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即墨清放下心来,“快点洗完,出来吃瓜。”
男子的声音从前总是清冷,如今这样温柔起来,倒是叫人不适应。
朱心的眼神有些闪动,末了,终究还是应了一声。
“好。”
其实她不喜欢吃瓜。准确的说,她不喜欢所有红色的东西。因那是鲜血的颜色,她看得太多。多了,总会有些腻,总会想躲避。
在某些事情上边退无可退,那么,在吃食用度上,总可以自己选择。
可她却发现自己无法经受住他的声音,尤其当她出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等她的时候,他望向她,用的是那样温柔的眼神。
朱心不是林欢颜。
她这样对自己说。
可她分明感觉到面上不自觉勾起的弧度,像是对某人专属的条件反射,像是本能,像是一个多年的习惯,无法更改。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最好吃的花
一边拿着布巾绞干头发,一边慢悠悠走出来,大概是因为方沐浴完的缘故,女子的眼底都像是带了丝丝水汽,仿若三春里温润的泉水,清澈温良,满是柔情。
而即墨清就这样粘在离门口不远的院里,此时的他,拿着一把铁剑,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的便是那个来之不易的瓜。将将瞧见她出来,即墨清勾了勾唇,右手一晃,寒光于是映着幕布般的夜,在星辰浩瀚里舞出一片亮色。
剑光映亮她的眼,朱心眸光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双手便已是摆出一个防守的姿势。她一个旋身,步伐快速捡起一根尖头树枝,却在回身时候,看见月下那个清雅的男子正举着一朵被雕成花朵模样的瓜,眉目盈盈秋水色,含笑望她。
手里的树枝不知怎的便落了下去,朱心一滞,右手下意识便捂上心口。那阵心跳来得莫名的强烈,也莫名有些突兀,却一点也不叫人不适。
“喜欢吗?”
他举着那朵用剑削出的花来,空气里满是甜香。
朱心笑笑,眉眼间带着些许娇俏:“怎么会想到弄这个?”
“这个?它不是我弄出来的。”即墨清抿了抿嘴角,稍稍有些孩子气,“它本是仙莲,长在九天之上,因缘巧合之下竟落进了瓜里,我看出来,于是解救了它。传说,有情之人一起吃完它,就可以永远和和美美,永远在一起。”
这样幼稚的话,半点不像他会说的。
朱心眼神飘忽,忽然想起从前的一个夜里。
长月当空,星夜里,他伴着熟睡的她,于侧无奈一叹,认命似的
再过五年,若那时你还喜欢我,我……我便考虑这份心意,如何?
那时的他如是说。
算一算,其实现在距那时候还不到五年,可他却像是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那个女子到底为什么可以这样让人喜爱呢?她明明有那样多的不好。林欢颜,她凭的到底是哪一点?
女子怔怔愣在原地,似乎陷入了莫名的思绪里。还是他几次提醒,她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接过这朵“花”。
“前些时日,你问我,是不是真的欢喜你。我不是那样会说话的人,尤其不善表达感情,但其实我从前就对你讲过的。我和你说,这天上星河承载了传说万千,也承载了万千的缱绻爱恋,而那些我说不出口的,你抬头就能看见。”说着,即墨清拨了拨她的鬓发,却不想女子一顿,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于是他收回手,正起颜色:“我从前一直以为这是不用说的东西,但你又似乎很重视它,我当然可以敷衍你,可在说出口的这一刻,我才发现没有那么容易。”
他的眸色幽深,瞳仁漆黑透亮,里边含着的是满满的深情。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她扯出一个笑,有些勉强,眼底薄冰裂出几道痕迹,无意识般地喃喃出口,“为什么……我以前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以前?”即墨清笑笑,走近她几步,“从前,为了我想做的事情,我许多许多真假参半的承诺。可这份关于感情的承诺,我只想同你一个人说。”
“欢颜,你愿意伴我在一世么?就在这个地方,这个小院。我教书,你吃糕。”
眼睫微颤,女子一顿,抬眸笑得灿烂,灿烂得不真实。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说得直白些。”
即墨清低眼,轻轻笑了出来:“你愿意将自己许给我吗?红绿书纸我去镇上问好了怎么批,红烛布绸我也准备好了,如今只欠你一句答应。”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当然,还有林堡主,若你答应,我们便再去一趟林家堡。不论如何,我一定会让堡主放心的将你许给我,我知道,你偶尔会沾水在木桌上写林字,且会对它发许久的呆。你那样在意林堡主,是我没有考虑清楚。”
这样温柔的话,终于有人对她说了。对她。
这是她的身体,身前的男子也是在对她说话。
可是,为什么……
半晌,眼前女子终于有了反应,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甚至没有对上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一边紧张着,一边又觉得有些奇怪。却是这时,他听见女子声音轻轻。
“你方才的那些话,是对我说的么?或者……你欢喜的,是林欢颜么?只是林欢颜。”
即墨清有些莫名,却也没有多想,顷刻笑开:“对啊。说那些话,我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欢喜你,欢颜。”
闻言,面前的女子勾出个笑来,却垂下了眼去。顿了顿,她抬头,眉目清朗,自然澄澈,再没有之前奇怪的感觉。
她望他一眼,眼底全是笑意,心底却是莫名的堵了一堵。
“不吃吗?”即墨清瞥了眼她手上捧着的瓜,示意道。
朱心应一声,旋即将瓜捧起咬了一口,顿时只觉清脆甜嫩,倒是没有想象中那样抵触。
“味道怎么样?”
“嗯。”女子俏皮地眨眨眼。
夏夜中有萤火点点,像是落入草丛里的星子,与暗幕长河遥遥相映,清辉流华,惑人心醉。恰时熏风和和,将它们送远了些,似乎又飘回了夜幕里边。
收回眼神,女子莞尔:“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花。”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花。
朱心从不喜欢红色的东西,包括鲜花瓜瓤衣裳。
却不想有朝一日,她竟都接受了。只可惜,她的改变只有自己发现,她的接受也是无用的,因那个人并不需要她的改变和接受。
毕竟……她不是林欢颜。
次日微雨浅浅,小院里的红豆树苗不晓得什么时候又抽出来几叶新枝,院中的菜苗也发得嫩绿嫩绿的,叫人一看便心情舒畅。
尤其欢颜,一边擦着汗一边浇着水,虽然有些累,但看到这片苗儿生得这样好……真的是很有成就感啊拨了拨芽尖嫩叶,那是带着些些嫩黄的翠色,欢颜笑得开怀,只是在站起身子的时候微微有些头晕。
抚额退却几步,欢颜只觉得脑袋里似乎哪根筋抽动了一下,扯得整个大脑都生疼生疼的,于是她的笑意顷刻淡下,眉头皱得厉害。闭上眼睛缓了一缓,欢颜慢慢睁开,却是这时,手指微颤,于是她手里的水瓢顺着洒落的水珠,就这样磕在土地里露出来的石上,裂成两半。
就像地龙出行之前溪里鱼儿会跃起,气象异变时鸟兽也会惊慌,所有生命都是都极其脆弱的,那种灾难发生之前的预感大概是老天给的警示。因没有人能够与天命对抗,所以施以预感以示怜惜,苍穹高远,倒不是真的无情。
人也是有这样的预感的,一如这几日的欢颜,快乐之余她却总莫名心悸,觉得不安。
忽然,天色暗下,欢颜抬眼,只见风吹玄云蔽日,她一顿,刚刚来得及跑进屋中便看见暴雨如瀑从西边袭来。那雨压得极低,像是贴着屋顶泼下来的。是时,她想起卜算出来的那一句话,心底不觉一慌。
是那时候做的决定,她想快些嫁给他。
于是当天夜里,她这样问他,却不想他表情微妙。
“你说,你想让我娶你?”
欢颜微微皱眉,咬了咬唇:“这么说也没有错罢。我从一开始便很想让你娶我,毕竟我喜欢你那样久了。”
说着,她的颊侧飞上几抹绯色。我并不是看见你第一眼便喜欢你的,最开始我只是想逗逗你。可也很奇妙吧,我并不是看见谁都会想去逗的。
可是看着这样的欢颜,即墨清却觉得奇怪。
她不是那样委婉的性子,所以什么都会直接问出来,再健忘的人,也不会将什么重要的事情转眼便抛之脑后……
既是如此,她又怎么会不记得前夜他讲的那些话呢?
“你的意思是,问我想不想娶你?”即墨清虚了虚眼。
“嗯……怎么了么?”
欢颜显得有些迷茫,而即墨清心下一顿,忽然便想起来从前的一些事情。
她说过,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的身体里还住了另一个灵魂。
前夜的事情,她不记得。
将过往种种串联起来,即墨清忽然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像是一个引子,顺着它便能解开所有从前觉得奇怪的事情。
“没什么。”即墨清环住她,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微微虚起了眼。
顿了顿,他重复道
“没什么。”
将脸埋在他的肩侧,欢颜眷恋地蹭了蹭,声音清软:“小师父,那你的意思呢?”
即墨清微微笑笑,松开女子。
“你这样想嫁给我?”
“嗯。”她应了声以后觉得不够慎重,想了一想,于是又正了颜色望他,满脸认真道,“想的。”
说完以后,又像是有些委屈,欢颜摸了摸鼻子:“你这样问我这么多遍,莫不是,不是……”
莫不是你不愿娶我?
这么想着,她忽然有些慌。
“不想?怎么会,我乐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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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变天了
不想娶你?怎么会,我乐意得很。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想了许久,一直不提,只不过是怕委屈了你。
明明他是这样讲的,可纵是这样,欢颜听了,却仍有些纠结。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主动着。她说“我喜欢你”,他便回答“我也是”。她说“我想嫁给你”,他便说“我娶。”
这样下来,长久以往,她总会有一种感觉,觉得他其实并不喜欢她。事实上,若不是她一直这样努力地在争取,他甚至都不一定能记住她。
如今的她与许久以前的心态很像,却与近段日子的她半点不像。按说,与他生活这样久了,她当是了解他的心意,也当晓得了他对她的心意。只是,一夜之间,却似乎又变了太多。她对他多了许多的不确定,可那些所有的不确定,都不该是她的心情。
莫名一阵心悸,于红绸间,欢颜失手落了剪刀。
跌坐在椅子上的她只觉得头疼得厉害,近来总是如此,无由来的便会头疼,可与从前那个意识跑出来的疼又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欢颜又不大说得清,只大概是较之从前疼得轻些,不似以前那样撕裂般让人难以忍受吧。
“百年秦晋凭红叶,一路荣华到白头。”
抚着书纸上那行染满喜色的字,欢颜笑笑。
没有哪个女儿家对婚典是毫不期待的,不说要做到长街十里锦绣,路面洒满繁花,但至少该是明媒正娶要有纳徵文定。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而这是对于婚事最起码的尊重。
可如今的他们,只能用最简单的仪式完成这样一份最重要的大事。不过还好,欢颜想着,若是对待感情虔诚,其它怎样也都无所谓吧。
此时的皇城里是一派平静,只是那平静也就是面上的平静,汹涌的暗潮总是难得为人所见的。
卧于榻上,彼时精神奕奕的皇帝如今只剩下了一个架子,花白的头发散在枕边,面上瘦得像是挂着层皮的骷髅,一双眼浑浊得厉害。而在他身侧的,是微虚着眼的三皇子和依在他身侧的毓娘。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毓娘抬着眼望向三皇子,一双娥眉微微皱着,似是有些担心。
“怎么办?”三皇子微微勾唇,“当然是先放出风声,说父皇欲拟旨传位给二哥了。”
毓娘似是不解:“这样?”
“父皇向来偏重二哥而轻视于我,如今他病重,做某些方面的准备是必然的。这个位子谁都盯着,那么多双眼睛,难保哪一双不会看出些什么。”三皇子说着,一顿,轻轻抚上毓娘肩侧,“这样的事情并不难说清,若你真的好奇,我便和你解释清楚。”
三皇子笑得温雅,眸中却含着寒气森森。毓娘见状一愣,旋即伏上他的肩头。
“什么清楚明白的……这些东西,便是三皇子不防着我,但我一个女子又哪里弄得清楚?毓娘是三皇子的人,自然是依赖着三皇子的。既是如此,只管全心相信便好,余的事情,左右我也糊涂,便不多想了。”
清风幕帘拂动,殿内熏香袅袅。
“糊涂?呵呵……毓娘真是谦虚了。毕竟本宫,最是喜爱你的机灵。”
灯烛将殿中之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双人影直直投在榻上,随着风声恍然,那投影也微微轻晃。而那个明黄锦被中枯瘦的老者,就在这风影轻晃之间掀了掀眼皮。
这一夜起了风,虽是盛夏,亦有些寒。
云色低压,紫微星明明灭灭,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异动。
于是,市井里摆摊的小贩望一眼暮色垂垂,抹着鼻子嘀咕着一声:“这怎么的,要变天了不成?”而一旁卜卦的老者饮一盏茶,掂须远望,沉吟片刻之后应一声小贩,“看这模样,许是真的要变天了。”
皇城繁华,郝家业大。可祁鸢在郝家的日子,却是过得十分不好。
起初并不知道原因,只道是大家族之间普遍的小算计,祁鸢心想,左右那些人在自己身上也是占不到什么大便宜的,忍一忍便是。可当她发现这府里的尤其是那大小姐那边的人对她满满的敌意时,终于还是忍不住有些疑惑。
郝泠在这府中不过一个名义上的二小姐,除了称呼之外,她和下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许多地方都还比不上那些得人心的下人。这样的人于谁而言都是不起眼的存在,既是如此,自然也碍不了谁的事。毕竟她无权无势,唯一能够倚仗的爹爹也从不管她,祁鸢不明白,这样一个女子,他们哪里犯得着这样敌对她。
祁鸢的好奇心并不重,却也从来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人。虽说她本就是来借个身份避开风北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毕竟如今她用的是郝泠的身份,为自己多打算,也是必然的事情。而要做仔细的打算,首先要找到根本原因。
虽然这个原因,在这府里,大抵是不会有人愿意告诉她的。
可“无巧不成书”这句话,从来也不是说说而已。
这一日,在角落里洗衣服的时候,祁鸢听见了水池边择菜的厨娘闲话。
“二小姐的命真大,那一日被大小姐打成那样赶出府中,居然也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啧啧啧……”择着手上的小菜,围着围裙的厨娘这样讲着。
而一旁洗着肉的大婶叹一声:“说起来,我觉得那二小姐还挺可怜的,你看啊……她自小便没爹照料,一直跟着的娘也死得早,好不容易找过来,也没人拿她当回事。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偏偏还因个宋少爷而得罪了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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