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模样,就像是天塌了她在忍着似的。
张延远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心疼她为晴姐儿操劳的慈母心肠,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倒不好如数倾泻出来了。
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晴姐儿床边,拿起湿毛巾来,小心翼翼地往她嘴唇上轻点。
老爷从来都这么温柔,范云芝让伺候晴姐儿的宝乐去打水换新的帕子。没在意张延远的神情,只当他是一时担心晴姐儿,顾不得理她。
“去请过大夫没有?”张延远的声音不似刚才那么冰冷了。
“请过了。大夫说受了寒气才会发热,开了几剂药,说退不了热再服。”范云芝的语气,比齐氏柔软很多。所以听在耳朵里,就甜美些。
张延远点了点头,又问道,“好端端怎么突然受了寒气?是不是下人们照顾得不尽心。”
“这几日夜里,晴姐儿睡得不安生。”范云芝有些局促地说,“不知是不是您不在的缘故。”
张延远面色稍缓,摸了摸晴姐儿的脑袋,“还是热。”
“奶奶,药来了。”
下人端来一碗浓稠呛鼻的药汤。
范云芝让宝乐扶起晴姐儿,亲自端着药来喂。喂了几次,药都顺着嘴流了出来,反复下来,擦嘴的帕子湿了一半。
范云芝眼睛红红地看了看张延远。晴姐儿还小,难道真要撬开嘴喂她?
“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张延远轻轻捏住范云芝的肩膀,“我跟你一样的心疼。喝了药病才能好得快,别再耽误了。”
范云芝就像是有了依靠,头靠在张延远身上,说道,“您若是再不回来,妾身真不知该怎么办。”
张延远自是要哄她一通的,又吩咐下人给晴姐儿灌了药。
晴姐儿喝了药,发了些汗,呼呼睡去不再闹腾了。
张延远心里仍是记挂着晴姐儿,便对范云芝说:“今晚你好好睡一觉,我陪着晴姐儿。”
“晴姐儿夜里睡不安生,总要闹着起来几回,爷带孩子带的少,到时候该忙手忙脚的了。老爷回屋去吧,我陪着晴姐儿就行了。”范云芝知道男人最不耐烦孩子哭闹,怕张延远也这样,忙不迭打发他回屋。
“那等她稍好些了。夜里就跟着咱们睡。”张延远遗憾地说道。他一心只想着晞姐儿是怎样的乖巧可人,却忘了晴姐儿和晞姐儿不同,天生胆小认生,几天不见就会认不得他,然后哭闹一通。
范云芝怕再拒绝惹了张延远不高兴,这才答应了,亲自将张延远送出了屋子。
过了一日,晴姐儿的烧退了,送来了张延远这里。
晴姐儿烧是退了,人还是一副病怏怏得样子,没什么精神,更不要说玩闹说话了。
晴姐儿本来就瘦弱,这又清减了几分。张延远看得直心疼,“我们晴姐儿这次可受罪了。”
张延远努力做出一副慈父样子,拿了糖来哄晴姐儿。他知道晴姐儿最爱吃糖。
“老爷,晴姐儿刚生了场大病,那日又强行灌了药,乍一吃这么甜的东西,怕是不好。”
“恩,还是你想的周到。”张延远悻悻地把糖拿回去。
晴姐儿却是想吃这糖的,一看张延远的手缩回去了,她哇得一声哭了起来。范云芝忙抱起晴姐儿,柔声哄起她来。
………………………………
第十四章 回府
慈母样子的范云芝最是动人,张延远一脸温柔地看着范云芝哄孩子,却不知自己的表情被范云芝悄悄看在眼里。
在范云芝看来,男人跟小孩子的区别大概只在身高和力气上,你用哄孩子的耐心来哄他,他就会听话。尤其是张延远这样的人,更是如此。
见到张延远的第一眼,范云芝就知道他是好拿捏的。又刻意着人托人打听过,知道齐氏被逐出相府的窘境。一个生不出儿子,又没有娘家撑腰的女子,太好对付了。
她因此动了心思,在爷的酒里添了东西,装作稀里糊涂的样子。
爷见她哭的梨花带雨,便心软了。
只是她算错了一点,齐氏在张家的地位不低,并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因此她生下儿子这么些年,仍是没进门。
眼下却不容她再犹豫了。两个哥儿都大了,该进族学念书。她总该为两个哥儿考虑。
晴姐儿哭的嗓子哑了才住口,张延远这才体会到孩子是这么的难哄。
“这几日,你辛苦了。”
说了这话,他转念又想,齐氏也生养了三个孩子,虽然淳哥儿夭折了,可齐氏受的罪也不少。他甚至想起了失去淳哥儿时,齐氏是怎样的伤心欲绝。
要不是他得罪同僚,被诬陷贪墨被下了狱,怀着身子的齐氏为了他四处奔走求人太过劳累,淳哥儿也不会从胎里带出不足之症。要不是淳哥儿三岁那年,母亲为了整治齐氏夺走了淳哥儿,还给她立规矩,淳哥儿也不会生了病没人发觉活活病死。要不是齐相府大门紧闭将去求请名医的晨姐儿赶了出去,也不会耽误了淳哥儿最后的治疗机会。
他该去恨谁,母亲还是岳母?齐氏又该恨谁,是他吗?她是不是该恨得将他千刀万剐。
淳哥儿要是活着,肯定比两个庶子聪明多了。齐氏的孩子都聪明讨喜。
齐氏养了两个女儿,个顶个出挑。张延远好奇,齐氏是怎么将曦姐儿养的乖巧懂事的,是他的曦姐儿本就聪明,还是齐氏教导有方呢。
两者应该都有。晨姐儿小时候也是个机灵的,那个性子,倒像是男孩子一样。将来支应门庭,需要她这样的性子。晨姐儿的直性子像齐氏,曦姐儿么,倒隐约有些他的影子。
张延远忍不住嘴角上扬。
范云芝不知他怎么笑了,问他他又将话题岔开。
可比较完几个孩子,又忍不住拿齐氏和范云芝比较。
范云芝是小鸟依人的柔弱女子。
齐氏则是看着柔弱内心刚强,年轻时,为了他甚至敢跟齐相府对抗。
家中的人都敬重齐氏。齐氏受了委屈,也从来不跟她说。他在同僚或上峰那里受了气,齐氏总是愤愤地给他出主意。他还跟齐氏说过,本来男人的事,却让她跟着气愤跟着承受。
范云芝做得到吗?
他看了一眼范云芝,不自觉地想,范云芝不过是一般姿色一般本事,与那些闺阁女子没什么两样。
范云芝感受到张延远投来的目光,浅浅一笑,“我说晴姐儿夜里闹腾,老爷偏生不信。吵着老爷了,可不干妾身的事。”
说完将哄得睡熟的晴姐儿轻轻放到床上,摆出一副久而未见促膝长谈的样子,直勾勾盯着张延远的眼睛。
那双眼,真像是在勾魂儿。可张延远却被她看得不自在了。
心底那些纠结,他不想任何人看见。
他用力搂住范云芝,不想去看范云芝的眼睛,想将齐氏从脑海里赶跑,想把这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想法赶跑。
他不是最不耐烦齐氏的,怎么满脑子都是她了?
张延远变得意兴阑珊。
范云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端端的,老爷这是怎么了?
老爷的情绪如此不稳,看来想让两个哥儿进族学的事,还要再缓一缓。
范云芝急的直咬嘴唇。
入了夜,张延远的鼾声在内室起伏,范云芝睡在他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摸摸自己眼下青黑的眼袋,翻了个身。
明日老爷发觉她又没睡安稳,不知会怎么样。
她是趁热打铁将两个儿子入族学的事情提上一提,还是再等其他的机会?
范云芝从没有这么慌过,那日听说老爷在齐氏那里歇下了,她就慌了神。
齐氏何曾入过她的眼,被她当过对手。她以为自己步步经营,谁知一夕之间就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齐氏居然也会使手段了,范云芝的斗志被激起来了。
若只是为了让老爷回来,她才不必傻到利用晴姐儿。主要是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
渝哥儿和浙哥儿有了前程,才能帮衬晴姐儿,给晴姐儿找一门好亲事。
范云芝不后悔自己做的这些打算,当年要不是她心中有筹谋,凭她是个戏子的妹妹,纵然是良籍,也嫁不得什么好人家。
她知道身份家世有多重要,儿子和女儿的地位,她拼了命也要给他们挣来。
哥哥近日搭上了宁国公府的大爷,不妨从这里入手。
宁国公府大爷的儿媳妇,跟杨氏母亲的姑母是手帕交。有了她们说项,加上老安人一直想接回两个孙子,这事未必不能成。
只要渝哥儿和浙哥儿进了府,日日在老安人和老太爷眼皮底下,她便有机会带着晴姐儿风风光光地回去。
既然下定了主意,范云芝心里也安定下来了。
晴姐儿一病,老爷便被这边牵扯着,她就按兵不动好了。只要像平时那样,老爷便会怜悯她和晴姐儿。
只是,张延远不喜欢范云芝跟他哥哥范云兰来往,这下在他眼皮底下了,她只能偷偷递信出去。好在哥哥念着她,愿意暗中帮衬。
张延远在外宅足足待了两个多月。
一来是晴姐儿的病时好时坏他放心不下,二来是他心里期待着齐氏命人来请他。
回来没几日他就想着,曦姐儿看不见他,一定想他了。晨姐儿虽然大了,嘴上不说,可她自小就黏着他,心里也定然想他的。照齐氏那骄傲的性子,未必想他,不过若是想他了,过来请他,他就给齐氏这个面子。
令张延远沮丧的是,他等了这么多日,都不见人上门。
哪怕齐氏使个小性子,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来闹着让他回去,他也看在夫妻多年的份上,纵容她一次。可齐氏偏偏眼里没他似的。
算了,齐氏就是这样的人。他平白恼这些作甚。
看着晴姐儿的病大好了,张延远什么都没跟范云芝说,就带着贴身伺候的小厮回了府里。
………………………………
第十五章 讨好
张延远在垂花门踟蹰一会儿,方才往内院走去。&。。衔玉院里安静地落针可闻,不见仆妇们的踪影。
齐氏很少出院子,张延远问了问守门的婆子。
那婆子支吾几下,才说,好像是老安人那边请太太过去了。
老安人有请?值得她带着一院的仆妇过去?张延远不快地蹙了蹙眉。
实则,老安人特意让身边的人交代,不让齐氏带晨姐儿和晞姐儿过来,说是有体己的话要说。齐氏当下起疑,才吩咐院子里仆妇都跟着。
齐氏被仆妇们围着进了大厅。
厅堂里站着两个穿一样衣服的男孩,听到动静,好奇地扭着头往齐氏这边看过来。长得跟张延远很像,齐氏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老安人稳如泰山地坐着,露出和煦的微笑。杨氏立在老安人身边,眉毛微微上挑,见齐氏进来,眼神闪烁了几下。
梁氏轻咳一声,给齐氏使了个眼色,悄悄指了指杨氏那边。
齐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冷笑一声。
“母亲您有什么话要吩咐媳妇?”齐氏进了厅里,懒得拐弯抹角,便直接问道。
这样一来,倒像是她气势汹汹在问罪。
老安人命人给齐氏看座,这才说道,“你们两个,快给你们母亲请安。”
两个男孩听见老安人说话,正要行礼。齐氏给仆妇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架住两个孩子,并不受他们的礼。
渝哥儿和浙哥儿见此,有些慌神。来的时候,娘只跟他们说凡事听老安人的安排。
“母亲难道糊涂了,我只有晨姐儿和晞姐儿两个孩子,这两个是谁,我竟不认识。”齐氏看都不看那两个孩子。
老安人好声好气地说道,“这是渝哥儿和浙哥儿,都是老五的骨血。你看看,是不是跟老五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齐氏不由得起了高声。
“他们两个也大了,总不能不让他们认祖归宗。”老安人还欲说着什么,齐氏打断了她的话。
“母亲要是来询问我的意思的,那我告诉您,我不同意。若母亲已经做了决定,来告知我一声。我想母亲是多此一举了。”齐氏说话一点都没客气。
老安人早被杨氏挑唆地不满齐氏,这下恼了,“我好意同你商量,你竟然这么不敬长辈。”
这话就厉害了。
齐氏气结,道:“我将您当亲生母亲一般。晨昏定省从不怠慢,自问伺候的周到妥帖,母亲说什么我也从没反驳过什么,只是这次母亲强人所难,我才一说心中的想法,在母亲眼里,竟成了不敬长辈吗?”
梁氏和稀泥道,“我们这些做妯娌的,最羡慕老安人疼五弟妹。可我们也知道,这些年,五弟妹侍候母亲如小姑一般···”言下之意,二人不必为了庶子伤了情分。
齐氏气归气,梁氏这么一说,她也明白了几分。掉了两滴眼泪,拿帕子掩面道,“若是因此伤了母亲的心,我也不愿,只是···”最后那话她哽咽着说不出来。
齐氏的眼泪是金豆豆,轻易见不到她流泪。老安人也有些过意不去,“只是接他们两个回来进族学读书,范氏和庶女绝不会进门。你若心里不痛快,大可将他们两个支的远一点。没人说你什么。”老安人退让起来,意思是只要庶子回来,还不是任齐氏安排。
“你放心,他俩的月钱从我这里出,不过一人二两。”不见齐氏态度松动,老安人又说道。
听了这话,杨氏脸上就不大好看了。按规矩,一人一两也就够了,嫡子才三两银子。不过这事儿是她来说项的,总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再看两个庶子的眼神呢,就没那么热乎了。
她管这事不全是为了人情面子,她只是还看不惯齐氏那个样子,能给她添些不痛快也是好的。
“母亲这是在责怪我了。难道添丁进口就是多几张嘴的事不成?我总要打算好才是。要不是二嫂娘家生意上对咱们府上多有照顾,咱们哪里还喝的上新茶。”
梁氏见齐氏提到自己,礼貌地回了笑容。
“五弟妹这话说的好笑,若是嫌料理府里的事情麻烦,不妨交给几个嫂嫂替你分担。”杨氏讥讽道。
“别人也就罢了,这家要交给三嫂我是怎么也不放心的。”齐氏针锋相对道,“既然三嫂说了,我就不得不提,难道三嫂的小厨房是你自己拿嫁妆补贴的?那会子是生昕姐儿怕亏了身子才给你们三房单独备了小厨房,但昕姐儿都这么大了,小厨房也该撤了。三嫂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杨氏被她气的说不出来。
渝哥儿和浙哥儿倒是被晾在了一边。
张延远过来给老安人请安,见晨姐儿抱着晞姐儿在抄手游廊坐着。两个人不安地往存惠堂方向瞅着,听着动静。
“你们两个坐着也不垫个垫子,当心着凉了。”
张延远眼见着晞姐儿眼睛一亮,笑的跟弯弯的月牙似的。
“爹爹。”她从晨姐儿怀里滑下来,抱住张延远的腿像小猫似的蹭了蹭。“爹爹你去哪儿了,令晞好想你。”
晨姐儿给张延远行了个礼,她虽然不表达出来,可张延远一眼就看出了晨姐儿眼里的笑意。
两个孩子都等着他回来,他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好了。
“祖母将母亲叫去了,还不许我们跟着,也不知因为什么事。”晨姐儿跟张延远说道。
“想不想去看看是什么事?”张延远跟小孩子在一起,也沾上了孩子气。
“想。”晨姐儿犹豫了一下,跟重重点头的令晞一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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