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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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意如何- 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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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言里那个没有承担又只知玩乐的人确是叫人不喜,可他也该知道,传言只是传言,只要是人传的,便都不可全信。而眼前的男子,在看到他的时候,胡鼎像是有一种感觉,那感觉来得莫名却又坚定。

    他想,将军没有孩子那也罢了,但倘若这世上真有一个即墨清,那他应是这般模样。

    可男子却只想了想,抬眼,面色自若。

    他说:“即墨这个姓,倒是很特别。”

    手中药盒被拽得死紧,胡鼎望向他,复问一遍:“你当真不知道即墨昆将军?”

    许是生性警惕的缘故,除非能够确定眼前之人极为可信,否则,即墨清永远都只会有一个态度。

    “不知。”他整理衣襟,像是不解,“却不知将军为何一再提起这个名字?”

    终于放弃了一般,胡鼎的肩膀忽然垮下来,显得有些落寞:“没什么,只是在你的身上能看到些他的痕迹,觉得实在难得,是以没忍得住,一时感慨罢了。说起来,当年将军的名字实在是无人不晓。纵然你并非……呵,我以为,便是今日,至少大家也都还该记得还该知道。”胡鼎叹了一声,“虽然时间的确是过得久了一些。”

    说着,他像是陷入长远的回忆之中,目光放得悠远。

    即墨昆当年是总将,如今的许多老兵自然都还记得他。那一军几乎是被那个男子以一人之力扛起来的,无人不知,那是真正的战神。

    所谓战神,不止是因为他未尝一败。更难得的是,披上战甲,他是军中之魂所向披靡,令敌军闻风丧胆而卸甲之后,他却是个仁者。

    也许真的是太久没有回忆这些了,一想起来,便总也忍不住想多念念。上了年纪的人,虽然对很多事情都会比较看得开,但心底若有执念,那也会比年轻时候更深。

    深夜,即墨清提了壶酒,避过守夜的士兵,独自跑到了城墙上去。

    身上有伤,喝酒不利,动武不利,可他却什么都不想再管。

    即墨清对于情绪总是克制,便是在欢颜面前,他也难得将不好的那些放出来。

    不是不信,反是太信,而正因如此,他不愿她多为他担心。如果可以,他希望在那个女子的心底,他永远是一个无畏无惧的人,他希望在她的心里他是强大的,这样,她才会完全相信他,他喜欢她的依赖,也喜欢被她依赖。

    可总该有一个时刻,要让他放松放松。

    毕竟再强大的人也只是一个人。

    远方的一切都融入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父亲离开之时,他年纪尚幼,许多事情其实都很模糊了,今日,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父亲这样多的消息。儿时虽与勋国公常有交道,但勋国公却从未与他提过父亲的事情。大抵是怕他伤心罢,可哪个孩子是不愿多了解自己的父母的呢?

    今日听了这样多,面对胡将军的时候,即墨清虽然维持着面上的淡然,但心底早已不复平静。而在那样的情况下,要按下心绪,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只当成一个听众,随后对那些事迹做出作为听众的最恰当的反应,多难。

    虽然他看上去真是轻松得很。
………………………………

第一百五十九章:远事不可思(下)

    对于亲情,即墨清其实有很多遗憾,尤其少时在看见勋国公训斥宋歌时,那副严厉却不失慈爱的模样,天知道幼时的他有多羡慕。

    是此,他才会那样恨那个当位者吧。有多遗憾有多羡慕有多难过,便在原本的仇恨上边更多添些,所以在曾经的一段时间里,那份仇恨才会重得几乎压垮他。

    倘若即墨昆还在,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即墨清相信,他一定会好好教导他,会让他同他一样,即便是手握利剑驰骋沙场,心底也始终对生命存着一份敬意一分畏意。

    倘若他在,即墨清想,自己一定不会那样冷情,他一定会在很小的时候便懂得该怎么对别人好,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不会只在遇见她之后,才稍稍能放开些自己的心。可便是说放开了些,但除却于她,更多时候,对于感情的波动他都无措。

    孩子总会对父母有一种敬畏的心理,尤其是幼儿,在他们的心中,父母总是这天下最好最好最为厉害的人。即墨清小时候没有太多感觉,可如今却似乎感受到了那份心情。

    他靠坐在墙边上,月光微寒,带着凉意,在他的面上洒出一层水色纱影。

    听胡将军说,关于您,军中将士们都是这样讲的,“别人杀人只是为了杀人,而即墨将军杀人,却是为了不杀人”。父亲,听说您收服的俘虏远远比杀过的人要多,我一直晓得您很厉害,却不想,哪个方面都这样厉害。

    父亲,如果您在的话多好,孩儿便可当面对您表达这份崇拜,像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我其实不善表达,也一直觉得很多话要说出来都会不自在,但如果有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羞于开口,我一定会当面同你说。

    我从前以为很多东西不需要说明,可有一个人,她告诉我,很多东西,就算知道,但说与不说都不是一回事。倘若真因了一个人,而在心底存下些温暖温柔的话,她说,那便应该说给让你想出这些话的人听。

    她说,语言是最为直接的表达,听到这样表达的人,会很开心。

    或者,或者其实我也很想像一些孩童一样,赖在父母的怀里,说一些软语。小时候,我看见宋歌在闯祸的时候是这样对他爹的,他爹虽然责骂了他,说什么“一个男孩子这样像什么话”,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是笑着的。

    我很想知道,若我这么做的话,是否也能看见您和娘这般的模样。

    只是想想,如今的我似乎已经过了那个年纪,没有了那个心性,真是可惜。

    对了……

    父亲,您知道吗?我遇到一个可以相守一生的女子,我还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女子,便是我方才说的,告诉我很多东西都要说出来的人。如果您能看见她,一定会很欢喜她的,毕竟她那样招人喜欢。不过,如果您当真还在,一定会因此责骂于我,毕竟我曾经对她做过那样多不好的事……

    清亮的酒水顺着下颌滴落下来,衣襟湿了一片,即墨清微仰着头,望向远天之上。

    今夜星月分明,云也不是很厚,虽然这儿无法看见云层后边是什么,但是云层之后若是有人,那人当是可以看清楚这儿的吧?

    月下仰着头的男子微微勾唇,却因扯动了面上伤疤而不自觉抽了抽眉头。

    他用手背轻碰了碰那处,指环擦在脸上有些凉,光泽却温润。

    其实他自进入军中以来,已经将它摘下很久,毕竟将它戴在手上有很多的不方便,哪种意义上的不方便都有。最初有些不习惯,毕竟是戴了这么多年的,偶尔下意识往那边抚去,摸见的却只是自己的手指,那种感觉并不好。

    可纵是这样又能如何?总有些不习惯的事情你要学着去习惯,因为无奈的事情太多了。

    然而今夜,他却想戴一戴它。

    时过经年,在父亲呆过的地方,想着父亲的故事,即墨清不知为何,心底忽然紧得厉害,好像那个几乎要被遗忘早已觉得陌生的至亲又熟悉起来。

    可惜,熟悉也只是他一个人的熟悉。

    欲言又止半晌,即墨清终于开口。

    “父亲,您能看得见吗?孩儿已经长大了,孩儿如今是这副模样。”

    那声音很轻,极淡,异常飘忽,用的是平静之际的叙述语气,像是没有半点情绪。即墨清洒下一杯酒,地上砖石不一会儿便将它吸了个干净。

    “父亲,听说您也极是爱酒,极是爱棋。孩儿不懂,只是略略通些,却对这两个都很感兴趣。其实,其实如若可以,孩儿很想向您请教,很……”

    即墨清虽然生得俊美,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的心性其实如磐石坚毅,坚不可摧,烈火难化。可这一刻,那个男子,他却哽了一声。

    虽只一声,却震撼得很。

    原来,他也是个会伤心的人,他也会有禁受不住的事。

    即墨清从不多话,几乎可以算是少言寡语的代名词。可如今,他**于高墙之上,月影之下身影孑然,却是一人絮絮叨叨许久,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像是要把存了这么多年的话,在这一夜全讲出来。

    从前不讲,是晓得讲了也无用,可如今念叨,却是无用也想讲。

    或许吧,他真的是压抑得太久了。

    这个夜里,他梦见了一个人。

    身姿英挺,却只是模模糊糊的一个身影,那人披着战甲,威风凛凛,手持长刀跨马而来。黄土细沙随风拍在脸上,很容易叫人迷了眼睛,那似乎是在战场上边,他与那人是并肩作战的,只可惜场面混乱,那人与他最近的时候,也就是从他身侧一闪而过

    虽看不清面容,他却看仔细了一双眼。

    同胡将军讲的一样,那是一双只有仁者才会有的眼睛,没有半点戾气,却并不失坚毅。

    那一眼让即墨清生生勒住了缰绳,他愣在原地,但也不过一刹便立即调转方向驾马追着那个身影而去。可便是那一瞬间,天地轰鸣,云倾地陷,滚滚浪潮自地面裂缝中涌上来,转瞬吞噬千军万马四周哀鸣一片……

    在被洪水没顶的瞬间醒来,于榻上猛地一动,即墨清睁开眼,有些茫然。

    他忘不了那一眼,那是父亲在看他。

    如果人的眼睛会说话,那您是在和我说什么呢,父亲?

    孩儿很想知道。

    浅浅闭上眼睛,即墨清面色淡然,一双手却在被子里边紧紧交握。

    心怀所思,彻夜无眠。

    听说相爱的两个人都会互有感应,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或者,纵是真有,但相隔千山万水,那份感应便是存在,又是否真能跨越这样遥远的距离,紧紧牵系住两端的人呢?

    这是个注定无法解答的问题,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一对恋人也都不一样。便是有谁真的言之凿凿其证确确,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亲身经历,那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亲身,一个人的经历。而这份确定,放在除他之外的人身上,便不再是确定了。

    这个夜很是安稳。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家都如此夜一样安稳,但可以确定的是,有两个人,并不如这夜色睦睦,而是辗转反侧难得睡着。

    即墨清是思亲心切,而欢颜呢?

    她是为了什么?

    卧于榻上,女子面色发虚,手指紧紧抓住身侧被单,一口细白皓齿简直要咬碎了一样,像是勉力在忍耐着什么。乌发被汗水打湿粘在她的面上,欢颜向后仰头,不住的喘息,声若蚊鸣,像是被掐在了喉咙里边,出不大来。

    好疼,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疼……

    对了,前几日,楚翊似是说,这孩子的月份已足,要出来便也只是近些时日。莫非,莫非便是今日?思及至此,欢颜咬牙,挣扎几番,终于以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可浑身无力,她连坐起都已经那样艰难,何况出得门去呢?

    眼前一阵眩晕,欢颜还没起得来便跌坐回榻上,在跌回去的那时候,她只觉得下身疼得像是被一柄长刀狠狠捅进来……这样难以忍受的感觉,除非亲身体验,否则真是极难形容。攒了攒力气想喊出来,可也就是这时,一阵阵钻心的痛感涌上,欢颜的面色更白了几分,好像整个人都要虚弱的死掉

    因痛苦至无言,欢颜无措地伸手四处乱抓,在抓住床帏的时候,她狠狠一扯,于是帷帐被扯落扬下,扫落了旁侧茶盏

    茶壶和瓷杯就这么从案上摔下,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仿若气力用尽,十指松开,意识迷蒙,欢颜就在那么一刹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在那一片于听觉视觉都模糊的混沌里,她只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挪了挪手,她想将它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边,这样痛苦的时刻,欢颜下意识想安抚那个孩子。只是,动作还没有一半,她眼前一黑便昏迷过去,而之后种种,也再记不得。

    再睁眼已是次日。

    欢颜醒来,只见自己安然卧于榻上,被子盖的好好的,帷帐也并没有被拽落过的痕迹,侧眼看看身边矮案,茶壶与茶盏都好好的摆在上边,地下也并没有什么白瓷碎片。

    抚了抚小腹,圆鼓鼓的,里边有一个孩子。

    一切都是正常的模样。

    她眯了眯眼,看上去有些疑惑……

    昨夜,那是个梦么?
………………………………

第一百六十章:夜雪初积

    落叶萧萧,大抵因为是冬季的缘故吧,放眼四望,触目生凉。这个时节总容易叫人觉得寂寥,毕竟不论在哪儿都冷得厉害。

    男子半靠在树下,露水汇聚起来自叶尖滴落,湿了他一片衣裳。可楚翊却恍若未觉,只环了双臂站在那儿,眼睛微微低着,嘴唇稍稍抿紧,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稍稍闭上眼睛,他想起昨夜的情形。

    说来,那个男子虽然派了许多人在这儿守着她,可夜间她的房中传出动静,却是一个能用的都没有。那些来人动作虽快,却是除了武功之外什么也不会。说是说什么那个备着的老大夫伤了腿脚行动不便还未找来新的,可若真考虑周全,怎的就只备了一个?楚翊微皱了眉,整个人看上去都冰寒得厉害。

    虽然不满,可楚翊其实也有些庆幸。

    还好那个大夫不在,不然,她的状况又怎么瞒得过呢?

    前一夜里,最初听见响动直奔过去,他几乎以为她是将要临盆了。可进去之后,看见了她当时模样,却发现,她的异常并不是因为孩子。楚翊睁眼,眸光一凛。

    那是她体内的蛊虫因胎动而受到了惊吓。

    可是,她的身体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样一个蛊?

    扶着肚子走出门来,欢颜看见树下男子的时候略略一顿:“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

    楚翊微愣,转瞬便带上满眼笑意:“你也说了是发呆了,这种时候,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处乱飘,谁晓得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边说便朝着欢颜走去,楚翊看上去漫不经心,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大好,似乎做了一个噩梦。”欢颜想了想,“说是梦也不对,有些太过真实了。那种感觉……很不好受。”

    眼神闪了一闪,楚翊抬头:“许是孩子要出来了,难免让人有些心神不宁,在这个时候,恍惚或者梦魇,也不是不正常。不过虽说如此,但总反复也确是不好受,这样吧,等用过早膳我帮你看看。倘若真是身子虚乏,也好给你开些调剂的补药,这个在临产之前很有必要,毕竟生孩子是很需要气力的……”

    “你这般一本正经的样子,嗤。”欢颜捂着嘴笑出声来,“说得好像你生过一样。”

    楚翊眼角一抽,半晌才无奈地笑开,伸手想揉揉她的头,却不想女子下意识便往旁边一侧躲了开去。动作停在一半,楚翊怔了会儿,在女子尴尬的表情下边极为自然的收回了手。

    “倒是越发灵敏了,想打你都打不到。先去吃些东西吧,不是说晚上没睡好么?快些吃完,我给你看看,然后好好歇一歇,算算日子也就在这一阵了,养好精神才是。”

    缓缓抬头,欢颜望一眼楚翊,虽说是弯了眼的,神色却仍是有些复杂。

    “谢谢。”

    闻言,楚翊转头看了看那女子,轻笑回身。她想与他拉开距离,那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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