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婧衣淡笑,想来是假名,没有人会在回答自己的名字还会有这样的犹豫。
不过真也好,假好罢,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我姓风。”
在不知对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不管是凤婧衣,还是上官素,这两个名字都是会给她惹来麻烦的。
南唐长公主的名讳不必多说,在大夏境内现在又有几个人不知道大夏皇帝收了个南唐降臣之女上官素为嫔妃,好不容易从宫里脱了身,这什么事都没办成,再让夏候彻的人马给带回去,可就亏大发了。
戚玉笑了笑,道,“风姑娘怎么会中毒落水的?”
“只是遇到了些不好的事。”凤婧衣淡然笑语道。
对方也算是个识趣的,见她不肯透露,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人正尴尬沉默地坐着,外面有人进来,道,“主子,药已经煎好了。”
“送过来,准备的晚膳也一起。”戚玉道。
不一会儿功夫,仆人三三两两进来,将药和膳食都送了进来。
戚玉端着药坐在床边吹着,然后盛起喂到了凤婧衣嘴边,道,“温度刚好,可以喝了。”
凤婧衣抿着唇,自己伸出了手,“我自己来就好。”
她并不喜欢陌生人这样亲昵的照顾。
戚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将药碗放到了她手中。
凤婧衣自己捧着药碗,懒得一口一口去喝,直接一口气解决了干净,满嘴的苦味也让直皱眉头。
戚玉拿起了药丸,放了颗蜜饯在她手里道,“吃了它,就没那么苦了。”
“谢谢。”凤婧衣吞了下去,满嘴甜甜的味道却让她瞬间鼻子一酸,眼睛也开始涩涩的疼。
这是南唐百味斋的蜜饯。
她认识上官邑的那一年,她还是随母妃住在破落别苑的公主,母女三人一日三餐都成问题,又何谈这些奢爹的东西。
但是那一年,上官邑在百味斋做了一个月的伙计,在过年的时候给她和凤景换了一大包这样的蜜饯,她们存着一天吃几颗,吃了好久好久……
如果没有母妃的死,没有卷入南唐的权术之争,也许他们还在过着那样平淡的生活,或许每天要为生计奔波,或许还是时常还要跟街面上的泼皮无赖打一架……
可是那时候,他们真的过得很快乐。
那样的快乐,她却永远都不会再拥有了,未来她的人生里有阴谋、血腥、杀戮……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半晌,戚玉见她不说话,问道,“风姑娘怎么了,是这蜜饯不合口味?”
凤婧衣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她不是个习惯向人敞开心扉,倾诉心事的人,尤其是对着一个陌生男人,那样矫情的事大约她这一辈子都做不出来。
“你也好些天没吃东西了,先吃饭吧。”戚玉说着,已经端着碗坐到床边夹着菜喂到了她唇边。
凤婧衣微微退了退,不明白这男人到底是有什么怪癖,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就这么殷勤的照顾,到底要干什么?
图色吗?
她可不认为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还有什么美色。
“你手包扎着,不怎么方便。”戚玉道。
言下之意,让她放心接受她的照顾。
凤婧衣抿唇想了想,道,“你给我汤匙就好。”
让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来人喂自己吃饭,她想她真没有喂口吃下去了。
戚玉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将筷子给她换成了汤匙,将碗递到了她手里,”那你自己慢点。”
“谢谢。”凤婧衣自己端着碗到嘴边,自己拿着汤匙一口一口的吃着,动作有些滑稽好笑。
她吃了半天,也没有听到戚玉动筷子的声音,不由问道,“你不吃吗?”
戚玉愣了愣,这才端起碗筷开始用膳,眼睛却不时地盯着她这边。
凤婧衣刚刚吃完,戚玉便又盛了汤过来给她,“喝碗汤。”
“谢谢。”她想,这一天绝对是她这辈说得最多谢谢的一天。
刚说完,戚玉伸手触了触她的脸,她反射性地往后仰了仰避开。
戚玉手僵了僵,说道,“脸上……沾了饭粒。”
凤婧衣自己伸手摸了摸,将脸上的饭粒拂掉了,笑了笑道,“我自己来就好。”
虽然这个人也确实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是这样莫名其妙的亲近,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她自己不觉得现在又瘸又瞎有什么色,可也许有的男人口味古怪,回头仗着救命之恩,要她来以身相许报答,那可就要坏事了。
看来,还是得尽快养好了眼睛脱身才好啊。
戚玉没有再说话,默然回了桌边继续去用膳。
凤婧衣吃饱喝足便躺在床上开始闭目装睡,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却一直还在房中没有走,也不是留下有事,就是静静地在边上坐着。
她猜想得到,那个人还在看着她,不禁有种不小心掉在了狼窝里的感觉。
如果这个人真是别有目的,那么自己过早表现出敌对意思,把人逼得狗急跳墙了怎么办?
于是,思前想后之后,她决定还是先跟她这个救命恩人搞好关系,等到眼睛能看见了再设法溜之大吉。
她佯装睡醒翻了个身,试探着问道,“有人吗?”
戚玉立即近前道,“怎么了?”
“能给我杯水吗?”她坐起身,靠着软垫道。
“等一下。”戚玉起身去倒了水过来,大约知道了她的禀性,便直接将杯子交到了她手里。
凤婧衣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淡笑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大夫说你伤势随时会有恶化的可能,我在这里看着,放心点。”戚玉说道。
凤婧衣笑了笑,心中暗道,你放心了,我不放心啊。
“睡不着?还是伤口不舒服?”戚玉问道,语气难掩担忧之意。
“没有。”凤婧衣连忙摇头,说道,“可能这些天睡得多了,现在醒了反而睡不着了,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下午,快到黄昏了。”戚玉淡笑说道。
凤婧衣抬手摸了摸蒙在眼睛的布条,问道,“我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好?”
“还要大半个月。”戚玉道。
凤婧衣不由叹了叹气,这还得煎熬大半个月,后面的日子可怎么过。
“腿伤可能落水撞到石头了,要好起来还得一两个月功夫,刚上船之后就着了风寒一连高热了好些天,前天才刚刚好起来。”
“给你添麻烦了。”凤婧衣满怀歉意地道。
别人好心好意把她捡回来,尽心尽力照顾了半个月了,她一醒来就满心猜度着对方是不是别有目的,好像真的有点说不过去。
可是,天生的自我保护观念使然,她不是一个能轻易相信人的人。
“你能好起来就好。”戚玉道。
两人正说着,有人进来了,出声道,“主子,借一步说话。”
“你好好休息,一会儿会有侍女过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她去做,我明早再过来看你。”戚玉起身说道。
“好,你慢走。”凤婧衣微笑颔首道。
随即,便是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
凤婧衣倒在床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虽然总是提心吊胆,但眼下她除了留在这里养好伤,也没有其它的路可以走了。
不远处的书房,戚玉主仆几人先后进了门。
“什么事?”
“主子,嘱下在外面发现了这个。”灰衣男子将带来的画像放到桌上展开,郑重地说道,“大夏皇帝的兵马一直在沿曲江及各条运河两岸找这个人。”
这画中之人,不正是前些日被他们从曲江救上的女人吗,此时此刻还就在这园子里住着。
可是那时候,他哪里想到救下来的人,竟然是大夏皇帝的嫔妃。
戚玉拿起画像,低垂着眼帘静静地打量着,辩不出眼底是喜是怒。
“这是大夏皇帝最宠爱的钰嫔,咱们不能把她再留在这里。”灰衣男子劝道。
然而,一抬头看到的却是他家主子缓缓起身,拿着画像在烛台点燃烧成了灰烬,神色喜怒难辩,开口听声音却是冷凉如雪,“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灰衣男子望着灯影下挺拔修长的背影,坚持说道,“咱们在这里已经很危险了,大夏皇帝一直在查找这个女子的下落,听说前些日因为不断奔波劳累已经病倒了,可见他是如何紧张这个钰嫔的,咱们再把她留在这里,若是被大夏皇帝察觉,只怕……”
“怕什么?”戚玉一手扬已经化为灰烬的画像被风卷出了窗外,消失无踪。
他负手而立,墨发飞扬,目光沉沉地望着外面渐渐笼罩天地的夜色,隐有着俯视天下的霸气凌然。
灰衣男子默默地垂下头去,知道再劝也是无益。
可是始终也想不明白,主子明知道这是大夏皇帝的宠妃,为何还要冒着这么大的危险继续把这个女子留在园子里……
。。
………………………………
会合隐月隐楼
虽已初春,夜风依旧寒凉刺骨,凤婧衣一手拈着洁白如玉的白玉兰,一边拄着拐杖在夜色中踽踽独行远去。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南唐去,可是自己眼下并不方便行动,只得先在城中落脚通知隐月楼的人过来再作打算。
她之所以这般费尽心机想要夺回南唐,不仅因为那是她和许多人赖以生存的家园,更重要的是……那是上官邑断送性命保卫过的南唐,那是他们成长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她不能眼看着它被大夏的铁蹄所践踏。
许是因为这个如他一般温柔宽和的戚玉,许是那一曲勾起往事的琴音,最近她总是想起南唐的许多事……
可是,这世间只有那么一个上官邑,戚玉再好也不可能成为他轹。
这也是她要提前离开,不想再与戚玉多做纠缠的原因。
夜色中七拐八绕,终于寻到了隐月楼名下的客栈,向掌柜的对了暗语表明身份,便立即被请进了内室商议。
“主上怎么会失踪这么久?”客栈掌柜问道趑。
“出了些意外,不方便与你们联系,你尽快替我通知公子宸吧。”凤婧衣淡笑道。
“我稍后就去,只是现在大夏兵马还在四处寻找主上行踪,只怕你最近也不方便露面。”
凤婧衣点了点头,道,“我准备在这里暂时落脚,等她们来了再说。
“我也正有此意。”掌柜说着,吩咐了人去给她准备住处。
凤婧衣跟着他一边往后园去,一边问道,“公子宸大约多久能赶过来?”
虽然自己行事小心,但大夏兵马还在四处寻人,实在不怎么安全。
“我这里通知消息到盛京,她们再赶过来,也得两三天。”客栈掌柜回道。
“嗯。”凤婧衣抿唇应道。
如今也不知宫里是何情形了,看来也只能等公子宸她们来了才有消息。
与此同时,她不辞而行的别苑里,主人已经风尘仆仆而归。
戚玉连衣服都没换,下了马便直接奔她之前居住的庭院,屋中却除了打扫的侍女再无一人。
“人呢?”
侍女慌忙停下手头的事,回道,“风姑娘说让奴婢替她谢谢主子,把这封信交给你。”
戚玉接过信迅速地扫了一眼,一向温和的面色有些沉冷,“我问你人呢?”
侍女吓得腿一软跪了下去,道,“风姑娘已经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
戚玉一把攥住手中的书信,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重重一拳捶在桌上,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等到他回来。
他就是料到她会如此,没想到回来还是晚了一步。
不到一个时辰,应该还在城里,这么一想他立即转身准备出去寻人。
“主子,你这是要去干什么?”灰衣男子快步跟上他问道。
他这是要去找那个大夏皇帝的宠妃钰嫔吗?
现下城中大夏的兵马都在寻人,他们再出去打听,若是泄露了身份,岂不是会招至杀身之祸。
戚玉目光寒凉地扭头,“到底谁是主子,我要做什么事还得经过你同意?”
“属下并无此意,只是主子若是要去寻人,属下便不能放你出去。”灰衣男子说着,一闪身拦住了去路。
“你以为你拦得住?”戚玉沉声道。
灰衣男子单膝跪地拦在门口,郑重说道,“属下知道拦不住主子,可是却也断断不能让你去找那个大夏皇帝的妃嫔,你已经救过她,她已经走了,至此为止就好,再跟她扯上关系,主子你就会有杀身之祸的。”
其实,他真的不懂这个人此行来大夏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说有要事,可是来了大夏除了救了那个大夏皇帝的宠妃钰嫔,一天一天守在这里照顾他,他根本没有去做过其它的事。
“让开!”戚玉冷声喝道。
“主子若执意要出去寻人,便就杀了属下再去。”灰衣男子毫不退让道。
他不明白,一向行事冷静的主子为何会因为这么个突如其来的女子这般失了分寸,若说是寻常女子倒也罢了,他便是喜欢了带回去也无不可。
可是,那女子偏偏是大夏皇帝的妃嫔,那便万万不能再与其纠缠下去。
戚玉抿唇望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的人,广袖一扬已经将对方手中的剑拔出鞘。
灰衣男子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认命地闭眼睛赴死,那剑却又在转瞬之间入了剑鞘,他闻声睁开眼睛,扭头一看原本站在自己面前的主子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抬手一摸脖子上,伤口见血却不致命。
他咬了咬牙,起身快步追了出去,暗自盘算到,若是主子没有找到人便作罢,若是找到人……
他只有设法通知大夏寻人的兵马,让对方将人带走才是上策。
夜晚的城内行人稀少,夜里的船行是不会有船走的,那么人极有可能就还在城内,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便极可能在客栈落脚。
那样一个拄着拐杖的女子,打听起来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戚玉走进客栈,不待对方说话便将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问道,“有没有一位拄着拐杖行动不便的年轻女子入住?”
客栈掌柜的微微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个人要找的人不正是主上?
戚玉一见对方神情,眉目微沉,“你看到过?”
掌柜的也是行走江湖的老手,打量了对方一眼,又一副财迷的样子望着那锭银子,“公子要打听的可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而且右腿行走不便?”
“是,她是不是在这里?”戚玉连忙道。
“这个……”掌柜地盯着银子笑了笑。
戚玉又加了一锭银子,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掌柜的笑眯眯地将银子收下,说道,“不久前是来过小店想入住的,不过小店已经客满,她就离开了。”
“离开了?去了哪里?”戚玉追问道。
掌柜的伸手指了指,说道,“朝那边走了,应该是找别的客栈投宿去了,还问我哪里有租马车的地方呢。”
戚玉拧了拧眉,快步出了店,朝着客栈掌柜所指了方向追去。
客栈掌柜一见人离开,面上的笑意敛了去,招呼人来道,“在这里看着。”
说罢,自己去了后园去。
凤婧衣刚刚给腿伤换过药,坐在榻上正休息着,听到敲门声知道是自己人,便道,“进来。”
掌柜的推门进来,带着人送了晚膳过来。
凤婧衣打量了一眼对方的神色,问道,“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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