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一滞,头低得更低些:“属下无能。”
“确是无能。”男子冷笑一声,终于还是将手中玉瓶扔下去,见女子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接住,这才再次开口,“不过,还不算是废物。如今林家堡情况混乱,堡主至多也不过一年便要归西。”男子的声音平稳,却总像是带着些别的意思。
“你且先回去处理,寻个机会,将事情了了,接下林家堡。”
欢颜将瓶子打开,仰头飞快喝下,随后将瓶子放于身侧,拿起旁边一杯水仔细漱了口吐掉,这才站起躬身:“谢阁主赐药。”
像他们这样的存在,自小便被喂以慢性毒药以便控制,半年一次,不服些解药,就会毒发而死。在那个地方,每个人被喂服的毒都不一样,每次得了解药,瓶子也是不许随便带走的,甚至一点点解药沾上了衣服,都会让他们换了再离开。
这样,便可确保他们没有一分得到解药方子的机会。
常言是药三分毒,而这已经制成了毒的东西,自然危害更大,比如它会遏制身体机能,抑制生长。是以,如今的欢颜分明已过双十,看上去却还像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危害什么的谁会在乎呢?他们在乎的只是方法好不好用。更何况,对他们的坏处却是对组织的好处,这样的心机,这样的外表,用来冒充林家堡堡主失散多年的女儿最是合适。若只因一块玉坠便被轻易骗到,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建立一个林家堡。
欢颜怕出岔子,故而,在打点好一切之后,在在接受任务之前,她催眠了自己,制造出另一个人格。简单,直接,美好,可惜那不是她。
再怎么假装,但实际不是那样的人,很多细节都是想不到也做不出的。是这样,所以每次任务前,她都会催眠自己,让自己真正变成那个人。比如,此时的她就是林欢颜。
室内阴暗,如此便显得外边的光线更加强烈,照得人眼睛生疼。可欢颜只是眨眼之间便适应过来,旋即垂眸快步离去。
阳光这种东西最是讨厌,看起来那么温暖,却永远照不进死角。
一晃半年多,即墨清偶时会想起那个缠了自己一段时间的女子,可也只是想想罢了。而宋歌对那个郝泠却不止想想,事实上,他很是郁闷。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人,见了一面就能确定是那个人,可是……怎么偏偏那么一面之后就不见了呢?
“不过一个女子,怎么就把你变成这样。”
“我本就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什么叫变成这样了?”
即墨清不置可否地笑笑。
见状,宋歌勾唇,一脸的高深莫测:“而且,你不知道啊,她是不一样的……她可是小爷我放在心上认真喜欢着的人,你是不会懂的。”
放在心上?喜欢?
不知想到什么,即墨清一顿:“那种没有依据的东西……”
说到一半,他忽然无谓的笑笑,放下酒杯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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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我一走,你便把我忘了吗?
即墨清是当朝小侯爷,而穆云祈是梨园戏子,按说,这两个人是不可能有交集的。但不过短短数月,晓得即墨清的人,却几乎都晓得了他的这个红颜知己。
如许年华,看起来这样般配的两个人,他们会互生情愫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情,但要说一掷千金赎回一个戏子,且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她,那便很值得八卦了。很快,大街小巷到处都流传了些有的没的,女子羡慕穆云祈的好运,男子羡慕即墨清的艳福。
在话本里不过寻常的一个故事,但放归现实能得以实现,那便真是很有谈资。
欢颜刚刚回到皇城,还没落下脚就听到茶馆里的人在谈论着这个,她听着,一口茶合着茶叶就这样咕咚一声咽下去,噎得喉咙生疼。可她无暇顾及这个,立马便跑到人群里,急咧咧便问道:“穆云祈,那是谁?”
提着葫芦来打酒的壮汉似乎很乐意传播这样的消息,笑咧着,露出一嘴苞米粒似的黄牙:“小姑娘,杂么大个事情,你咋的还不造呢?很少粗来吧?!”
欢颜顿了顿,眸色诚恳:“这位大哥,我家看的严,很少能跑出来,便是这次也是偷着出来的,要不你和我讲讲?麻烦讲快点,我怕呆会儿回家的时间不够了。”
壮汉一脸“我懂”的表情,喝一口酒抹一把嘴,直咧咧便把这个故事的最终版本说出来,那叫一个荡气回肠,爱怨交缠啊!不过,结尾还是很符合听书人的心态,很是美满。
不一会儿,壮汉边上便围了不少人,感叹唏嘘着,壮汉表示对这样的效果很是满足。可是……他扫一眼周围,有些困惑,那个小姑娘咋的不见了?
晚秋的夜有些冷,欢颜却喘着气站在墙外,白雾从嘴里呵出来,嘴唇有些干,脸蛋却红通通的,像是跑急了。她很久没有翻过墙,这次却异常的顺利,退远几步,一个翻身,人已经站在墙内。若是没有记错,只要再穿过两个小门便是即墨清的住处了。
可事实上,欢颜只穿过一道小门。
小院里,即墨清架着火温着壶酒坐在石桌前,火光映在眼里,欢颜望去,只觉得男子的身影一般模糊于强光,一般隐藏在黑暗……许久没见了,那个人却依然好看得厉害。
正怔忪着,却不防男子回身,在对上她的那一刻微微有些惊讶似的,但很快又移开了眼。
欢颜一愣,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忽然便扬了头叉着腰:“我不过才走了那么一段时间,你便将我忘了吗?”
即墨清忘是没忘,但这个明明一副嚣张做派却让人觉得充满灵气的女子,是真的许久没有见过了。将隔水温好的酒拿出来,即墨清自斟自酌,模样闲散,好像欢颜并不存在一样。
见对方不理她,欢颜微微低了头,但很快又恢复活力,吸吸鼻子一脸讨好地凑过去。
“又是般若,看起来,你很喜欢这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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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我回来了
女子带着一脸讨好的笑,额发因翻墙时候不注意而翘了起来,让人很想去抚平它。
即墨清抬抬眼:“不过是酿的多了。”
欢颜眼睛一亮,不管怎样,他愿意理她了,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一脸崇拜的蹭上旁边的石凳,欢颜望了一眼那酒:“自己酿的?这酒从来名贵,有价无市,你却知道方子,还知道自己酿?好厉害!”
“左右无事可做,不找些东西来做,真是要闲疯了。”
声音清淡,却总像带着叹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罢了,但若是懂得的人,也能从那里边读出万千故事。那些故事是即墨清从来不说的,觉得说出来很没意思。
就像很多时候,你把自己伤疤翻给别人看,别人也只是看个热闹,啧啧两句,自此再无其他。幼时不懂事,也曾有过期待,毕竟不过一个孩子,总会渴望温暖的,但那些柔软终究还是被磨成了坚冰,因从未被温柔对待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的这般模样……但要细细想来,那般长大,合该如此。
宋歌曾与他对饮,微醺时候问他,不说,却希望有人知道,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哪有那么懂你的人?
而他眸色沉静:“那种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
知己这种东西,没有不会死,有了反而危险。毕竟,这个世上,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
“你在想什么?”
欢颜在他面前挥挥手,见他不动,又挥挥手,他还是不动。她心下奇怪却不得其解,正准备再次狠力的挥挥手时……
“你在做什么。”男子的眸光微冷,此时,正一瞬不瞬望着她。
欢颜一愣,摸摸脸,笑得很干:“啊,我以为你喝醉了呢。”
喝醉?那真是许久以前的事情,那时候自己还能借着这东西来解些忧愁,可是,就像一种药用久了,身体会自然的抵抗从而使它失去效用,想来,所有的东西,用多了都是一样。
如今他喝酒,倒是希望再醉一场,却已经不确定这种东西能不能醉人了。
欢颜见他又不答话了,瘪瘪嘴,忽然眼睛瞟到酒壶,觉得那点染梅花的白瓶子很是好看,拿过来就灌了一口,可是……
“咳咳咳,咳咳……”
肩膀微颤,眼泪都咳出来了,欢颜手上的动作却仍是小心的,她将瓶子轻轻放回桌上,随即立刻猛拍自己胸口。半晌,擦一把眼泪,带些委屈的望向即墨清:“呛人,怪味道。”
酒当然不是这样喝的,浪费又自寻苦吃。
即墨清想着,刚准备说什么,却不防女子一个白眼便晕倒在桌子上。
“……”
即墨清冷着脸拍拍她,但欢颜半点反应也没有,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但不管是怎么回事,都好像不得不管。若是真的,怕她一时醒不过来,若是装的……估计不一时都醒不过来。即墨清抚额,他怎么偏偏就碰上这么一个能赖的人呢?
无奈之下,即墨清只得唤来了下人将她搀进客房,却在这时才发现她背上一直背着的包裹。江湖之事,若非极端,向来是不入朝堂,尤其即墨清的心思不在那上边,所以更是知道得少。而关于林家堡的动荡,他也是近日才稍稍听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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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包裹为证
心底一动,即墨清望着被架走的女子,怎么,刚刚回来便来这里了吗……
谁说背着包裹就是刚刚回来?
整个人都没了意识似的,脑袋垂到胸口处,但在被搀厢房的时候,欢颜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
侍女们将她整理好之后离去,夜深得很,却不防榻上忽然亮了一双弯弯的眼睛。在确定没有人了之后,欢颜蹭了蹭被子小心滚了几滚,闷在枕头里没有半点声音,嘴角却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去。
嘿嘿嘿……不管怎么说,住进来,她就绝对不会再走了,指天立誓,包裹为证!
或许是连日奔波劳累,这一夜,欢颜睡得极为香甜。原以为一早醒来就能看到他,却不想,因没人来叫,她这一觉就睡到了晌午时分,而即墨清早早便出去了。
摸着肚子有些郁闷,欢颜吃着东西的时候还在同仆人打听即墨清去向,但那些人态度虽是恭敬的,话却极少,一顿饭都吃完了,她却是什么都没有问出来,真是叫人郁闷。欢颜正摸着肚子皱着眉,这时候,一个婢女过来,微低着头。
“不知姑娘昨夜休息得如何?”
欢颜眯眼笑笑:“还不错。”
“既是这样,小侯爷有话捎给姑娘,说若是姑娘精神好些,那便……”
听到一半就能猜到这是赶人的话,这时,欢颜忽然皱了皱眉头,不适似的捂住肚子,站起,却又无力一般坐下。看模样,没有半点不自然,该是很不舒服。
那婢女于是一顿:“姑娘这是怎么了?”
闻言,欢颜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咬咬唇,眼睛微红,闪着淡淡水光,分明是在忍耐着什么。纠结半晌,终于示意对方附耳过来,欢颜声音轻轻:“似乎是……月信……”
那婢女先是一愣,旋即颔首,示意身边几个丫头过来将欢颜搀进房间,让她好好休息。
而回到房间重新躺下的欢颜,在她们出去之后,这才终于收回那般忍耐的表情,换上一张嘶哑咧嘴的苦脸开始揉着手臂……方才真是掐得太狠了……
说是要留在这里,但若那人不在,似乎也没什么意思。躺了一会儿,欢颜皱皱眉,转了转眼珠,来到侧窗位置,小心打开窗子看了看外边。
因是偏院,人并不多。欢颜于是笑笑,眼神灵动……老天对她,似乎还不错。
从侧窗外爬墙出来,欢颜默默叹了声,自认识他之后,她的身手真是越来越灵活,对于运动什么的,也越来越熟练了。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欢颜并不知道该去哪里,因她不知道他会在哪里。这么想着,百无聊赖间却忽然看见前边那个背影很是眼熟……欢颜眼睛一亮,就说他们有缘嘛!
可是,他旁边那个女子又是谁?
此时的即墨清带着浅笑,正伴在云祈身侧,陪她挑一只簪花。
他早知道她是三皇子派来的,穆云祈虽说做事细心,却也不是不留半点马脚,即墨清与她亲近,不过是给三皇子一个安心。他是这样想的,反正遣走她也难保不会有下一个,留一个知道的在身边,总比再来一个未知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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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泼下来的那一壶叫做嫉妒
可就是这时,楼上酒家不知是怎么的,忽有吵闹,一壶茶水就这样从上边泼下来,好巧不巧,满满当当一壶水正正泼在即墨清身侧的云祈身上。即墨清反应极快地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衣角,一愣,心底忽然升起几分无奈。
佯装不觉,即墨清转向身侧:“没事吧?”
云祈抬眼笑笑,扯了扯右侧的衣裙:“还好那茶水不是烫的,没有大碍。只是看来我得先回去……”
“嗯,路上小心。”
云祈一顿,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轻笑颔首,转身离去。
见她慢慢走远,即墨清于是一叹,移开了目光,回身,步子踱得极慢,时不时还停下来一会儿看看摊子上的小玩意,偶尔在看到不远处那抹躲闪的身影之时,眼底也会闪过几许笑意。
卖清粥的大爷眼看着清雅冷然的男子余光扫过身后,极短的笑了一下,不一会儿便发现那个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拿袖子遮遮脸的女子。那少女生得明媚机灵,步子一下快一下慢的,却始终是死死跟着他,他停下的摊子前她总要探头看一阵,别的却是半点不感兴趣。
说来,即墨清今日本是想着从云祈那儿打探些情报,却不想那个男子一直尾随在他们身后,即墨清原是有些郁结的,却不想……好吧,左右做不成什么,这样似乎也不错。
走着走着,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即墨清忽然停住了脚步,望向一边。
那里蹲着几个小乞丐,六七岁的模样,脏兮兮的小脸,破烂的衣服,只要有行人路过,他们都会眼巴巴望着那人,偶时跟上去但很快又会被赶回来。
这些小乞丐似乎都一样,没什么不同的。
却除了一个……那孩子看上去稍大一些,孤零零蹲在另一边,紧抿着的嘴唇泛白,眼睛睁得大大的,野狼一样。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直视着前边,不与任何人交流。那些其它的小乞丐偶尔会望他一眼,带着的是畏惧的眼神,像看见了怪物。
即墨清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之所以停下,是觉得那孩子的模样很眼熟。带了阴冷和狠戾,满满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
也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一如当年的他。这时,那个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于是抬眼望向这一边,一顿,很快起身向他走来。
在即墨清面前站定,那个孩子仰起头,一双眼睛亮得渗人也凉得渗人:“我需要银子,你给我银子,我帮你杀人。”
即墨清虚了虚眼打量他,周身都是生人莫近的气势,但那孩子却毫无畏惧似的,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杀人?这么大的小孩,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那样真是不可爱。”
鹅黄色的身影从后边一下子就窜出来,速度快到连那孩子都不由得惊愕一把,愣在原地。
欢颜掏出帕子,一下一下揩着他脸上的灰,动作并不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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