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刚走不久。”
秦千灵皱眉,“奇怪了,前些日子我还在犁湾见过他,若他有事,为何那时不与我说”
“啪”左远寒一把将账簿合上,转身往后堂走去。
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崔百花一路畅通无阻,于一个红霞满天的傍晚来到了西华。方踏进西华,便见一队队穿着天星派服的弟子四处巡逻。他甚为疑惑,便抓了个路人来问。一问之下,才知道传闻“驱蜂者”要来西华,天星弟子为保护百姓免遭毒手,是以每日都在城中加以巡逻。虽还未暴露“驱蜂者”的身份,崔百花仍是匆匆避开了天星弟子,往偏僻的地方去寻客栈。未想方到客栈门前,便突然听得一熟悉的声音叫道:“崔兄”
崔百花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待看到身后之人后,脸上露出喜色,“江兄”
江永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崔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江永道:“崔兄不应来西华。”
“他奶奶的,到底谁料到老子要来这里”
江永未有回答,只道:“如今满城都是天星派的弟子,我猜天泰堡亦要有所动作。若崔兄被他们发现,到时恐怕是插翅难逃啊”
崔百花道:“他奶奶的,老子好不容易来到这儿,难道就这么走了”
江永叹了口气道:“美女何处没有崔兄何必一定要来西华呢”
“这次老子来倒不是为了女人”崔百花眼睛一眯,目光狠毒,“天泰堡那小子三番两次坏我好事,这笔账老子他娘的可记得很清楚”
江永心头一喜,面上却疑惑道:“崔兄打算如何讨回这笔账”
崔百花冷哼一声,“送他去见阎王”
江永思忖道:“不出几日西华便会布满巡逻之人,若崔兄被他们发现,难保不会令他们生疑。我知道一个他们万万想不到的藏身之处,若崔兄信得过我,我可带崔兄前往”
诚如江永所料,不过两日,天泰堡便派出弟子在各交通要道驻守巡逻。一时间,西华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战溪和几个师兄被派到西华郊外驻守,几天下来有煦暖的春日与遍野芳菲相伴,倒是无比闲适。战溪左手握剑,倚在树上,几个师兄或躺或坐在地上,聊着西华各家的女子。一开始,战溪倒还在一旁闲闲听着。可越到后来,谈话的内容便越有无腔野调的意思。他笑了笑,借口巡逻离开了。
走了一会儿,面前便变得空旷起来。漫山的绿草,仿若一块无边无际的毯子,将大地柔和包裹。战溪抬眼看了看,并未见何异常,方转身要走,便听得一怪异的曲子从林子中传出。循着曲调发出的方向看去,还不见一人,便听“嗡嗡”之声倏然响起。战溪猛然回过头,只见不远处一黑压压的蜂群正朝这边快速飞来
“落谷毒蜂”虽从未见过此种传说中的毒蜂,可脑海中却倏地迸出了此番猜测。
战溪立刻将剑拔出,迅疾的剑风将靠近的毒蜂纷纷斩落。趁着这个间隙,战溪施展轻功朝林中去。毒蜂无数,若想止住,唯有在源头下手。迅捷的身影掀起飒飒声响,仿若疾风吹林,鲛鲨入海。战溪循声而去,不一会儿,便看到那藏于树干后的青灰色身影。倏然,驱峰之曲陡然变调,一声急过一声,高过一声,如战鼓如急雷。发觉身后有人靠近,崔百花一面吹着曲调,一面脚下生风朝林子深处跑去。可未跑出几步,便见那白色身影落在眼前,堪堪挡住去路。
“竟然是你”战溪看着眼前形态猥琐之人,一对英挺的眉微微皱起。几次与崔百花交手,都未见他使用过驱蜂之术。究竟是他有所保留还是他新近才学了这技法
崔百花停了曲调,粗大的鼻孔冷“哼”出一声,“三番两次坏老子好事,今天老子就让你死得痛快”说罢,又将叶片放入唇间。
战溪方要出招,却见一蒙面黑衣人从旁侧杀出。长剑森然,直指左胸与此同时,一批慑人的蜂携着浩荡之势,飞奔而来。说来也怪,这群无脑的飞虫突然间似长了心智,专攻战溪,不见一只蛰刺黑衣人。黑衣人的招式时而狠毒致命,时而却简单易化。仿若真中掺假,假中带真,真真假假,不过是为了防止被看出来路罢了战溪一个平凡之躯,无有三头六臂,如何能在对付这不计其数的毒蜂时,又对付这来路不明之人他转攻为守,转守为退,朝林外飞去。未想黑衣人的轻功不赖,紧紧尾随他身后,难以甩开。战溪正想着应对之计,不料只听“咻咻”几声,未及躲开,便被暗器击中左肩。暗器定是淬了毒,方被击中,战溪便觉体力渐渐流失,不一会儿,轻功再也使不出,踉跄落地。
曲调刺耳,群蜂袭来,嗡声如雷。战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剑举起,驱斩蜜蜂的动作仿若深秋落叶,颓然无力。身上不知被毒蜂蛰了多少道口,他终于失尽了力气,往后倒去。脑子里闪出一些记忆中模糊的片段与面孔,未及细看,苍穹之光瞬间熄灭
这日因左远寒外出未归,秦千灵得以肆无忌惮地从正门走出,寻她姐姐去。往常只要左远寒在,秦千灵夜间便不能出门。秦千灵自知她不是左远寒的对手,明面上“让我出我还不出呢”,暗地里,想出去,亦还是可以翻墙。今晚夜色漆然,天上淡星三两颗,偶有凉风拂过,令人心脾舒畅。秦千灵秀眉轻皱,她总觉近来秦织卉待她与往日有些不同,但思来想去,却不知有何不同。正想着,眼前突然有一黑影闪过,所去之处,正是秦织卉几人的院子。秦千灵来不及细想,即刻跟了上去。那人动作敏捷,速度如风,一眨眼便看不到踪迹。显然,此人武功在她之上。她来到秦织卉家门前,方要敲门,却见门从里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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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青儿冷不防看到秦千灵立于门前,生生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啊”待看清楚来人后,方拍着胸脯舒了口气,道:“秦姑娘怎么在这儿,可把我吓了一跳”
秦千灵未回答,而是冷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口:“你刚刚可看到有人进来”
青儿一听,脸上便有些怪异,只低头,嗫嗫嚅嚅道:“哪哪里有人进来”
秦千灵突然上前一步,离她咫尺距离,“既然没有人进来,你又为何必如此紧张”
秦千灵的狠毒,青儿有所耳闻。原本她还不信,觉着秦织卉如此善良的姐姐,怎会有如蛇蝎般狠毒的妹妹可此刻,秦千灵慑人的语调和咄咄逼人的气势,让她不得不相信。她紧紧咬着嘴唇,仿若一放松,自己便会被秦千灵拿去性命。
“阿灵。”秦织卉正端了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得正好,欧阳大哥也在,你过来与我们一道用饭吧”末了,疑惑道,“青儿,你不是说要去买酒吗怎么”
“我我这就去”青儿垂着头,匆匆从秦千灵身旁走过,如蒙大赦般。
秦千灵看着秦织卉,讥笑道:“欧阳大哥在那慕大哥可也在”
“阿灵”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难堪、火气压下,“姐姐的事,姐姐自有分寸。你还小”
话未说完,便见秦千灵眼中冒火,冲向大堂,“我要杀了他”
秦织卉神色一凛,挡住了她的去路。
秦千灵二话不说,一掌携风而出。秦织卉一个横劈,轻松将她的掌风化无。秦千灵自知自己的武功远不如秦织卉,运气想要以轻功越过她,脚尖方离地,便觉脚上一重,已被拉回地上。还要再出招,却被秦织卉迅速点了穴。
房里之人听到打斗声,都急忙出了屋子。待看清面前形势之后,不觉都松了一口气。
尽管夜色漆黑,秦千灵却将众人脸上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突然之间,她恍惚觉得自己误闯了他人的世界,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巨大的悲伤从心底升起,漫开。她想如往常一般勾出一抹轻蔑的笑,可未想嘴角方动,泪却已落。
秦织卉心有不忍,可却只是撇开眼,道:“往日你在家里如何任性,姐姐都任着你。可如今出门在外,姐姐若再由着你胡来便是害了你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若性子一直如此,便便不要来见我了”
秦千灵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可嘴巴却倔强地闭着,不发一言。
“织卉”慕一神情微动,轻声唤道。
“我们进去吧,菜都凉了”秦织卉恍若未闻,只笑着对几人道。
众人一一进了屋,偌大的院子,只剩一树一人,还有偶尔的晚风。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而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从不知道你这么能哭。”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袭月白长衫,一个雅致又清贵的男子。
不知为何,看到他,秦千灵竟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
左远寒叹了口气,解了她的穴,将她揽入怀中。
许是听到秦千灵的哭声,秦织卉终于从屋中走出。不料,却看到了这一幕。
左远寒神色淡然,颀长的身体微倾,秦千灵已被他抱起。如来时一般,离开亦是眨眼之间,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待回到医馆时,秦千灵已经不再掉泪,可两只杏眼仍泛着红。有人哭后眼睛肿得仿若核桃,亦有人哭后,眼睛痛得难以睁开。可秦千灵的眼睛被泪水冲刷后,显得更为清明透亮,仿若雨后的春山,解冻的溪涧,中秋的桂宫。
“盯着我做什么”秦千灵转过身,“我我去睡了”
哪料手上一紧,待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被箍在了胸前。
“说了晚上不准出去,你倒不把我的话听进去。”声音一分无奈,三分清冷,还有一分听不明白情绪。
秦千灵心情本就不佳,此时一听左远寒的话,眼眶突地又蓄满了泪。只稍再有一句重话,那泪便会毫不犹豫地落下。
左远寒见此,不忍再说,只将她轻轻环抱。
稀稀虫鸣,晚风悄悄,又是一夜好辰时。
张师原近来已明显感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夜半突然呼吸受阻,从梦中惊然坐起。不得已,张师原令许敬祖到西华请传闻中的左公子出诊。三日后,左远寒到达姬水。张师原看到左远寒时,不禁愣了愣。他猜想被称为“公子”之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气质应是沉闷平庸,行动中应是谨小慎微的。可未想此人气质如此出众,若山间之明月,江上之清风。一举手一投足间雅逸清俊又不可向迩。
张师原冷哼一声,皮囊此般俊美,难保不是个绣花枕头
左远寒将张师原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微勾,似讥讽又似真心实意,“张掌门。”
张师原既未起身迎接,亦未抱拳回礼,只拔高了音调道:“左公子,我听说你在西华还颇有些名气什么貌若潘安,再世华佗今日我看来,这相貌的确俊俏不假,只不过这再世华佗的盛名是不是担得起我倒想见识见识”
左远寒笑了笑,仿若对他的傲慢毫不在意,“流传的赞美难免尺水丈波,左某诚惶。倒是张掌门令左某意外”
“哦为何”张师原神态愉悦,准备享受恭维之词。未料左远寒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突地冒出了寒意。
“中了红尘掌还能活上十年之人,世间不多见。”
红尘掌,一掌了红尘。
张师原第一反应便是狠狠瞪向许敬祖,疑他将十年前的事告诉了左远寒。
许敬祖却笑道:“恭喜师兄,所谓望而知之谓之神,古有扁鹊,今有左公子,师兄的病有望痊愈了”
张师原一听,喜上眉梢,忙从椅子上站起,对左远寒拱手道:“鄙人有眼不识神医,快请入座”末了吩咐弟子换了一壶热茶。
左远寒缓缓入座,面色与方才相当,无大喜大乐,无受宠若惊。
张师原再看左远寒,只觉原本令他不快的清冷卓绝的气质,如今看来当只有医学高才方可有。
“左公子师从何人,怎么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超的医术”张师原语气温和,态度可亲,仿若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者。
左远寒道:“左某自小家中贫寒,哪里有人肯收我为徒不过是在乡村郎中处,偷偷学来罢了。”
“左公子这可就是过谦了若左公子的医术是乡下所学,那我看,这天下有名望的医者都不如这山野郎中了”话锋突地一转,忐忑问道,“左公子看我这伤可能治好”
左远寒道:“张掌门早年中了红尘掌,五脏受损。本来活不过两月,但想来是张掌门修炼归墟之由,才得以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性命。”
张师原脸色一沉,“左公子认得这归墟”
左远寒轻啜了口茶,道:“武林绝学,自然有所听闻。”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修炼的是归墟,而非其它”
“一来,世人皆知归墟五六卷分别在陆掌门与张掌门手中。再者,但凡是武林绝学,自然都有治病养身的功效。如此,我知晓张掌门修炼归墟,又有何奇怪”
张师原听罢,方又笑开,“原来如此,左公子果然是之人,佩服,佩服”
左远寒道:“虽然有绝学所依,但毕竟不是医药。要使张掌门旧伤痊愈,我自是有方子,只不过”
张师原急道:“只不过什么”
左远寒微微颔首,“只不过这方子中的一味药,世间难寻。”
张师原一听,哈哈大笑,“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我找不到的左公子尽管说,即便我弦月几千个弟子找不到,那些要讨好我的小门小派也会倾力去找”
左远寒未有立即开口,只是右手食指轻轻击着桌面,他面上平静无波,眼中沉静,仿若在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张师原等得着急,却又奇异地不敢出声询问。
许敬祖负手立在一旁,亦盯着左远寒,未有出声。
良久,左远寒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冷然,“海仙子。”
张师原看看许敬祖,又看看左远寒,未及开口问何为海仙子,便又听左远寒道:“海仙子生长在海浪最为迅疾的海边岩洞里,十年长一寸,长过五寸方可入药。若张掌门能寻得此药,那旧伤痊愈不过是几日的时间。”
张师原大喜,“我立刻派人去找”
左远寒缓缓站起身,道:“海仙子长在海边,可却非海边都有海仙子。张掌门何时寻得,我便何时再来。”
张师原笑道:“我派人数众多,又知道它生长在何处。我想不过几日,定能将药找到我劝左公子还是在姬水住下,免得还未下马又要再跑一趟”
左远寒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张师原望着左远寒远去的背影,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敢在我面前如此不识抬举的,你还是第一个”末了,转头对许敬祖道,“此事不可宣扬,你下去好好安排人手,对他们就说是你得了病,为你找的药”
“是,我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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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战溪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背着一人走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间。冷意使他全身发痛,体力难济。可即便如此,他仍咬着牙,艰难地朝远方走去。他不知为何要去远方,但似乎冥冥中,他又非要去不可。他要带着背上的人,去一个未知的远方。雪下得越发的大了,鹅毛般的大雪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再看不清眼前的路。
“战溪。”他的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背上的人不知何时已消失。
他心中恐惧,似乎失去了胸腔中炙热着、跳动着的心脏。
“战溪”声音随着风,与雪一起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战溪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