军队,布下战局,又与祁傲和独孤昊联手压制楚泓,他费了那么多心思,以为万无一失,他甚至不要自己的命,想在死之前见一见她就足够,偏偏老天爷对他残酷至此,连一个死的机会都吝于给他,要夺走他最爱的女子的性命。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他甚至不知该怎么扶起她,才能让她少痛一些。她的身下一片殷红,鲜血混合雨水流向更远处,像是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他将温热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指腹下的温度冷的可怕。
“曦儿,我来接你回家。”
听到李轩悲怆的声音,秦曦努力把涣散的神识聚回,他的脸庞怎么那么沧桑?他的身形怎么那么瘦削?他的眼神怎么那么哀伤?
“李轩”
她艰难吐出他的名字,声音小的差点被雨声盖过:“好想我好想回去”
她好想回去秦州。那里有她的家,有爹,有李宅,有桃林,有他们最初相识的美好,她这一生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在秦州度过的那几年。
秦曦的瞳孔一点一点涣散,她活得太累太煎熬了,再也支撑不住,合上了那一双眼。那一双顾盼神飞,婉转灵动的眼睛,紧紧地阖上,这世上终于再没有一个叫秦曦的女子了。
李轩搂起她的腰身,他的下巴抵住她光洁的额,堂堂七尺男儿,如被雷击一般,眼神神采全失,声音悲怆得天地为之动容:“曦儿曦儿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人独活。”
“你不是要找我报仇吗?我负了你,要杀要剐任凭你处置,我只求你别死,我不准你死!你怎么可以那么狠心,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我们这就回秦州,以后我哪儿也不去,就住在秦府陪着你,你喜欢做什么,我就陪你去做什么,你不是说要去我年少时游历过的地方走一走吗?我都陪着你,好不好?曦儿你睁开眼睛看我一下,我不能失去你,真的不能失去你!”
他年少得志,擅长筹谋算计人心,后又辅佐帝王封了异性王爷,真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对她一再亏欠,不论有心无心,他伤害了她一次又一次。她捧出一颗烂漫单纯的真心,他却欺瞒利用,背叛了她。
他万念俱灰,心神俱灭。
城楼之上,楚泓伤重昏厥被人带走,一众弓箭手只得退下,白白错过除掉李轩的时机。失去这次机会,南国自此一蹶不振,再无力与大齐一较高下。
一个时辰之后,白逸从军中带了几个高手赶到,将军久久不归,他终是坐不住,招呼了几个武功出挑的一齐抗了军令,以最快的速度骑马过来。几人驾马临近城墙,白逸看到将军抱了一女子跪坐在地上,明白大事不妙,几人翻身下马跑上前齐齐跪下,见那女子一身血衣,靠在将军怀中已没了气息,正是将军的妻,几人面面相觑神色悲痛,白逸暗道不好,王爷素来爱重王妃,宁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救王妃,与南国一战大捷,王爷却连失两个最亲的人,如何承受得住?
白逸拱手道:“王爷,节哀。”
身后几人齐齐道:“将军,节哀。”
战场上的将士见惯生死,每一时都在面对失去同伴的痛苦,他们很能理解将军此时的心情,但人死不能复生,这女子为将军而死,他们很是敬重。
“王爷,南帝的人已退回晏城,当务之急,还请王爷尽快随属下返回营帐,主持大局。”白逸最清楚王妃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南帝逼死王妃,两国战和已不可能,待王爷悲痛过了,只怕恨不得灭了南国以报杀妻之仇。
“将军,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请将军与我等回营!”
几名将士肺腑之言,李轩却恍若未闻,静静搂住秦曦迟迟不肯动作。雨终于停了,李轩浑身湿透,怀中的秦曦早已变得冰冷。她死了,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的一颦一笑能让他放在心尖上。
李轩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纵使铁血男儿见了,亦禁不住抹了泪。
夜幕降临前,李轩抱着秦曦站起来,踉跄得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他知道她怕黑怕冷,以后有他在,她不用再怕。他贴在她耳边低低道:“曦儿,我们回家。”
他扶秦曦上马,跨上马背将她揽在怀中护好,拉起缰绳调转马头,朝大齐营地的方向骑去,几名将士紧跟其后,不敢出声,将军心痛过度,他们只能陪他受着。
秦曦身死的消息传遍了军营,所有将士整齐划一站在营帐外,迎接他们的将军归来,在他们眼中,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战功显赫是一回事,为了大齐接连失去至亲,同他们当中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