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改变命运，几千年来的中华文化让这个观念深入人心。娃儿在学校里的事情，那就是天大的事情。更何况，萧有名他娃儿是大学生，比那些大专中专师专还真金白银的重点大学。萧有名说有急事，那肯定万分耽误不得。
一个施工队里相处这么久，拉起杆子的工头刘老大自然非常清楚这个道理。
听到萧有名的叫喊，也不出门，愣是扯着嗓子在屋里边刷墙边回应：“快去，要使钱了回来说，我给你取。”
萧有名没有回来，自然暂时也用不着使钱。他匆匆来到村口的小卖部，拿起虽然鲜少有人问津却依旧被擦的干干净净的电话，冲店主人憨笑的同时迅速摁下脑子里刚记住的那串电话号码。
拨打不超过三秒，对面的电话就被接起，萧辰的声音瞬间传入萧有名的耳朵：
“爸，打扰你干活了。”
“没啥打扰的。你火急火燎让我给你打电话，有啥事情吗？生活费够不够，不够我托人给你寄钱。”
萧有名啥啥都好，就是在某些方面表现的有点笨拙。萧辰上大学三年，生活费愣是没有亲手寄过。原因大抵有二，一是寄钱的流程他根本就不熟悉，而且似乎碍于面子，也不愿去熟悉；另一个，则是平时很忙，要么忙于务农，要么忙于打工，真不一定有这个时间能专门跑一趟县城。
“是关于我大学毕业之后的事情。爸，今天老家单位来人找我们签工作，我没去。”
“啥？”
饶是萧辰说的风轻云淡，萧有名却感觉如同打夯机的榔头狠狠砸在自己胸口，连气都要喘不上来。
单位招人啊，那可是单位招人，比当老师还要铁的铁饭碗。
他萧有名要是有这样的机会，那睡觉都要笑醒的。
“你这是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错过了什么东西。是不是看见周围有人下海经商赚了钱，你脑子一热也想跟着去？娃啊，咱们往上三代都是贫农，哪里有城里人那些心眼子。你经商连资本都没有，拿什么赚钱。老老实实跟人家单位赔不是。”
萧有名是真的急了。
他生怕自己的儿子脑子一热干出什么错事。
只是萧有名万万没有想到，此时跟他打电话的，已经不是那个年轻到还需要人照顾的萧辰。
“爸，我要去当兵。比起单位的工作，我更看好部队。我这样的学历，到部队比到单位更受重视，将来就算留不下，回到地方还能给安排工作。”
“等你来你就不值钱了。”
萧有名在想，回去之后一定要先灌两杯子凉水让自己消消火。
萧辰打电话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萧有名现在这个态度，才是他真正觉得正常的。如果这时候萧有名一口气答应，接下来的很多事情他反倒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明了。
深吸一口气，萧辰开始将自己的理由逐一向萧有名解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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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陈部长
不得不说萧辰给出的理由具有足够的诱惑力，以至于打完电话的萧有名走在路上，心里居然没有出现任何步履沉重的现象。
当然了，也肯定没法轻快起来。
此前暗地里憧憬的时不时跟乡长喝个小酒，三天两头到城里住一住楼房，再跟某某老师或者某某科长结个亲家，这样的幻想随着萧辰的劝说彻底烟消云散。
“儿大不由娘哦，本来以为自己的种能听自己吩咐，没想到以前不言不语的，一旦做了决定比牛都犟。”
走在路上的萧有名想了想，到底还是打算将这件事情说出来，跟自己的工友们合计合计。虽然他心里清楚，就算他们合计出朵花来，这事儿照样得按照萧辰说的办。
萧有名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匠人们下来喝茶休息。
说是喝茶，实则是加餐。砖瓦匠是个体力活，一顿哪怕吃三碗，上墙头大太阳底下干两三小时的活，早就消耗殆尽了。主人家要想匠人们干活麻利一点，这中途半小时左右的补充时间是少不了的。
菜是最普通的猪肉炒白菜，就着敦实的馒头，吃那么三四个就管饱。
看起来都挺香的，可是萧有名实在没那个心情吃东西。
搬一块大青砖放在几名匠人左右，拎着大茶杯一屁股坐下，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杯子里温热的茶水全部喝完。
萧有名感觉瞬间舒服了不少。
“萧有名，你是咋的了？打了通电话回来就这个球样，娃儿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了？”
除了这个理由，匠人们似乎也想不出其他的事情能够让这个一提儿子就咧嘴大笑的家伙变得如此闷闷不乐。
“瓜娃子要当兵，你说这是闹啥呢。”
“啥玩意？当兵？你萧有名的日子又过得不穷，娃儿那么好的大学，咋就想着去当兵了。老萧啊，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行，真的不行。”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这小子一套一套的，这些年念的书都来跟我讲道理了，说啥都没用。算了，他从小到大就做这么一回决定，就算将来不行，回来当个老师也够用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萧有名心里依然有些放不下。
在几名匠人的议论声中长吁短叹了几分钟，萧有名扭头向不远处的工头：
“刘老大，明天我得去趟县城，到管这个的单位问问清楚。这事儿我啥都不懂，还是要找个明白人合计合计。”
事关一个孩子的一生，刘老大自然不会为难。萧有名不来，不计当天的工分就行，对整个建筑队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
点点头，刘老大还是那句话：“晚上下工了把身上的臭汗洗洗，回家去睡，明个咋地都要见个领导，不能唐突了。要用钱的时候吱声，别藏着掖着。”
心事重重的一天在忙碌中过去，心事重重的下一天又随着紧张到来。
萧有名一大早就带上一篮子自家老婆炸的油果子，坐在同村前往县城榨油的拖拉机上，随着震天响的声音浩浩荡荡，在尘土飞扬间憋足了一个小时的气，这才来到县城。
什么单位管当兵萧有名不太清楚，所以他选择先到最熟悉的教体局打听打听。
甭管教体局现在还能不能管萧辰这个大学生，但至少当初因为萧辰，萧有名在教体局也还认得几个人。熟门熟路找过去，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人家便在惋惜中告诉了他一个真正可以管这事的地方——武装部。
武装部，嗯，或者说是人武部，除了家里有当兵的，没几个人知道它的办公地点在哪。
萧有名是得了人指点，才能赶在晌午饭之前，成功来到这处三层小楼的办公场所。
果然跟武装挂上号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小楼门口身穿常服的警卫让萧有名感到一种莫名的威严，此前在教体局的那种轻松全然消失，此时的他有些畏畏缩缩。
不过真正让萧有名畏畏缩缩的还在后头。
穿着军装的干部比他见过的教体局长还有气势，萧有名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人武部的部长亲自接待的他。以至于听到这位让他称呼老陈的部长给他端了杯水过来后，萧有名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这个，首，首长……”
“嗨，老哥，都说了，叫我老陈，我现在复员了，可不是什么首长。”
“那个，陈……”萧有名还想随他见过的人家称呼别人的样子叫一声陈部长，奈何面前这位老陈已经做出一副要生气的架势。左右都是人家说的算，萧有名嚅嗫了一会儿，还是叫了出来：
“老陈……”
“是这样的，我家那娃儿，闹着想当兵。我来问问，这当兵到底什么情况，将来回来了，安排的工作会比他现在找的更好不？对了，如果可以，能不让他当兵去不？这孩子读书读的挺好的，到部队可惜了。”
萧有名嘴上虽然是在问，其实巴不得面前这位老陈说一句痛快话，彻底绝了萧辰要当兵的心思。
但他萧有名多少还真是有点名，这位老陈听了他的名字就知道他说的娃儿是谁。见萧有名居然还有让他拒绝的心思，脸上登时露出严肃的表情：
“老哥，你如果是想让我劝你儿子不要去当兵，那我可以严肃地告诉你，不可能。”
“服兵役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只要萧辰报名了，体检和政审都合格，那他就必须去当兵，这一点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同时，我还要告诉你，部队欢迎像萧辰这样具备高学历的适龄大学生入伍参军。有了他们，能够带动相当一部分战士在部队完成文化学习。对于任何一支部队来说，他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当然，我也可以告诉你，到了部队，你家孩子绝对比呆在地方有前途。部队需要他们，也会珍惜他们，只要他想留在部队，我相信他的未来，比你我要光明很多。”
“我这里不能给你别的优待，但是可以在报名期间，尽可能给你们提供方便。如果老哥觉得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来，我会尽力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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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家的味道
第5章
萧有名是脸红脖子粗离开武装部的。
不是因为他和这位自称老陈的部长大吵了一架，因为他出门的时候，跟老陈二人那是勾肩搭背兄长弟短。
晌午老陈啥都没干，愣是请他这个砖瓦匠在人武部的食堂里喝了一场酒。三块钱一斤的散酒，喝进去就是一个火烧胸胆。饭没吃多少，酒倒是灌进一斤多，萧有名感觉再喝一点，他都敢跟老陈磕头拜把子。
所以自家那个小东西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向当兵就去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躺在人家的拖拉机上一觉睡到家，酒醒了约摸有那么一点后悔，不过这事儿萧有名到底还是有些释然了。只等萧辰暑假回家，是报名参军还是参加工作，一切都由他自己做主。
时间随着风言风语传遍十里八乡，终于来到了暑假。
萧辰依旧是带着一个破旧的皮箱回来的。
老旧的款式和鲜艳的红色，让萧辰因为这个箱子在学校里没少被人看不起。但这玩意到底是萧有名夫妻结婚时候夏玉芳的陪嫁，当时也是顶好的东西。虽然过去了十多年，皮箱依旧耐用。
箱子里是萧辰这学期所有的课本和衣服，早就打定主意要参军他当然将所有物品都收拾了回来。除了铺盖被人早早捎回家，其他的一切都盛在这里了。
夏玉芳看到萧辰进门，撇下正淘的米，不顾手上湿漉漉的，一把便将萧辰拉进怀里。
“娃儿，你说你咋才回来呢？这个兵咱们别去当了行不行？人家都说，当兵回来就成社会上的二流子了。你说你好好一个孩子，干嘛要把自己作贱成这样。”
夏玉芳说的是实情。
县里这些年去当兵的不少，每隔两年回来的也多。
他们当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表现突出的很多，但一副老兵油子的模样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也大有人在。
越是关心这方面的事情，夏玉芳就越发注重当兵的负面消息。这已经不是他们那个时候，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如今也就拿出来说说。
萧辰对于这突然的哭泣有些措手不及。
但稳住了心态之后的他很快挣脱了夏玉芳的怀抱，很是平静地安慰道：
“娘，当兵如果真的不好，哪里还有那么多人挤破了头想当兵。你这是不想我去，所以尽找些不好的事情想要劝说我罢了。我早就跟爸说了，当兵对我来说，未必不是最好的出路。我念书这么多年，也是长了脑子的。”
夏玉芳只是个有些精明的农村妇人。
刚才她确实打着哭嚎两声让萧辰放弃的注意，往常这个办法对萧辰百试百灵，没想到今天居然被这么直白地揭穿，完全没有顾忌她当娘的脸面。
夏玉芳讪讪地笑了一声：“我去给你做饭。”
看着夏玉芳扭头回到厨房，萧辰叹了口气。来到这个世界，他对于萧有名和夏玉芳还是有些抗拒和疏离。萧有名那种能直来直去的脾气他还觉得有些亲近，但夏玉芳这种小聪明却让他隐隐有些反感。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这一世的父母。萧辰即便有些抗拒，却做不到六亲不认。
看着在厨房里还有些小心地偷看着自己的夏玉芳，萧辰再次轻叹一声。
萧有名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结果，晚上下工回来，特意买了一斤卤香猪耳，将夏玉芳和萧辰叫到一起，各自落座后，给三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今天呐，咱们儿子回来了。离家半年，回来了就该好好庆祝庆祝。来，喝一口。”
说完率先端起酒杯，随即看着萧辰露出宽怀的笑容：
“你小子也别装了，上次我想给你打电话，结果刘家那个小伙子说你跟人喝了一杯酒就喝醉了。你也长大了，这不能喝酒，算不得男子汉。来，端起来。”
如此看着萧辰端起酒杯，萧有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小子给我打电话来说要当兵啊，我这心里就跟翻了天似的。到县里专门问了一趟，还别说，人家这个武装部长还真是没架子。他给我说了半天，我也知道你当兵肯定没啥坏处。想去就去吧。”
“人家说，报名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本来啊，你们学校就能报名当兵，但我想了想，当初把户口迁到学校里，是为了上学吃公家饭。现在你要当兵了，户口放到城里也就没啥用了，索性转回来，把咱们的地看着点。”
萧辰是重点大学生，报名参军肯定没什么问题。
萧有名跟老陈聊了很多，其中就涉及到了户口的问题。
虽然老陈有私心，但不管怎么说，对于上边的政策他都比萧有名了解的更多。此时萧有名还记得老陈当时跟他交了底的话：
“老萧啊，娃儿在大学里，户口放城里当然没得说。但这几年各大高校都开始招生并轨，很多学校都在闹户口这件事。而且现在城市户口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还不如把户口转回来。等当兵的时候户籍注销，复员之后重新落户，地还在你家娃儿名字底下。”
“咱们谁都想让娃儿走出去，但真走出去了，你能舍得家里这些地？”
安土重迁，萧有名虽然现在靠当砖瓦匠过上了小康生活。但不管怎么样，他跟老陈有一样的想法，那就是不管走到哪里，地都是生活的根本。
萧辰的户口能转回来，当然是最好的。而这件事情，萧有名就在此时征求萧辰的意见。
熟悉后世政策的萧辰当然没话说，真要能讲户口转回来那当然是最好的了。须知再过二十年，多少人哭着喊着要回农村种地，可他们的户口却限制了他们的梦想。
一顿晚饭，萧有名说了很多话。
平素一直都很朴实的他，今天格外的感性。就好像萧辰明天到了县里，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
一家三口人说了很多话，直至深夜才睡。到了这时候，萧辰心里对这一对夫妇的感情似乎深了一些，此前那种抗拒和疏离也淡了很多。萧辰明白，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唯一感觉到的真心实意不求回报想为自己好的两个人。
当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萧辰睁开眼，发现萧有名早就出去做工了。
夏玉芳端来荷包蛋：“你先吃点，我问好了，村东头老王家今天赶骡车上城。到了城里，你再买点吃的。你爹说的那个老陈，人家是武装部长，你多点礼貌，人家也好给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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