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煜看她一眼道:“白天里,锁宫门做什么?”
“身子不舒服,又不好驳了来访人的颜面,只好闭宫自养了。”
“是吗?到底是你不舒服,还是洹睇替你落上的这道锁。”
苏清徽攥攥手,沉声道:“皇上究竟想说些什么?”
璟煜稀奇道:“怎么,洹睇没告诉你,江大人出事了吗?”苏清徽一愣,忽的想起自己顶的这个头衔。
璟煜又道:“江大人作为太宰监守自盗,挪用公物,可不是轻罪。”
苏清徽心头一跳,稳住声音:“所以,皇上来这一趟,想让我做什么?”
“朕还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璟煜说着放下筷子起身。
“这桩事,对你来说可是得心应手。”
璟煜勾起个笑,眼里一片墨色翻涌:“乐善好施,救人水火”
清晨,众人散朝,那道虚弱的金光才随意扫在地面上,映着外面一片雪色。璟昇正同旁人说着话,忽的听见前面几声惊呼,忙撇了话头,转去看热闹。
不过几瞬,璟昇变了脸色回来,一言不发。
璟溶瞥一眼他问道:“怎么了”
璟煜张张口,却不知怎么作答。
璟溶心里忽的不安,几步上前看去,呼吸一窒。
台阶下,那道身影跪在雪地里,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衣,青丝散落,鼻尖通红,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就像一块被人厌弃,随意丢在地上的帕子,谁来了,都可以踩上两脚。
璟溶攥紧手,刚动了一步,就被人拽住:“兄长,你疯了不成,现在过去,就是在害她。”
璟昇压下怒意又道:“兄长,你别忘了,那个人就在身后看着,稍有不慎,不仅她,所有人都要陪葬。”
余光里,地上顺着璟溶袖口落下几点血色,璟煜心里一惊,见无人看过来,忙拿雪掩了。心中暗叹,这个地方绝不能再留了。
璟昇低声劝慰道:“兄长,走吧,她和孩子撑不了多久的,回去想办法才是真正的救她。”
璟溶终于垂眸,哑声道:“璟昇,去找太后。”
“好,我立刻就去。”
璟溶看一眼跪在雪里的那个身影,用尽全力压住起伏的情绪,一步一步靠近。
苏清徽跪在雪里,不用抬头也知道,上面那些人该是什么嘴脸。不过嘲笑讥讽罢了,她还受得住。
只是,她摸摸肚子,满眼心疼。娘又让你遭罪了,等你出来,娘一定好好补偿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不好。
鼻尖忽的一阵冷凝香,她抬头,璟溶一身玄衣,立在一米开外,眼里浓的化不开的黑。雪一点一点落在中间,悄无声息、不言不语。苏清徽红了眼眶,忍住涩意,伸手轻轻覆在心口。就这样静静的停在那,一动不动。
那阵香越来越近,包裹住她,又慢慢散开。苏清徽垂手轻轻放在那个脚印里,周围纷杂一片,来了又走,可是,她手里的哪一方落地却永远都在,不离不弃。
………………………………
第五十四章 走线
太师府里,国师看一眼跪在床前的璟溶,眉头紧皱。
“现在这时候,你来做什么?”
“淮儿恳求叔父,与次兵符。”
国师目光未转,像是明知故问般:“你要魏朔炎那支兵做什么?”
底下未应声,国师压着声音道:“你可别告诉叔父,这一次也是为了她。”
“淮儿恳求叔父,与次兵符。”
杯盏被狠狠砸在地上,国师怒声道:“看来那几个月的时间和教训,还不够教会你什么叫得失有量,取舍互衡。”
“历经千事,方知得失寸心。”
“好,既然你知,那我今日就让你明白究竟什么是得失。”国师说着站起身拿过戒棍,用尽气力,毫无留情的打下去。
不过片刻,戒棍上就沾满了血迹。可跪在床边那少年依旧满脸倔强,不肯道半声错。
国师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慢慢停下手中动作,无力的垂下手。戒棍砰一声砸在地上,惊人心起。
璟溶慢慢直起身,擦净嘴边的血迹,抬起头盯着那人,一字一语、分毫不让:“淮儿,恳求叔父,与次兵符。”
“若我不肯呢?”
璟溶撑着几撑才起身,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叔父不是想过那个结果么?”
“你给我住嘴,我花尽心血培养你,为你铺路,不是让你今日在我这里大放厥词。”
“叔父知道,淮儿一向说到做到,有始有终。”
国师看着屋中那个少年,记忆忽的冲上心头,他颤抖着往后退两步跌坐在床上:“滚出去,滚出去。”
院外,璟昇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的不可开交,终于屋门轻响。
璟昇几步迎上去,焦急道:“怎么样,兄长拿到了吗?”他说着语一顿,伸手摸一把那身玄衣:“兄长你,叔父他”
“不妨事,她怎么样?”
璟昇道:“我叫人死闯进了寿康宫,人已经被太后带走了,一有消息就会有人传出来的。”
“信和那些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我已经叫庭竟按照这笔迹写了一封投去宫里,另一封投给宗大人了,还有这些。”
璟溶收过,断断续续道:“还有,江家一案,事发突然,朝中还无动静,宫中妃子却先知,璟昇,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璟昇一愣,沉声道:“弟弟明白,这就着人去做”他正说着,身边人忽的身子一歪,吐出口血。璟昇心一惊,伸手稳住璟溶。
“兄长放心,那些事我来处理就好,你保重身体要紧。”
落雪依旧,纷纷扰扰。璟溶支起身体,声音嘶哑:“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亲自去做。”
将军府里,两两相立,魏朔炎看着那道身影,低声道:“不知四殿下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江府一事,也是令妹之事。”
魏朔炎眼角一跳,傻笑道:“四殿下说这话,臣可琢磨不明白了。”
“那这些呢,够明白了吗?”
魏朔炎接过那一摞纸,越看越心惊:“这,这不可能,晚,贵妃一介后宫女子,怎么可能卷在朝政里,四殿下又是从哪得到的这些。”
“魏将军是个明白人,从哪得到不重要,事出有据,只其中一条便能招来杀身之祸,这才是关键不是吗?”
魏朔炎沉下脸道:“四殿下这趟来,不止是想说这个吧。”
璟溶拿过魏朔炎手里的那几页纸,丢在火炉里。
魏朔炎一惊,瞪大双眼:“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东西我可以得到,也可以毁掉,现在是,以后也是。”
窗外风夹着雪丝丝缕缕渗进来,惹得人一身寒意。
“臣,想要殿下一句话。”
“既往不咎,保全整个魏家,至于以后,你有多少本事,我就能给你多大的荣耀。”
那道身影渐远,魏朔炎扭头看去,屋中央暖炉里,火气涌着往外冒,风一吹,漏了一地的灰烬。
六王府内,璟昇一把抓住冒雪回来的阿汛,急声问道:“她如何了?”
阿汛垂下头:“太医说,情况不是很好。”
璟昇松开手,转了几圈才道:“暂时先别告诉我兄长,我再想想办法,对了,洹睇姑姑那边呢,怎么样?”
“姑姑那边暂时周转不开,不过她传来话说,还有一可信之人可代她。”
“需要多久?”
“至多下午就会有消息了。”
央霞宫里,温云箐捏着手里的信浑身发抖,事已至此,为了这个敬妃,他们还真是不择手段的拉人下水。她抬眼看去,院里温云亦正蹲在角落里堆雪人,好像天塌下来,院里那个人,也就是那副温吞的模样了。
碰上她的目光温云亦笑着招招手,温云箐叹口气,她这个傻妹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云亦,你进来。”
温云亦慢慢走进来,小心翼翼道:“姐姐怎么了啊,是谁惹姐姐生气了吗?”
“还能有谁,我问你,前日你去韶华宫了吗?”
温云亦摇摇头:“没有的,姐姐,亦儿出门那天路滑,摔了一跤,就,就没去成,不过,姐姐从小教导亦儿,不可失信于他人,所以亦儿就写了封信给敬妃娘娘,如实说了情况,希望敬妃娘娘谅解。”
温云箐心中大起大落之后,终是恨恨出口气。看来把她这妹妹关在殿里看着还不够,该是绑了封住嘴才好。
“怎么了,是敬妃娘娘生气了吗?”
温云箐恨不得刨开温云亦的脑子瞧瞧,里面到底装了东西没有,她提起声音道:“生气,生气,你瞧着该生气的是她吗?”
“是姐姐”
“你嘀咕什么呢?”
温云亦很委屈;“姐姐都不说为什么,亦儿怎么知道安慰姐姐啊。”
温云箐眉头一拧,安慰?她都不知该怎么告诉自己这个傻妹妹,你与那敬妃弹曲作画、给她送药制香、与之秉烛夜谈。可他们呢,只想着拿你去做替罪羊,甚至要给你带上谋结外臣的帽子。
“那姐姐,亦儿今日还能去韶华宫吗?”
“去什么去,你给我老实待着,若是让我瞧见你出房门半步,非打折你的腿不可。”
“哦”
温云亦走后,温云箐才敢拿出那封信烧掉:“阿水,那个人还说什么了?”
“她说,有些话想和娘娘当面说”
“说什么时候了吗?”
阿水迟疑几秒道:“刻不容缓”
温云箐秀眉一拧:“刻不容缓,她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随进随出吗?”
阿水道:“娘娘莫气,那人说了,眼下皇上和贵妃顾不得我们这边,若是娘娘想尽快甩掉这桩麻烦事,最好,最好”
“说!”
“娘娘,现在她就在后门候着。”
温云箐捏紧手里的杯子,冷笑一声,还真是步步紧逼。
钟粹宫里,魏晚舟正描眉梳妆,镜中忽的映出个熟悉的身影,魏晚舟从镜子撇一眼来人,慵懒道:“呦,今个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奴才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魏大人来了。”
魏晚舟描眉的手一停,笑道:“这青天白日的,您说什么胡话那,这是后宫,不是魏府。”
“娘娘还是快些罢,魏大人还在房里等着您。”
桌上一声清响,粉脂落了一地。
魏晚舟站在偏门前,心头不安,伸手理了又理裙摆才轻轻推开门。
“哥哥”
魏朔炎扭过头看见魏晚舟,立马蹙眉道:“你这是准备去哪?”
魏晚舟咬咬唇没做声,魏朔炎指指桌上的盒子,不耐道:“其余的我也带不进来,这是那店里新做的糕点,我看着好看顺手就买了,尝尝不。”
魏晚舟终于舒缓了神经,立马上前掀开盖子:“恩,我尝。”
“多吃点,你以前不是一个人就能吃一盘吗,这才吃了几口。”
“够了,我饱了。”
“这能当饭吃啊。”
“这是宫里,又不是在家,没个数的想吃多少吃多少。”
魏晚舟话一落,屋中顿时陷入安静。她咬咬唇看向魏朔炎:“哥哥今日来,是有话和霜儿说吧。”
魏朔炎沉默两秒叹道:“臣就想问贵妃娘娘一句,这魏家,娘娘是不是不愿再回去了。”
“哥哥说什么呢?”
“贵妃娘娘刚刚是打算去见皇上吧。”
魏晚舟手一抖,那块点心骨碌碌落在地上:“哥哥”
“霜儿,我都知道了,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是神不知鬼不觉吗?联手诬告太宰、妄议朝政、谋害皇嗣、迫害妃嫔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诛心之罪。”
魏朔炎一字一句像把利剑一样毫不留情的扎在魏晚舟心上,魏晚舟一下失了情绪,道:“你以为我想吗?你们在宫外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为了顶着这个姓活下去,我要每日提心吊胆的活着,每日都当无明日的活着,从打算把我送进宫的那一刻,你们问过我一句吗?”
魏朔炎喉间一哽,这个妹妹是他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自比其他兄妹更珍惜些,可就是这份珍惜,却成了别人拿捏他的软处。
魏朔炎几欲伸手却又徒然放下,垂首低声道:“那些事我会收拾干净。”
“什么?”
“你终究是我妹妹,我还是你哥哥一天,就不该看着你做傻事。”
魏晚舟忽的失了戾气,双眼通红。
魏朔炎笑的有些僵硬,摸摸她的头道:“好了,霜儿,别再闯祸了,好好听话,哥哥会接你回家的。”
魏晚舟眼里蕴起雾气,又看见她定下婚期时挡在她面前那个倔强的背影。雪压的树枝低垂,窗外寒天雪地,可她觉得,春天很快就来了,那时候,一定很适合放风筝。
………………………………
第五十五章
晚上,苏清徽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浑身像被浸在一个冰桶一般,她极力想挣脱,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一般,动弹不得。她正难受之际,嘴里忽的被塞进一个药丸,一股苦涩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看来。激的苏清徽清醒了不少,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迷蒙中一道白色的影子,忽远忽近。还未等她看清,就又陷入了昏睡,直到夜黑,她才完全清醒。
“醒了”
听见那道声音,苏清徽本能的一瑟缩,璟煜仿佛没看见一般,走过来扶起她,端起药碗凑在她嘴边。
苏清徽小心翼翼的打量眼前这个人,不知她睡了多久,可身旁这人却像是几夜没睡般,眼底猩红,胡茬乱冒。
苏清徽躲躲他擦拭嘴角的手,放轻声音:“我,我自己来。”
璟煜看她一眼,又坐回桌边,不言不动。苏清徽忽的心里没底,她昏倒在地的最后那一刻,除了太后身边的侍女萍水奔过来的身影,剩下的一概不知。
终于在苏清徽快要窒息之际,桌边的那个人忽的哑着声音开口:“他和你说过他消失的那段时间去哪了吗?”
苏清徽呼吸有些急促。
璟煜轻笑一声:“我就知道,他不会说的。”
“我把他丢在那个暗无天日、阴冷肮脏的地方,逼他弑友、杀人,不过就想听一句求饶而已。”
“可惜,他这个人好像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顺势而为,趋利避害。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也是这样。”
苏清徽颤抖着声音道:“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璟煜笑笑,喝口酒凸自道:“你知道,他的母后是谁杀的吗?国师。父皇是谁推下龙临台的吗?国师。他最敬重的大哥是谁毒死的吗?还是国师。你看,他多可怕,这么多年,在仇人手下藏得多好。”
“别说了。”
“他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谁若是碰一下他的东西,他肯定不会再看第二眼了。整日像个冷石头一样,走哪都惹得宫人躲避纷纷。明明一身毛病,口味挑剔,性格古怪。讨厌吵闹、讨厌多事。坏毛病数不胜数。”
璟煜说着苦笑一声道;“可是很奇怪,无论是老师、大哥、弟弟甚至是叔父,都好像只能看得见他一人似的,旁人再怎么努力,都好像该理所当然的作陪衬。”
苏清徽揉揉眼,好像璟煜说的那些话里,没有一条是她没干过的,聒噪又多事,日日闯祸,弄坏他的东西是家常便饭,煮的东西还难吃的要死。可是每次,璟溶只会很温柔,很温柔的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别闹,听话。
“他不是这样的。”
璟煜站起身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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