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他告诉她,她如今最为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其二,他告诉她,她如今不在意的事情会伴她一生,至死不能休。其三,他想了很久,终究对她说
“即墨清,你杀不了他。或者说你不可能杀他。”
不可能?
如夜色深浓,如宿墨凝重,如漆如隔。
朱心眸底暗芒涌现,唇边极快地划过一抹冷笑。
那便试试吧。
是啊,那便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可能?
会有这种想法,便说明她并没有将那老者的话放进心里去。
所以啊,很多人都喜欢感叹“如果早点知道就好了”。可事实上,很多时候就算早知道了那些事情大概也没什么用。
你没有变,你的心境没有改变,事情总归是改变不了的。拼尽力气推运转而逆命,这世间也就能够数得出几个例子来。这样的稀少,便证明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难得,知道那些东西,至多不过让人个准备。
不过能有一个准备,在很多时候已经很是足够了。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求神拜佛占卜问卦才能经久不衰?
不过再怎么经久不衰,那不关她的事情。她不信,从来不信,以后也不会信。作为一个杀手,最不该信的便是命。
而杀手,朱心一直做得很好。
时至破晓,日色微微从远天之处透出些来,于是夜幕渐浅,沉云镶金。
这一天,即墨清醒的格外的早。
不是对于来人有什么预示或者睡梦之中心绪不宁……
他纯粹是被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给吵到的。
大力地按了按额角处,男子眉头微皱。军中士兵于旁的事情上边纪律都非常严谨,几乎无可挑剔,虽说他们这样喜欢聚在一起大声聊天……嗯,非常大声的聊天,但从来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更不会聚在他的房门口处。
这是怎么了?
正疑惑着,忽然听见宋歌尚带着睡意却明显被吓到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路上啥也没遇见?你厉害啊,嗯……这运气也厉害”
随手抓了件衣服披上,即墨清推门欲出,眉头紧皱,心下不解。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
第一百七十六章:再撑一会儿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出门之前即墨清很是不解。
他很少将情绪表露在面上,除非是在极为亲近的人面前。是以,他纵然再怎么疑惑,面上却总是不显,只眼底带着几分看不清楚的莫名。说来,被吵醒难免叫人不舒爽,但好在他并不太在意,也没有起床气,于是揉着头笼着外披就这样走了出去。
纵是几分慵懒,依然自带清疏,仿若这世间没有一件事情能让他有所波动。
随着木门被推开的轻微响声,外边原本纷扰的一片忽然全数安静下来。
外边聚着很多人,都是平素军中的将士,哪个都很眼熟,可即墨清却像是一个都没看见。穿过重重人群,入眼唯有一人。
眼眸如镜,映出女子灿若三春的笑颜,如明月皎皎流光,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放慢延长。
于是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可这个答案,在此时却也不重要了。
昨夜还在思念,提笔落下封家书未寄,今日却在这儿看见了她。即墨清偶时会对着东南方向远望,想着那人在自己的视线尽头,只是隔得远暂看不见,心底某种情绪便似乎能被稍稍抚平一些。可曾经的那些影像再怎么恍惚浮现眼前,到底只是虚的,不比此刻真实。原以为的遥远距离,在这一时间缩短成几步。
她在这里,不在远方,不是看都看不见的那个地方。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千万里缩短成了几小步,他只需走过去,就能抱住她。
这是众将们第一次看见即墨清这般模样,呆呆怔怔,像是意料之外,愣了不知多久,嘴角终于不自觉弯了起来,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但那也只一瞬,很快他便换回平时模样,步子轻轻速度却快,他走到女子面前,顿了一顿,皱起眉头。
见到她,他整个人都温柔起来,那是独为一人的习惯性反应,可再见到的欢喜稍稍淡下,现在想想便又有些后怕。
在这样的时候,只身来此实在危险,怎么都过了这么久,她的考虑仍这样不周到?
“你……”
“当当当小师父早上好,我刚刚到的又累又困而且真的好冷啊,可你看,我都没休息就跑出去给你买了糕点吃,怎么样,你是不是很感动?”笑意明澈的女子双手碰上一个油纸包,献宝一样,一双眼睛扑闪扑闪水灵灵地将他望着,企图以此蒙混过关。
对啊,蒙混过关。她其实有些忐忑,总觉得他会讲她。
不过……怎么就跑过来了呢?明明都说好要老实等他回去的。
或许是那阵子精神恍惚的缘故吧。
说来也是奇怪,不知为何,一日心底蓦然抽痛,无数的声音在同一时间于心底对她叫嚣着,要她过来,要她来找他,要她来见他。那不该是她的心绪,她虽想他,却并没有那样强烈的执念要来昆嵩。
她信他定能成功,所以她等。她也知道他在做一件大事,所以不愿扰他。可纵然觉着莫名不该,那些声音却分分明明响在她的脑子里耳朵边,半分不停。
那样的感觉真是很不好受,精神极度疲劳,痛苦中夹杂着强烈的思念,日日夜夜醒醒昏昏,每时每刻都有许多声音回响在脑海里,让人既晕且沉。起先还能用茗儿压抑住这份魔障一样的心绪,后来却连意志都慢慢崩溃,一连昏沉许多日子,对什么都像是没有印象。
什么时候出的门记不得了,要说赶路的记忆,她虽是有的,只再多一些却记不清,譬如她是如何来的经过了哪些地方有没有迷过路。她什么都记不清楚。
不过还好,那些奇怪的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到了,到了他的面前。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混沌许久的意识就这么清晰起来。
一年多的日子不见,她的小师父瘦了许多,轮廓也变得深了些,却依旧那样好看。她从来都是知道的,这个人,他就是有着天上地下,最好最好的模样。
眼前男子被她几句话堵了回来,于是不再开口,只深深望着她。而欢颜就这么装傻不语,手上捧着糕点,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在眼底憋出一些水光,间或吸吸鼻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委屈得不得了。
强忍住那份心虚,欢颜在心底为自己打气。
加油,坚持住,再撑一会儿你就赢了
再撑一会儿就赢了,再撑一会儿,再撑……
小师父你现在怎么这样啊,明明以前差不多是这么长的时间,可现在都过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盯着我啊,你到底心不心软我要撑不下去了……
这时,围观的人群里边传出一声轻咳打破这份凝滞。
欢颜鼻子微微抽动,终于听见他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于是心底一喜。
咦,赢了。
“茗儿呢?”
为什么不是先问我而是先问她?小师父,你知道有了女儿忘了娘子是不对的么不过……肉肉的小手小脚,脸也白白嫩嫩圆圆的,茗儿真是可爱啊。
欢颜抬头,短短一个瞬间的动作,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复又心虚起来。
“我,我将她托给楚翊了。”
声音小得几若蚊嗡,女子将头埋得极低。
人群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只一声,很快被忍下去。即墨清顺着声音望了那个方向一眼,脑子里忽然窜进来宋歌曾经对他讲过的一句话
“你说,会不会等你再回去,那个孩子叫楚翊爹爹却管你叫叔叔?”
本来站在一边看戏的男子骤然浑身一冷,对上即墨清的眼神,宋歌表示很是莫名。大家都在这儿看着,你为什么只瞪我,不就笑了一声么?
收回目光,默叹一声。
这个世上,倘若有即墨清最不愿意麻烦的人,那便该是楚翊了,偏偏他还欠了他那么多次。然而就算心底再怎么不高兴,即墨清也不得不承认,茗儿在楚翊那里,他的确是比较放心。
触手所及,女子的发很凉,带着寒霜冷气,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她的脸色那样不好看。真是叫人担心的任性,而他却没有办法去责备她。
疼惜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责备呢?他一直宠着她,一直愿意宠着她,所以如今就算她任性了些,那也不关她的事情。是他宠到一半自己跑了,是他总是逾期不归,担心是担心,但真要说出来却都是他的错,不怪她等不及。
却忘记了,倘若真是欢颜,她不会等不及。她其实可以一直等下去,如若不是朱心,哪怕是一辈子,她也会等下去。
可是当局者迷,迷情者更是难以抽离,再怎么机敏的人,在感情里也总都看不清。
男子解下大氅为她披在肩上,细细为她系好系带,欢颜低着头,看了看垂落在地长了的一小截……
哎呀,脏了,多难洗。
不晓得欢颜的心绪,此时的即墨清仅仅着件中衣,却是丝毫不觉着冷一样。能看见她站在眼前,这就很暖。
而对于那个名唤楚翊的男子么……
即墨清心底一沉。他希望将来有个机会,能将所欠一并还清。
女子依然保持着那个低着头的动作,像个做错事不敢面对家长的孩子。即墨清看得好笑,不自觉便又想逗一逗她,可想到现在的她或许很冷很累,又将逗弄的心思收了回去。
明明这样久没有见了,可除却那份惦念,他们却与从前没有半分差别。而他们之间的相处,与那些寻常相恋的小儿女也没有半分差别。
揉揉欢颜的头,即墨清伸出手准备接过她手中糕点,却不知那一瞬间,余光瞟见了什么,他的动作有那么一刹的停顿,须臾左手衣袖轻扬,这个动作有些刻意,不知是想覆住什么。却还好,她没有注意。
眉眼含笑,即墨清望向周围将士们,语气温和:“叫大家见笑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充当着人肉背景围观在侧的将士们瞬间回神,连连摆手,随后在一个明白人的言语后边散了干净。除了离宋歌最近的那个小将愣在原地,眼看着平素总是不羁的左将军不知为何竟是一边往回瞥一边踮着脚溜走的,有些没反应过来之外,大家的动作都极快。
而欢颜在心底默默惊叹,不愧是军中的,连离开都这样有效率。
还没来得及多想,手上便多了个温度。
她因连夜赶路,身上衣裳沾了雨有些湿潮,又不习惯北地温度,连带着整个人都冷得有点哆嗦。是以,在他牵住她的那一瞬,她下意识便将手反握回去。
而他一顿,将她拉得更紧,加快了步子进到房间里去。
掩上房门,即墨清一边找着自己的干净衣裳,一边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呀,忘了。”欢颜打量着周围,好像很是新奇。
将干爽的衣裳递给她,一向温润好说话的男子,此时看起来意外的严肃。
“真是长本事了,能把我的人都甩开,自己这样过来。无缘无故跑来也不带暗卫,你不知道外边有多危险吗?可既然你已经到了,我就不说你了。可你看看,衣裳湿了也不知道赶紧换,连夜赶路到了也不知道来敲门,还跑出去买什么糕点吃食,还站在外边和他们讲话,你真是越来越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你是不是想生病?”
即墨清平素少言,却在对着她的时候,总不自觉会念叨。
将分散在屋里的三个火盆都捡过来,即墨清边添着炭边望她:“还站着,还不动,还不赶紧换?”说着,唇边划过一抹笑意,“莫非是不好意思?”
便是那一霎,炭火微光于他面上一闪而过,男子的眼眸闪烁如星,仿若能流出华光许许,竟把身前火盆给比了下去。
“哪有我才没有呐。”欢颜的面色绯红,眼睛睁得很圆,嘴却很硬。
“哦?”即墨清处理好火盆,走到她面前,抬手便覆上她的衣带,“真的吗?”
倘若有士卒在这儿看见他这幅模样,想一想……
嗯,该是很惊讶的吧?
………………………………
第一百七十七章:不痛了
眉头微挑,即墨清半垂着头,眼睛却微微抬起来,含着几分狎昵,直直望着欢颜,斜勾了唇,看上去竟有几许痞气,分毫不似往日里疏淡清远的模样。晨时天光本就浅,又是透过门窗照进来,尤其今日是个阴天,室内便更显得昏暗。
火光明灭打在他的左脸,男子的轮廓被映得清晰,脸上半明半暗,莫名给人感觉有些危险。凑近了来,手指覆上慢慢解开她的衣带,即墨清始终嗪着那抹笑,眸底自有星火流华,可纵是这样,也半点不叫人觉得轻薄厌恶,反而自带风流。
欢颜便看着这样的他,一时有些呆了,整个人都怔怔愣愣任由摆布。
所以说,长得好看真是占优势啊。
不然也不会连耍流氓的动作都这样叫人无法推拒。
后来的她想起这一桩,于是提起之余横眉向他:“看你那样的动作做得那般熟练,到底是背着我做过多少次?”
而男子望一眼怀中人,仿若陷入回忆之中:“多少?嗯,倒是数不过来了。”
“什么?”急急挣开他的怀抱就要起身,却奈何男子力气太大,被压制得死死的。于是欢颜极是不甘心的掐着他手臂内侧的软肉,咬着牙一字一顿,颇有些恶狠狠的意味,“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了,不然便收拾收拾去书房睡吧。”
惯来清雅的男子此时微皱了眉,唇线下压,显得很是委屈:“虽说是很多次,但那都是在梦里。”
欢颜将将一怔,便听他语带笑意,旋即男子倾身覆下,耳边一阵热气。
“在梦里,和你。”
盆内木炭迸出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极轻的一声,却因为屋内的静谧而变得很是明显。
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便是即墨清为她换好了衣衫也还是那样愣愣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男子看得好笑,想了想,又为她披上之前那件大氅。
欢颜不是第一个对他表达爱慕的女子。
不止是她,他也曾遇见过别人,不是没有被纠缠过,却没有一个有她这般耐心或是能让他也有那个应对的耐心的。当然,那些人也没有理由让他对她们有耐心。
缠他最久的一个,她似乎和欢颜很像,又似乎一点都不一样。
那个女子亦是澄澈模样,喜笑开朗,她看出了他的偏执,看出来他偶尔的不甘和愤恨,可除了这个,她什么都不知道。纵然如此,那女子却偏偏按着自己所想,劝他放下心中事,对他说那样不好,会引起别人误会,这样下去便会越发孤独。
彼时的他姿态决绝,冷言向她:“不要劝我说些什么放下,你说的东西我半点不在乎,也从不稀罕那些什么名声。我心底所念唯有一物,你连我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谈什么打动感化?真是可笑的想法。”
在看到她呆愣模样之后,他冷笑一声:“不要太高估我,也不要太高估你自己。”
那日之后,女子再没来找过他。而即墨清余的感觉没有,只有满满的轻松。
彼时他心境坚定,又或者说,那时的他心底只有仇恨,即墨清对于很多事情都很包容,却唯独这个,容不下半点旁人揣测。
他始终认为,能够被放弃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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