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失落道:“爹让我上山静心养性罢了,可半个月过去,连一封家书都没送来,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你住秦府时三天两头乱跑出门,没看你恋过家,这会子真出了远门,你反倒念起家里的好了。”
我白了他一眼:“那是自然。我就我爹这么一个家人,我不惦记他惦记谁。我爹对我再严厉也是我爹,我打心底是不怨他的。”
也许我低落的情绪感染了独孤昊,他轻声安慰起我来:“总之你大可放心,秦世伯坐镇秦州二十年,经历过大风大雨,他比你想象的坚强。再不济还有我家和慕容家的支持。你要对你爹有信心。”
我被他逗笑了:“独孤昊,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有一天居然连你都学会安慰人说好话了,这感觉太不正常了。”
“你会带给我惊喜,我当然也会带给你惊喜。秦曦,人很复杂,不是只有一面。”
胡闹了这么久,负责照看我们的小和尚过来传话,说方丈已回了寺里,明日会亲自去大殿授课,请我们二人明早准时去大殿听早课。
来了这么多天,终于要见到方丈了。记得上一回拜访方丈,是三年前的事了。印象中的方丈,心宽体胖,是个面容极为和善的人,不论对待弟子还是信众都是一派亲和,语速不疾不徐,言行举止流露出满满的智慧和怔悟,是位修行颇深的高僧。
就是这么一位有道行的高僧,竟只收过一位入室弟子。
“独孤昊,你有没有听说过,方丈有一位入室弟子?”似乎有那么一次,跟随爹去佛堂找方丈闲聊,遇到方丈和他的入室弟子谈论佛法,可惜竟无一面之缘,不知道这位弟子长得什么模样,有何神通让方丈收他为徒。
“哦――倒未曾听过。”
我不顾形象笑出了声:“你还好意思说你们独孤家的耳目遍布天下,连秦州地界的人都打听不清楚,好意思靠倒卖消息挣银子吗?”
他也不生气,觉得我说的挺新鲜:“有价则有市,没价值的人和事我打听来做什么?当我家财万贯全养的是闲人么?我花出去的银子要挣回更多的银子,你懂么?”
………………………………
第六十章 方丈
第六十章 方丈
啧啧,这厮一副生意人嘴脸,自带一身铜臭味,有道是无商不奸,他那样子一看就是奸商。
我想挫挫他的锐气,挖了个坑给他:“你说有价则有市,是不是说只要肯出钱,什么样的人和消息都能打听得到?”我还真不信天底下有这么灵通的消息网,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单靠区区一个百年有余的世家,如何维系?
“你想多了,我独孤家也不是哪单生意都接,银子太少,我们可看不上。出价够高,才有考虑的必要。”
我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分析道:“各国之内,能舍得为一条消息掏腰包的,不是官吏就是富商,再不然就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要想拿到他们在意的消息,就得――”
我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想法惊到了,这个念头太不可思议了,独孤家怎么敢?!他独孤昊怎么敢?!
独孤昊笑得像一条诡计多端的狐狸,他把我没往下说的话说了出口:“就得在各个关节处安排好必要的探子。你既然想到了,为什么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像看一个疯子似的看着他,不是我大惊小怪,实在是这个做法太过疯狂。
“你知道要布下这么一张天罗地网,要耗费多少代人的心血吗?从祖上与秦家合起来控制秦州开始,独孤家就悄无声息地在各国寻找和发展可靠的探子,甚至家族内的子弟不乏外出经商从政,散步在九州各地,他们心中唯有一个信念,百年之后,独孤家会成为九州大陆上了不起的家族。”
“独孤家族的男子,长到十三四岁,便被长辈丢出秦州历练,物竞天择,能力不足者甚至客死他乡。大风险之下必有大收益,经得住淘汰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成为家族内的中流砥柱,享有无尽的富贵荣华。”
“秦曦,天上不会白白掉下银子。独孤家世代都懂得这个道理,享得了多大的荣华,就担得起多大的责任。是以我们能如此顽强地扎下根来,成为任谁都不能小觑的家族。”
“在你看来,或许在九州大陆布下一个棋局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但是独孤家做到了,事在人为不是吗?所有散落在外的棋子,都有应有的用处,能被独孤家找上的人,怎么都该有丁点价值才对。不到关键时刻这些棋子根本不会启用,甚至有一小部分还没派上用场,已经成了弃子。”
“你瞧,这个世道是多么的公平?他们从独孤家得到了丰厚的好处,自然也要肝脑涂地为独孤家做事,你情我愿而已。然而有谁会去在乎一颗棋子的命运走向哪里呢?每一种得到都有代价,你猜这世上有多少人想通了这个道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独孤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将无数人的命运握在手中,随意利用践踏,区区一方门阀,居然有胆量谋划这天下的局势,不怕诸国联合将整个独孤家族剿灭么?”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残酷的教育方式,将势力渗透到诸国皇族官场和江湖,谁人敢想?谁人敢做?这不单是收集情报,这张信息网的存在已经到了足以左右一个国家运势的地步,任何有理智的国君都不会容忍它的存在,想出这条路引着家族走向繁荣的前辈,实在太冒险了。
他朗声大笑,眼神透出坚毅的光芒:“你说的很对,世家门阀再怎么强大,面对一个国家就如以卵击石,没有几分胜算。但你以为独孤家不会利用那些情报?要控制一个人为己所用,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都有求而不得的东西,所谓投其所好或者施人以恩惠,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他想说的无非是每个人都有软肋,只要方法得当,就能让对方心甘情愿为自己做事,就像他对阿洵,他做的不过是告诉阿洵一个真相,换取忠诚,似乎无可厚非。
我丢下手里的弓,打算回房休息,一个上午的功夫,我脑子里塞了太多有冲击力的信息,我要好好消化消化:“独孤昊,我以为这么多年过来我能明白你,可是我今天才发现,你对于我而言,更像是一个陌生人。”
他自嘲一笑,回道:“以后你会明白,这就是一个世家的存续法则。想要生存,谁也不能例外。”
闭上屋门,我耐下性子磨了墨,写了封简单的家书,信中告诉爹我一切安好,就是很想他,央求他早一些派人接我回去。我打算第二日交由独孤昊帮我寄到秦府。
还有一个人时不时出现在我脑中,越来越不受控制,爱慕真是一种玄妙而没有逻辑的情绪,甜起来像吃了蜜糖,涩起来像嚼了莲子。我每天思念李轩的时间愈发的长,特别是这几天,我不断想起遇见他的每一幕。
山海楼下被我借醉偷走玉佩的他,梅花雨中问我奈何做贼的他,老宅竹林旁细心烹茶的他,清水湖边悠闲垂钓的他……我们相识的时间明明那么短,但我觉得和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如此难忘,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我怀着一份最纯粹最真诚的心意喜欢他,却不知是否君心似我心。
想来又是惆怅。
我取来信封,小心把折叠好的信塞进去,以蜡封口,放在桌角的那本书上,爹不写信给我,我只好写信给他,希望他一切安好。
第二日离奇地落了雨,秦州在这个季节多半晴朗,这样大小的雨甚是少见,因为方丈亲自授课,我没敢偷懒,起了个早,老老实实用了清淡的早饭,便撑了伞往大殿走。
雨越下越大,像有人从天上泼了盆水下来,等我好不易到了大殿,参加早课的僧人基本聚齐,我忙将湿透了的伞放在殿外,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子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掌在胸前,静静等待方丈。
我偷偷瞄了一圈,没有发现独孤昊的身影,这家伙是不是太狂妄了,平时不来认真听课罢了,方丈亲自教授,他也敢翘课,胆大包天。好在清露寺对非本寺的弟子一向宽松,只要不闹出格的事,倒未见严苛。
等了一会儿,方丈从容走入大殿,虽是德高望重,却只外穿了简单肃穆的袈裟,脚下的迈步不疾不徐,走得极沉稳淡定,所有僧人脸上皆是敬重的神色,吐纳均匀,待方丈诵经。
我本无慧根,佛缘浅显,方丈授课的内容在我听来高深隐晦,实在参透不了,只得装作认真听的模样混迹在一堆的僧人中,想着快点熬过时辰,到了后来昏昏欲睡,用手强撑着脑袋才能勉强不让自己睡过去。
在我快要管不住眼皮子的时候,早课终于结束了。大殿里的僧人依次有序离开,我跟着想起身,发现双腿已然发麻,我打了个哈欠,用拳头敲了敲两条酸麻的腿,缓和后我站起来,方丈慈眉善目瞧了我道:“怎么?困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该不会我整个早课的丑态都被方丈看在眼里了吧,我头皮一阵阵发紧,我简直太给爹丢脸了。
方丈见我困窘,约莫猜到我心中所想,打圆场道:“你年纪尚轻,对佛法的领悟浅显实属正常,不必强求。有朝一日若能想通,可与我论一论。”
方丈这般看得起我,我几乎受宠若惊,忙谢道:“大师高看,秦曦愧不敢当。多谢大师看在家父的面子上对我多加照拂。”
这话出自真心,方丈大师和我爹算得上是忘年交,二人岁数差了许多,却一点不影响他们二人成为朋友,爹虽很少来清露寺,但只要来了都要一连待上好几天。按爹的说法,方丈大师有大智慧,常能为他拨开云雾指点迷津,是不可多得的朋友。
方丈和蔼一笑:“我对你又何来照拂一说?你心地纯粹,愿将老衲往善的一面去想罢了。”
我笑了笑:“大师没有因我不上进而气恼就好,只怕我给爹丢了脸。”
“有你这样善良的女儿,秦施主很是欣慰。”
我双手合掌,恭敬地对方丈鞠了一躬:“多谢大师。”
方丈点了点头,交给我一本书道:“这本心经原是老衲弟子所有,如今对他用处不大,即转赠给你,不论今后遭逢何等变故,困惑难熬之时,可拿来研读,有纾解郁结之用。人生在世,孰人无惑,阿弥陀佛。”
我再次真心谢过:“早听闻大师有位得意弟子,还请大师代我谢过他。若有机缘,他日我当亲自道谢。”
走出大殿之时,雨已停了,阴云之外阳光破层而出,一扫先前阴霾的心情,众人散去,剩了我一个闲人慢腾腾往回走,我把心经翻了几页,薄薄的一本字不是太多,也足够叫我头疼的了。除去话本子,我一拿起书就犯愁,大段大段的字我看不进去几个不说,还会偏头痛。
是以为了胸有点墨,我想了个法子,让侍女把夫子定好会考我的几本书逐字逐句念给我听,读书破万卷,听书一样可以。于是我把整个秦府识字的侍女凑在一起,给每个人分配好任务,有心情听书时便让她们念给我听,不得不说本小姐是个天才,连这么稀奇的方法都叫我想到了。
听书的效果显著,再枯涩难懂的文章,听得多了也能记住几分理解几分,慢慢地我不但能应付夫子的考试,并且能按时上交功课,比起以往的胡闹实在进步很多,连向来对我颇有微词的夫子都偷偷去我爹那里讨教,问我爹使了什么招数让我迷途知返。
爹笑话我说以为他老人家一辈子听不到夫子夸我,我嘟嘴不悦道:“女儿哪里有那么差?怎么说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爹就不会为我辩驳两句么?”
好在方丈不是夫子,不会用这本心经来考我。
………………………………
第六十一章 怪异
第六十一章 怪异
才踏进院子,便瞧见独孤昊站在廊下,仍是一身翩翩白衣,在周遭的绿树红瓦中显得很扎眼,走近我才捕捉到他的异样。他眼神空茫不晓得在看什么,面无表情跟被*抽*了魂似的,连我靠近都没发现,好歹出身有钱人家,这么没有警惕被打劫刺杀了怎么是好。
我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睥睨的姿态,调侃道:“喂,独孤昊,你仗着独孤世伯那点好名声,连方丈授课都敢不去,我看你胆子愈发大了,回去我就跟独孤世伯告状,啧啧――看他怎么罚你。”
他维持原动作没搭理我,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岂是那么容易被人忽略的?语气更是不佳:“你转性了?本大小姐在问你话呢?”
“哎,你这人今天怎地这么奇怪?被下了咒了?昨天还好端端的――”
“独孤昊,你要真有事你可以说出来。你的花花肠子解决不了,不还有我么?你都舍命救我了,你若有难我再怎么说也不会视而不见――”
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待我继续往下说,他终于忍无可忍。
“秦曦――”
“啊――?”
他艰难地扯出笑容:“难怪以前祁傲找我抱怨,你缠人的本事是不一般。”
我一点不生气:“事实证明,这一招屡试不爽。”
他喉头一动,又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被她缠着的感觉挺好,尚且有个人在意你关心你。所以这些年他才会时不时嫉妒祁傲吗?同是从落魄中重新站起来,祁傲的身边一直有她,而他习惯了一人摸爬滚打。
“你找我何事?”她的心情似乎不错,他记得她一直不喜欢阴雨天,今儿倒显得反常了。
“前几日与你提起过,要你帮我送一封家书给我爹。你这会若是无事,就跟我来,我把信交给你。”
他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了我一眼,我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他言简意赅:“以你的文采,能写成一封家书,真是稀罕。”
这人抓到机会不损我会少二两肉不成么?想讽刺我就直说,为何用那种眼神瞧我,害我以为他要我掏银子出来:“我写信给我爹,不叫家书叫什么?况且谁规定写封信给自己的爹还要七讲究八讲究?那是我爹,就算我词不达意,他又不会怪我。”
“全天下约莫只有秦世伯能做到这个份上,真不懂你是哪辈子修来的福,能摊上这样的爹。”
我感觉好笑,这是我听独孤昊说过的最酸的话,忍不住道:“独孤昊,你干脆直接说你是羡慕嫉妒恨,我有这么好的爹,你是不是特别眼红?从小你就在我爹面前表现得知书达理,你是不是做梦都幻想我爹是你爹?”
他那张脸少有的一红,我走在他侧身没看到,又走了几步转过头去,他已落在了后面,我还奇怪他走得这么慢,催促道:“平时走在一块我追都追不上你,这会你又怎么了?”难不成他是因为脚疼才变得这么怪异。
他缓步走来,神色少有的正儿八经,似乎变成了另一人,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柔:“秦曦,我之所以在秦世伯面前力争表现,所谓何故,你不明白吗?”
我以为他要说是情势所逼,希望我爹看到他的才能可以成为他的后盾,却听他道:“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秦世伯是我爹。”
“独孤昊我跟你说,你少这么认真地挑战我,你懂不懂什么叫血脉之亲?我爹就我一个孩子,你已经在独孤世家站稳了脚跟,就别来觊觎我们秦家的财产和地位了。再说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