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是谁的孩子?为什么小小年纪会有这样的冷漠、血腥的眼神?为什么小小年纪居然敢如此不敬地对他说话?
柳世全重重地将茶盏摔在紫檀木桌上,怒道:“跪下!说!你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不分尊卑上下的小畜生?居然敢私自动手屠杀御犬?!”
不知天高地厚?不分尊卑上下的小畜生?
如果我是小畜生,那你柳世全岂不是就老畜生了?
还私自动手屠杀御犬呢?!
第一次与这个身体的父亲见面,居然被亲生父亲安上了损坏御用之物的杀头大罪!
哼!这样的罪名我柳长荣可还不想白白替人担!
柳长荣掩住眼中的冷笑和不甘,“扑通――”一下跪倒在柳世全脚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腿,大哭起来:“爹爹――爹――爹,我是――是长荣啊!是您的长女――长荣啊!”
“呜呜――爹爹,我――我好害怕!今天,弟弟妹妹们叫我一起去看藏獒,他们让我站在斗兽场中间。后来――柳四管家开了笼子。好可怕啊!那只大狗居然蹿出了笼子,向我扑过来!爹爹――呜呜――我好害怕啊!弟妹们――呜呜――大狗牙齿好尖好可怕!爹爹,大狗向刀子扑过来――大狗流了好多血――你看,呜呜――荣儿,好害怕……”
柳长荣说得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地说“害怕”。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过是一个被弟妹们逼迫与藏獒“搏斗”,莫名其妙将藏獒杀死的可怜虫。若不是她今日运气好,现在躺在血泊中的就是她了。
瞧她满身的血迹、破烂的衣衫,此话当有**分的真实。
可是,柳世全却并不怎么信任。他探究地盯着柳长荣的眼睛,似乎想从那里找出些她说谎的蛛丝马迹来。可是,他看到的除了害怕、难过之外,别无他物。
都说父母对孩子的爱都是毫无偏差的,可眼前这个父亲的心想必是长偏的吧。就算看着自己痛哭流涕、浑身鲜血泥污的样子,还是觉得自己是在做戏、说谎吧。
柳世全沉吟了半晌,最终终于还是决定相信柳长荣的话。他皱着眉头说道:“柳平,将柳四带上来。”
“柳四,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要老实交代,不然可不是二十板子这么简单了!”毕竟是十几年来在战场上积累起来的威势,柳世全的一句话就让柳四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柳四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老老实实地将今天在斗兽苑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柳世全越听越是生气,恨恨地一脚踢在柳四的心窝上。柳四“哇――”的一声,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武德苑正屋里的众人几乎个个都吓得变了脸色。
柳长乐咬了咬唇角,在柳长安的示意下正要叩头请罪。突然听得柳世全道:“今日的事情都是柳四看管不利,如今我已将他处死。来人!把他抬到乱葬岗去吧。这事就这么了了!”
他又看了看一直带着温和的眼神看着柳长荣的三清真人,终于还是硬生生从嘴里迸一句:“还有,记得今后长荣是我柳家小姐的身份!”
虽然柳世全最终为自己正了名。可看他当时说话的眼神,柳长荣知道,柳世全内心对这个长女有种掩饰不住的厌恶。今日此举也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该受处罚的没受一丝的责骂,该得到补偿的却只得了个虚名。
此时,一直未发话的三清老道突然开口道:“世权贤侄,我看着女娃娃虽身量尚小,却根骨奇佳,与你当年相比也不逞多让啊。更何况小小年纪居然能够杀死藏獒,实在是练武奇才。不如今日老道向你讨个人情,你就将这个小丫头给我做了关门弟子,让我带回山里好好调教吧。”
柳世权有些迟疑地看着柳长荣。
正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个年代虽然不要求女子只学“三从四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让女孩子上私塾,甚至是拜师学艺。
只不过,学武的女子却是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京城的世家小姐!
柳世权正想要拒绝,可柳长荣已经恭恭敬敬地向三清老道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三清老道笑眯眯地抚着白花花的胡子,开心地扶起柳长荣:“好孩子,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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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朱氏的愤怒
拜师学艺的事情最终就这样敲定了下来。
柳长荣虽然非常开心终于能够脱离尔虞我诈的柳府,再也不用过这种日日被人欺凌的日子。可是,她终究有些担心王姨娘,担心她的病会不会好起来,担心她会不会被夫人和其他姨娘欺负。
就在柳长荣犹豫着要不要跟王姨娘说的时候,王姨娘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她今天的心不在焉。
她温柔地抚摸着柳长荣梳着双丫髻的头,说:“荣儿,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嗯”,柳长荣乖巧地点点头,“娘,三清真人要收我做关门弟子。您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呢?去了虽然是能学不少本事,可是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啊!”
王姨娘温和地笑笑,像一朵盛开在秋日的白莲花,“傻孩子,你放心去就是。娘在这个大院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如何生存下去。娘亲虽然没什么用,但却还能保证不拖你后腿。你尽管放宽心吧。”
她看着柳长荣还有些犹豫的脸色,又细细跟她说起府里的形势。
柳府是朱氏夫人当家,府里还有何姨娘、白姨娘两人。两位姨娘都各有千秋,尤其是白姨娘深得柳尚书宠幸。
而王姨娘不过是个失宠了十几年的人,早已不被人放在心上。就算素来被朱氏不喜,但应该也不会被卷入柳府后院的争斗中去。
更何况,如今柳长荣即将拜师学艺,长年不会在府里。府中更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病怏怏的姨娘了。
王姨娘也正好可以安心地呆在潇湘苑,独自养病。
柳长荣听得母亲的分析,也觉得颇有道理,便也放心地准备三日后跟随三清真人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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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潇湘苑其乐融融的时候,瑶光苑中柳长乐正怒气冲冲地一口气摔破了四五只茶盏。
坐在正中的朱氏脸色也并不好看。
三清真人是有名的武学大家,柳世权今日请他过府不仅仅是想跟他讨教武学,更重要的是想借着其父柳兴邦镇国大将军的关系,让儿子柳长兴拜三清真人为师。
柳家历来以军功入仕,到了这一代现还只有柳长兴一个嫡子。自然全府上下都对他寄予了厚望。尤其是朱氏更是希望子承父业,想要柳长兴早早能拜在名师门下。
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是潇湘苑最不得宠的姨娘所生的庶女得了三清真人的青眼!
这怎么能不让朱氏生气呢?她狠狠握着绣金蝶的锦帕,狰狞的表情破坏了端庄的面容。
一边坐着的柳长安暗暗叹了口气,安慰了朱氏几句后,又道:“母亲,妹妹,此事说不定还有转机。母亲不若跟父亲去说说看吧。女儿今日见父亲似乎也不太愿意让荣姐儿拜师学艺,说不定父亲能说动三清真人选长兴为弟子。”
“这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是你父亲居然连说也不肯为兴儿说一句!只敷衍着说真人已相中了弟子人选,再也没法更改了。我本是想让你父亲去求求真人,恳请他多收一个。谁知道……哼!我真是看错了你父亲!真真是个没出息的!”
朱氏越说越是气氛,狠狠一掌拍在紫檀木雕花小几上。巨大的响声震了震,惊得连正在发脾气的柳长乐也停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母亲。
母亲是相国府的嫡女,京城有名的大家闺秀。她一直都是温婉大方的样子,一副大家主母的风范。
只是……
除了提到王姨娘和柳长荣的时候。
柳长安和柳长乐其实一直以来并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能容得下白姨娘、何姨娘和她们所出的庶子女,最多也不过是下些个绊子,偶尔敲打一番罢了。
可为什么面对王姨娘和柳长荣,她每每都会如此失态,恨不得将她们剥皮吃肉,挫骨扬灰?
柳长安和柳长乐也不是没有问过,只是每次一问起来,朱氏就一反常态地发火。
久而久之,两人也不敢再问,只在心中暗暗记得要为母亲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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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拜师风波(上)
三日之期眨眼就要到了。朱氏提议要给三清真人和柳长荣办个饯别小宴,柳世权连夸了她有心,欢喜地答应了。
府中的上上下下为着这个饯别小宴都忙碌起来,似乎个个人都想把它办得风风光光。
“荣儿,衣服、吃食和一些用具为娘都给你收拾好了。只不过,这银钱上……”
王姨娘搅着双手有些为难地说到:“都是我没用,在府里这么多年却没能攒下一点银钱。你就要出远门了,没有用度可怎么是好?”
王姨娘咬了咬唇角又道:“我去求求大夫人,兴许……兴许能求些来。”
柳长荣理理包裹,将王姨娘塞给她的一些东西又拿了出来,说:“娘,我是去学艺的。听说山上物事一应俱全,本就不用带什么。这些你平日里也用得到,还是放着有备无患的好。至于银钱,那更是用不上的了,你也莫要去求夫人,免得她到时候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王姨娘有些不忍,明知道女儿不过是为了安慰她,可她作为母亲的却不能为女儿争个富贵前程,如今却又要女儿学那市井出生的孩子外出学艺。若当年,哎……王姨娘想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
柳长荣笑笑,帮王姨娘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又正了正头上的银簪,道:“娘,饯别宴就要开始了,咱们过去吧。”说着两人携了手向花厅走去。
花厅里。
打扮得体的丫鬟端着一盘盘珍馐佳肴、美酒果脯川流不息。
雕刻着精美图案的圆桌边上已经坐着柳世权、朱氏、何姨娘、白姨娘和几位小姐少爷。
朱氏见到王姨娘进来时,眼眸里猛地闪过一道幽冷噬人的光芒,像是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找到机会就会择人而食。
可没一会儿,她就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扶着王姨娘的手道:“妹妹,身子好些了么?来来来……快坐下,今个儿可是你的大喜日子。荣姐儿居然以女子之身超过了府中这么多孩子,得了三清真人的青眼。呵呵……妹妹真是好福气啊!”
朱氏话音刚落,花厅里就响起一声冷哼:“王姐姐真真会教人。荣姐儿一个庶出的女儿居然越过了大少爷这个嫡长子能拜在三清真人门下。来日也请姐姐教教妹妹,如何教导女儿使手段攀龙附凤吧。”
王姨娘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个柔柔的笑,“我哪会教人?不过是上天垂帘,也托老爷和夫人的教导,才让大小姐得了这个机会。”王姨娘三下两下就把话挡了回去。
柳长荣暗暗冲她竖起了个大拇指。原来自己这个看似柔弱的娘亲也不是好惹的。一句话过去,就以柳世权和朱氏堵住了何姨娘的嘴。让她既接不上话又下不来台,只得尴尬地拧着手帕,恨恨地瞪着王姨娘。
朱氏冷冷瞥了何姨娘一眼,又温和地说道:“夫君,时候也差不多了。开席吧?”
柳世权早已对妻妾之间的纷争见怪不怪,此时也不过是扫了众人一眼,便同意了朱氏的话。
只不过,柳长荣总觉得父亲看娘亲的眼神与看别人的不同,那眼神里居然有些悔恨又有些痛苦。
这是为什么?难道父亲和娘亲之间并不仅仅是普通人家丈夫与妾室的关系,又或者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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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拜师风波(下)
很快,丫鬟们端上来乌鸡黄芪汤,一份一份摆在了每个人面前。朱氏殷情地道:“老爷,各位妹妹,这乌鸡黄芪汤强筋易骨,补血养颜,乃是上好的滋补之物。就是孩子们也可以吃些,强身健体。”
此时,柳长荣不经意地瞥过身边一个身穿粉红色绣蝴蝶夹袄的丫鬟。这个丫鬟刚才端汤的时候,居然紧张地手不停地颤动。
柳府是勋贵世家,就连一个三等洒扫丫鬟也要经过层层选拔考核。若是连汤都端不稳,怎可能近身伺候?
看来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份汤必定是有问题的。
柳长荣眯起眼睛。一边不经意地搅动那份乌鸡黄芪汤,一边用余光盯着那个丫鬟。
正在她盘算着如何将喝汤的事情圆过去的时候,席间的众人都已经纷纷吃起来。
就在此时,王姨娘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倏然倒在柳长荣身上。
柳长荣顿时有些着了慌,用力搂着王姨娘,大声呼喊:“娘,娘,你怎么了?可千万不要有事啊!快!叫大夫!”
这一声呼喊才让呆若木鸡的众人猛地回过神来。
柳世权立刻叫柳平出门请大夫,又一把抱起已七窍开始缓缓渗血的王姨娘,在大家或惊讶或嫉妒或急切或关心的眼神中大步向武德苑而去。
这时,柳平匆匆来报:“老爷,三清真人来了。”
是了,三清真人乃是武医兼修的高人,王氏定然是有救了。
柳世权闻言大喜,高声道:“快快请进来!”
三清真人看到王姨娘此番病症,又望闻问切一番,随即笑了:“姨娘并无大碍,大家莫要紧张。服下老道的解毒丸,不出一刻便会好。只不过,她身子亏空已久,调养起来恐怕也要颇费一些时日。”
说着,自怀里拿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丸药喂入了王姨娘的口中。
确实如同三清老道所言,才过了一小会儿,王姨娘呕出一大滩黑血,张开了眼睛,精神也好了些。
柳长荣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万幸!娘亲没事。
虽然才来这个世界不过月余,但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王姨娘无微不至的疼爱。
那种宁愿自己出事也要护着女儿,那种宁愿自己过苦日子,也决不让女儿受点委屈的母爱。
若是今日王姨娘因着自己的事被害,柳长荣定然会愧疚一生。
只是,究竟是谁居然下此毒手?又是谁在其中推波助澜?
怕是今日这花厅里的人定是脱不了干系!就算是自己临行在即,在府里又素无根基,也要将凶手找出来,为娘亲立威!
柳长荣定了主意道:“父亲,娘亲虽然解了毒但还需调养,不如现在将她送回潇湘苑休息吧。”
柳长荣说这话的时候,向王姨娘那处一瞥。
王姨娘顿时会意,有些黯淡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梨花带雨地拉拉柳世权的袖子,“老爷,俾妾在府中已有十多年,一向安分守己。如今荣姐儿就要出远门拜师学艺了,俾妾留在府中除了碍眼也别无用处,不如就请老爷放我出府吧,也好让我避开祸事了此残生。”
说着,眼泪滴滴地流了下来。柳世权怜惜地为她擦去了泪水,“别傻了,你还不知道么?当年你……我……”
他叹了口气,拂过王姨娘额间的碎发,道:“出府的话就别再提了。你好好将养身子,为夫会让下人们尽心伺候着。今日的事情我也会查个水落石出,谁要是以后还动了害你的心,必然逃不过我柳家的家法!谁要是怠慢了你,你也自当跟我说。毕竟这十几年来,确是为夫亏待了你和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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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