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得干一票大的!”王胡子兴奋地说道。
“先说说,如何才能搞到粮食。”郭羊有些不悦地说道。
王胡子见郭羊脸色有些难看,这才收敛了些,笑道:“主公,我说的大事,就是搞粮食的大事啊。你想想,屠何城乃辽东之地,距离蓟城足有千里之遥。如此远距离用兵,大军粮草如何运送?”
郭羊一愣,说道:“大军远征,粮草是最为重要的东西,必然有重兵押运,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吧。”
王胡子笑道:“你没做过盗匪,就不知道盗匪的门道。依我说,只要是财物或粮食在搬运的路上,我们就有机会了。嘿嘿。”
看着王胡子的样子,郭羊有些无奈,这家伙本就是盗匪头子,虽说归顺了他,但毕竟是贼心难改。不过,乱世之下,不当豺狼,就只能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这也是郭羊所不能接受的。
“那你就说说,我们该如何才能搞到粮食?”阿奴问道。
“来,看看这个。”王胡子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帛,摊到桌面上,却是一张描绘得颇为详尽的地图。
“蓟城去往屠何城,本来有两条路可行。一条是海路,押运粮草最是方便,只不过出海门户被东夷部落联盟所控制,对周人来说暂时还行不通。另一条就是陆路,一路上有险隘七八处,道路崎岖难行不用说了,最妙的是有那么两个地方,骡车只能首尾相接而行,多一些人手都不行。这难道还不是我们的机会么?”
王胡子伸手又端起了郭羊的那碗清水,一口气喝干。
郭羊和阿奴二人凑在那幅地图前,仔细看着,却依然有些糊涂。
“走走走,我们实地去看看就知道了。你们没有在行伍里呆过,地图对你们来说简直就是浪费。”王胡子笑着说道,将地图卷起来,放入怀中。
………………………………
第一卷●商遗顽民 第三十九章 盗匪的逻辑
三人出了城,一路向北行去。
沿途,王胡子带着郭羊和阿奴翻山越岭,与官道保持若即若离,用王胡子的话说,这就是踩点。
郭羊也曾当过两次劫匪,第一次是为了救阿奴,一口气宰了十二个人,救下了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阿奴。第二次是为了抢盐,杀了八个想拿他去领赏的店伙计,抢了半仓库海盐。
这次,是要在重兵把守的情况下,打劫大燕国的粮草。
郭羊有点郁闷,发现自己在盗匪的路上越走越远了,迟早会回不了头。他只想做一只温顺、吉祥而富足的羊,这一简单的生存需求却似乎永远都得不到满足,那么,就只能当一只豺狼了。
王胡子不愧是多年的盗匪头子,对打劫一事简直有一种天赋,他往往能够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设下陷阱和埋伏,给对手以致命一击。
尤其是这一次,因为打劫的将是大军粮草,他曾经带过兵打过仗的经历更是珍贵。
“此处,两面夹山,中路崎岖难行,大军展不开来,即便有再多的兵马也无济于事,乃行军之时最需要防止敌人埋伏之地。”
“此谷地势狭长,一面陡峭,一面山势平缓,若有一支大军埋伏于此,前后夹击之下,败军必然沿着平缓一面逃窜,可设伏于山顶位置,滚石檑木一顿狂揍,对手即可不战而降。”
“此路呈驴脊梁状,中间高处山梁只可通过三列兵卒,两边山势险峻,多草木密林,也是行军之时需要多加提防埋伏之地。”
……
一路北行,倒是让郭羊大开眼界,学到了不少行军打仗的常识和技巧,不禁让他对这个盗匪头子另眼相看了。
“王胡子,孤竹国失了你这样一名将军,算得上是一大损失。”郭羊由衷地说道。
“不,主公,人家并没有损失什么。我在军中只是一个小人物,手下最多带领过两百多个弟兄,人微言轻,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王胡子笑道。
“若是有大王赏识,你很有可能会成为将军啊。”郭羊道。
“你错了,我这样的人永远都成不了将军的。”王胡子淡然说道。
“为什么?”郭羊有些奇怪地问道。
“你是天生的贵族后裔,所以,有些事情觉得很简单。但像我们这样出生平民阶层甚至奴隶阶层的士卒来说,能混到像我当年那样,可以领兵一两百,已经到了尽头。就算是有天大的功劳,也不会再有上升机会了。”王胡子嘿嘿冷笑这说道。
“有军功还得不到提拔,这是什么道理?”郭羊从未在军伍中呆过,对很多事情真是不懂。
“之前,遇到一些有脑子的王,出身贫寒的士卒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在两军阵前拼命厮杀,倒是真可以步步高升,成为将军。但自从周人灭了大商,入主中原成了天下共主,一切都好像变了。”
“周公旦的一句话,就断送了所有下层人的上升之路,将人分为天生的三六九等,从此以后,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哈哈,那老东西真会玩,将天下人都玩在股掌之间还乐颠颠的。”王胡子哈哈大笑着说道,言辞之间没有丝毫敬畏之意。
“周人的这一招也的确厉害。不过,我倒觉得还行,不是太龌龊,相较当年我们大商动辄数百人上千人的血祭和殉葬,周人的办法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郭羊沉吟着说道。
“嘿嘿,主公以为,周人就不血祭不殉葬了?只不过他们做得巧妙,骨子里还是一样的。”王胡子微微冷笑这说道。
“怎么讲?”郭羊不由得一愣,随口问道。
“换个血祭的方式,吃相难看得慢些而已。就拿你们商人后裔来说,明着是天然去了奴籍,但天下除了奴隶和牲口不敢对你们龇牙,谁的鞭子你可以反抗?”
王胡子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前段日子他们的那条驱狼吞虎之计,假借奉行天道之名,利用狼群和军队,将数以百万的流民驱赶到孤竹国境内,帮助他们攻破了一座又一座城池,坐收渔翁之利,难道不就是牺牲了百万生民,血祭他们的三千里新疆域么?”
郭羊和阿奴听了,默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胡子身为盗匪,他的逻辑却又令人无法反驳,看来还真是有些道理。
“胡子,听了你的话,我有些茅塞顿开之感,郭羊多谢了。”郭羊正色说道。
“主公,休要如此说,我王胡子就是一个盗匪,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我之所以死心塌地投靠你,是有两个原因的。”王胡子也正色说道。
“哦?哪两个原因?”郭羊笑道。
“第一,我闻见了你的盗匪味道,比起你,我王胡子这个盗匪只不过是个小山贼。第二,我感受到了你的温度,你把人当人,而不是当成牲口和奴隶。”王胡子说道。
郭羊听得有些糊涂,不知道王胡子这是夸他还是在骂他。
“胡子,把人当人,这一点我自问能做到。可是,这盗匪味道……是什么味道?”
王胡子哈哈大笑,说道:“你自己闻不见的。你天生就是一个盗匪头子,而且,还是个惊天动地的盗匪!这一点,你可以问阿奴,我相信他也能够闻到你的盗匪味道。”
郭羊转首看着阿奴,问道:“阿奴,你觉得呢?”
阿奴苦着脸,半天不吱声。
郭羊看着阿奴的样子,心下了然,知道王胡子可能说的没错,自己还真有可能是个天生的盗匪。
“盗匪……我其实,就想当一只羊。”郭羊突然有些黯然,埋头向前走着,一时间三人都沉默了。
郭羊思前想后,将这些年的经历回想了一遍,发现自己的本心是一只羊,只想自由富足地度过一生。但一路走来,他却终于变成了一匹狼。
一匹危险的狼。
出手救下阿奴,打劫海盐店,以及前不久的山寨守卫之战,都非他本意,可一旦动起手来,他就会自然而然的像一头猛兽,杀人不眨眼。
甚至,还带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快感。
“可能王胡子说的对,我天生就是个盗匪头子……”郭羊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个无聊的问题。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给大家搞到一批粮食。
“粮食,该死的粮食!”郭羊嘀咕着说道。
………………………………
第一卷●商遗顽民 第四十章 拐子岭的酒
翻过疙瘩岭,北行不远即是角山。
王胡子所说的第一个伏击点,就是角山的乱云岭。
乱云岭极高,一面是莽莽群山,沟深林密,乱石嶙峋,却几乎看不见云。
“蓟城去屠何城,有两条陆路,一条东线,就是我们去的这条。还有一条西线,燕国军队不敢去,那边属于北戎势力范围。”王胡子说道。
三人走走停停,发现了好几处可以伏击劫粮的地点,不过,王胡子都不太满意。他要的是万无一失,这一点倒极合郭羊的心意。
粮食固然重要,但要他拿命去换,他绝对不干。
这一日,三人途径疙瘩岭,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个酒肆。
一间茅屋依山而建,一面酒旗随风斜晃,一驼背老翁拿了一块破旧的抹布慢慢擦拭着简陋的木桌,对推门进来的郭羊等三人不闻不问,甚至连头都没回。
“老丈,沽三觚酒来解解渴。”三人进门后,走到靠窗的一张木桌边坐下来,阿奴开口说道。
那老翁没有说话,慢慢擦了好一会儿桌子,这才缓缓回头,涩声说道:“三位爷,喝酒?”
郭羊微微一愣,刚要开口说话,王胡子却在桌下轻轻踢了郭羊一下,开口笑道:“我们不喝酒,有清水来三碗,喝了好去赶着投胎。”
郭羊和阿奴听了,有些疑惑,面上却只能显出一抹淡然之色。
“清水没有,面汤倒是有半锅,可要?”老翁说一句话,就不停地咳嗽,驼背使劲往下弯着,看得郭羊暗暗摇头叹息。
王胡子笑道:“有汤也行,总比喝风拉屁的强些。”
那老翁微微点了点头,慢慢走进了后厨,颤巍巍地端出一个脏兮兮的木盘,上面放了三个陶泥粗碗,满满盛了浑浊不堪的汤汁,却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
郭羊和阿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去接,王胡子却似浑不在意,伸手将三碗黏糊糊的汤汁端了,分别放置在桌上,笑道:“拐子岭的孟婆酒,能醉死骆驼,我们几个运气真是不赖!”
说着话,王胡子端起一碗汤汁,扬脖喝干,缓缓吐出一口气,却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郭羊和阿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他二人,郭羊是商人贵族出身,虽说干了几件大事,但这种江湖之事,却基本没怎么接触过。至于阿奴,作为西地蛮荒之地的氐人,打交道的要么是马匹牛羊,要么就是野兽,要么就是部族之间的攻伐仇杀,对江湖上的这一套东西也是一无所知。
王胡子见状,对那老翁抱拳施了一礼,道:“拐子岭的酒太烈,我家主公平日滴酒不沾,真是暴殄天物,不如让我一并喝了吧。”
说着话,他伸手去端酒碗。
“吃素的羊,却要去猎狼,可笑啊可笑。”老翁突然说道,伸手去拿碗,似欲将其收回。
王胡子面色一沉,翻手格开老翁的手掌,继续去端碗。
那老翁咳嗽不断,手掌倏忽之间变幻了七八种擒拿手法,将王胡子的一只手掌生生震开一两尺。
眼看着那只苍老的手捏住了碗沿,就要将其端起,郭羊出手了。
他伸出左手,屈指连弹,变化出三五种莲花绽放之姿,煞是好看。不过,其五指指尖却显然攻势凌厉,每一指都隐约封住了老翁手掌的几处要害。
那老翁微微一惊,手掌一握,变掌为拳,拳拳生风,将郭羊的五指抵挡住。
郭羊微微一笑,五指骤然伸直,只是将一面干净而修长的手掌若无其事地伸了过去。
那老翁的拳头使劲砸在郭羊的手掌之上,却恍如一团丝毫不着力的空洞之物,反倒将他的身子带动得踉跄向前跨了一小步。
老翁面色微变,停了下来,冷冷地瞅着郭羊,不声不响。
郭羊稳稳地端起了那碗浑浊的汁液,假装不经意地凝神看了一眼,发现这碗里盛的还真是酒,只不过里面混合了太多的东西,显得极为浑浊。
他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好好的一碗酒,却一定要掺入十余种大补之物,再混入蛇胆蝎尾等五毒,看着倒是挺唬人的,实际上与其叫酒,还不如称之为药。
郭羊端起那碗药酒,微微一笑,慢慢饮了一口,道:“好酒!”
那老翁盯着郭羊,淡淡地说道:“拐子岭的酒,可醉骆驼,这位少爷请品鉴一二。”
酒一沾舌,郭羊就知道此酒只是增加了烈度而已,除了看起来唬人,其实并无毒性。
他又饮了一口,微微皱眉,说道:“蛇胆混合了蝎尾,竟然是这个滋味儿。”
说着话,郭羊一口气将那碗药酒喝干,将空碗递向那老翁,道:“可否再赏一碗?”
那老翁脸色微变,却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提出一只形制古朴的陶泥坛子。
“此酒,燕人无欢曾连饮七碗不醉,反倒创下无欢剑法,无敌于辽东一带。这位少爷打算喝几碗?”
郭羊看着那老翁稳定而修长的手指,虎口位置有一圈淡淡的白茧,显然是使剑的好手。
“我不用剑。”郭羊淡淡地说道。
“剑为天下兵主,为何不用剑?”老翁一边咳嗽,一边问道。
“商人喜刀。”郭羊突然想起了师父,那个他始终不知道姓名的老者。
“刀也有法。请问,要喝几碗?”老翁固执地问道。
郭羊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拿过了那只陶泥坛子,随手拍去上面残留的封泥,如长鲸吸水般一口气喝干了坛中酒。
那老翁大惊,郭羊适才伸手夺走酒坛,他竟然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酒坛就已经到了郭羊的手中。
“坛中酒,可有七碗?”郭羊将酒坛轻轻放到桌上,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沫,微笑着说道。
“足有十碗。”老翁涩声说道。
“可惜,无缘得会燕人无欢的绝世剑法。”郭羊似乎有些寂寞,慢慢坐了下来。
“无欢剑法,唉,无欢剑法,如此乱世,何欢之有!”
远处,突然有人接口说道。
其声温和,其音萧瑟,竟似有无尽之忧思。
………………………………
第一卷●商遗顽民 第四十一章 无欢的剑
酒肆的两扇木板门吱扭扭响了几下,一个相貌威猛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小小的酒肆。
那老翁,王胡子和阿奴三人被那股压力所迫,脸色有点难看。
唯有郭羊,面不改色,淡然坐在桌旁,温和地看着那中年男子。
“商人后裔?”那中年男子看了郭羊一眼,微微一愣,说道。
“无欢?”郭羊问道。
“某家燕人无欢,有礼了。”无欢微微颔首说道。
“在下郭羊。”郭羊也点了点头。
“难得见到商人后裔堂堂正正行走人世间,可愿一醉?”无欢突然笑道,弥漫酒肆的那股无形压力顿时消失了,阿奴等三人长长吐了一口气。
“刚刚听闻剑客无欢,可惜,在下对剑是外行。”郭羊摸不清对方来路,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随口敷衍了一句。
“商是狗屁,周是狗屁。刀是狗屁,剑也是狗屁!”无欢看着郭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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