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
身上的伤口无数,在冰冷的雨水与沙泥的浸透下,阵阵地抽痛,苦楚难忍。
她顺势便倚在了一块光滑的石块前,心中有股悲凉涌起,像石子落入水中越漾越大,侵蚀了她的神智,似乎也曾在某个冰冷的夜晚,自己也是这样无助地叹着人世炎凉。
无力的感觉越来越浓,她柔弱的身体缓缓地滑了下来,真的觉得很疲惫,真的不想再挣脱
指尖深深划过那光滑的石块,痛的感觉已经麻痹,但忽然她的手微微一顿,似乎发生了什么,眸光也跟着一颤。
她连忙转过身来,用手细细的拂在湿漉漉的石块上,上面竟然刻着字
抬头一看,石块规整光滑,呈长方形,上端则是光滑的弧形。
是墓碑
原来这里竟是一座孤塚
刚才自己滚下来神智混沌,并未发现此处,想来自己滚下来的地方应是有人为了建着坟墓便将周围的树木都砍光了, 故而才没抓住任何阻拦物。
看这坟墓的样子应是新坟,泥土还很新,也尚未长草,但这会是谁的坟墓呢
她眸光冷凝地看着,手还不断地在墓碑上摸索
“楚莞嫣之幕”
没有称呼,没有任何的落款,仅仅五个字便草草了结了一生
在这荒山野岭之地,人烟稀薄,会是谁呢
雨滴哗啦啦地从云层掉落,似是断了线的鲛珠一颗颗跌散落下来,打在身上微痛,她那细长的眉黛紧紧蹙着,心中已经想清楚了几分。
在这深山里,除了夏雨笙的竹屋,自己便不知其他的人家,而且这个新坟与竹屋只是半山之隔,再加上自己看见的那空房间,坟墓里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女子吧
如此一来,当时他们的反应之大就可以得到解释了,但是自己梦见的那个女子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与她有何关系
偏偏就是那样巧,自己来此治病刚醒来,这女子便离开了人世。
一念尚未转完,便听见身后一声呵斥,“你在这里做什么”
………………………………
011 换心
绛冷吟心下一沉,原以为自己已被发现,刚想转身却又听见另一个温醇而不羁的嗓音响起:“你又为何在此”
她就在那瞬间急速整理了思绪,回顾了一下四周,便无声无息地闪入了旁边的灌木丛。
由于速度较快,灌木丛中的缝隙也难以容下一人,她方才那一钻入便被荆棘硬生生地刺破了柔嫩的肌肤,鲜血如桃花绽开,妖冶而蛊惑,旧痕加上新伤,那股疼痛愈加地植入骨血,但也使自己的神智更清晰。
她蜷缩着娇小的身子伏在冰冷污秽的泥泞上,双眸清凛,不放过眼前的一丝一毫。
片刻便见一天青色与月白色的弧影渐渐走来,都是没有打伞,倾盆大雨哗啦啦地泼洒着,身上的衣物皆已湿透,但却不觉有任何狼狈之感。
天青色温润,如迷蒙烟雨如出水青玉,洁净地不携一丝瑕疵,辉芒柔和中带着几分轻愁。
月白色清雅,宛若秋日水光潋滟,又似撒了一缕山间月光,清凛中不乏优雅,飘逸若羽。
“莞嫣最怕这样的雷雨夜,每次都要有人陪在身边,现在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心里也不知有多害怕。”
那抹天青色缓缓在坟前停下了脚步,夜雨迷蒙,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那声音透过雨水传来,似是隔着很远很远,仿佛那是来自远古的一声轻叹,沧桑而冗长。
月白色弧影跟在身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微微偏着头看着被大雨淹没的沉沉山岚。
绛冷吟顺着他的眸光望去,从荆棘缝隙中便隐约看见那死寂的山上烛火遍野,宛若苍穹之中的点点繁星闪着微弱的光芒,几近要被那无边的暗魅给淹没。
她轻轻咬着下唇,不敢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潜逃之事,看那漫山的烛火,声势如此之大,来者似乎真的不简单。
那么他们是到这里来寻自己的么但看那样子倒像只是偶遇,也许还不知自己在此处。
半晌,洛宸回过头来,淡淡道:“她不见了。”
夏雨笙却只当没有听见,伸手细细地擦拭着石碑上的雨水,脸色沉隐,令人不禁想起那日在深潭上吹箫的男子,一样是那样的悲伤,一样的隐痛绵长。
“若是她落在那边的手中,那就危险了。”洛宸见他没有答话,也没有生气,又继续说,话语中似是真的带着担忧。
“她既要走,那就给她自由,何必强求。”夏雨笙终于从阴暗中抬起头来,明亮的电光下,他的脸色煞白无血色,眉峰冷峻。
“难道又是你从中作梗”洛宸一声轻笑,听起来却有些自嘲的意味。
“没有必要。”夏雨笙冷冷地回答,雨水不断地从白皙的脸上滑落,再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也不知为何,明明微乎其微的声音,落在心上却是一股惊涛骇浪。
“最好不是”洛宸又是一笑,魅惑而森然。
雨一直下,她原本冰冷的躯体被湿漉漉的衣裳紧紧贴着,愈发的觉得苦寒难耐,伤口中渗入了沙砾与泥土,在雨水的洗刷下涩涩地摩擦着,就像撒了一把盐,蚀骨的痛
“我记得似乎是你先做的手脚吧你那一剂猛药可真的够威力无穷,连我都差点产生了幻觉,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夏雨笙侧首一笑,眸光冷冷地盯着他。
“我也只不过是想检验你所说是真还是假,再者,你那奈何草也不赖,竟然连披风上也浸满了那个味道,是想时刻提防着我”洛宸微微挑眉,笑得森凉。
“彼此彼此,只不过你竟敢贸然用那药,就不怕适得其反若是她记起不该记得的,忘记了不该忘记的,你岂不是前功尽弃”夏雨笙回以一抹淡笑,都在相互刺探着对方的底线。
而在一旁偷偷听着的绛冷吟,已经惊讶地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原来那披风真的是有蹊跷,原来真的又是诡计,自己也只不过是那两人争斗的牺牲品。
呵真是可笑之极
“那又与我何干只要她活着,一切便好。”
洛宸笑过之后,脸色却又沉了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潜逃,若不是当初夏雨笙坚决不许派人在此监视,她就是插翅也难飞如今也不知她是否落入了他人的手中,不知是否安然。
“她是活过来了,可是莞嫣却是再也醒不过来了,永远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人”
夏雨笙也敛了笑,眸光深深地凝视着眼前一钵黄土,似乎真的可以看见那人重新醒来,和往前一样巧笑嫣然。
终究,还是不能
负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白皙的手指因用力而显得苍白而透明,浸着这不绝的雨水,沁入心脾的阴寒
“她理解她的心植入她的身体也算是另一种生命的延续。”洛宸眸光一沉,天际一道白光掠过,将他脸上的那一丝浅淡的惆怅暴露,那是她所没见过的他。
换心
那简单的两个字落在心上,就像是五雷霹雳,将自己的五腑六脏七情六欲都炸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所有的设想,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思想准备以及所有的繁杂思绪,皆在那一瞬间化为了黏糊猩红的血末,除了空洞的躯壳,便没有了其他念头,连惊讶都忘记了。
自己一直不明白为何这两人既是统一战线,又总是暗地里与对方作对,现在算是真相大白,皆是因为那个女子
大概是那女子甘愿献出了自己的心,而致使这两个大相径庭的人捆绑在一起。
而自己也因为得到了那女子的心,才会频频梦见她的模样,才会拥有零碎的属于她的回忆。
沉默,死寂的安静,除了雨水噼噼啪啪的敲打声,似乎再无别的声音,连自己的气息都微弱得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之中,依稀看见又有一人走来,身上黛色的衣物被雨水打湿看起来竟也是那浓重的夜色漆黑。
他微微低下头,沉声道:“主子,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恐怕不妙”
“再找她一个弱女子不能走远都打起精神来仔细地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洛宸脸色沉凝,负手看着山下沉沉的夜幕,颀长的身影挺拔,说出的话也是那样气震山河,斜睨天下万里江山。
但传入她的耳中却是那么的轻,紧紧咬着的唇渗出了腥红的血,流入口腔里腥甜,那修长雪白的手指深深抓入冰冷的泥土,也已无了感觉。
“是”
南宫瑾应了声便又消失在黑暗里,只留那相互对峙的人,似乎均不想离去,只静静地立在雨中,任由那刺骨的雨水泼洒,深深地渗入心底,让自己澎湃的思绪沉稳。
她一直伏在潮湿泥土上的身体愈加地冰寒,像是凝固了的冰雪,如何也动弹不得,她微仰着头,竭力地想看清前面的人,但似有雨幕朦胧地隔在眼前,那两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直至变成一片黑暗
………………………………
012 插翅难逃
等到绛冷吟醒来的时候已是几日之后的事情,她刚一睁开眼便见脸前黑压压的人头,只有几缕光线微弱地斜射进来。
“小姐散步可散得太远了,可真让我好找啊”
洛宸身姿绰约地负手立在床前,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却没有笑意。
她冷冷撇了他一眼,挣扎着想起来,身体只稍微一动,便有一股深深的刺痛传遍了全身每一处,脑袋里也像是被灌入了铅铁,沉重得令人窒息。
“小姐先躺好,免得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只觉一阵清凉的青草香拂过脸庞,身上滑落的被褥又暖暖地盖在了肩上,夏雨笙微微地俯着身,乌黑的发丝如流水般倾泻在胸前,也有着淡淡的发香。
绛冷吟警惕地盯着他,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是当初醒来看见的那个温雅如风的男子,他如何下得了手将那女子的心换给自己,且不说那女子应该是他至为亲密之人,即便是陌路人,也不该为了一人的性命而葬送了他人。
“退烧了,应该没有大碍了,只要歇几天便好。”夏雨笙说着便起身,但目光还在自己身上,眸光是那样的深沉,就好像是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
是那个女子吧从一开始,他看自己的眼神都是那样深沉,那么温和,而其实一直都只是在看着别人
而自己永远都背负着这一条命,永远都无法偿还
“啧啧瞧那柔弱的身体伤得那么重,真是可怜,不好好地呆在房间里,大半夜跑出去爬什么山呐”又有一个圆圆的脑袋钻进来,皱着眉连连摇头,说是怜惜,但看起来怎么都像是幸灾乐祸。
“既然你这样怜香惜玉,那就得好好地看着她,免得小姐一不小心又出去散步了,到时可难说会不会迷路,找不到了呢”洛宸接下话,又玩起了主仆双簧,那迷离的笑意里又是隐藏着一些看不透的东西。
“那是当然,我都安排好了,这方圆一百里都有人陪着小姐散步呢绝对不会走失了的。”南宫瑾嘿嘿一笑,以眼示意屋顶与窗外。
倾耳一听,屋顶上确实有窸窣的踩踏与衣带破空之声,看来人还不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逃离这个牢笼,如今才惊觉他撒下的网铺天盖地,无论自己去了哪里也都是难以逃脱的囹圄。
“出去”绛冷吟微微偏开头,不想再去看去听,不想再让人这样当玩偶调侃,头痛欲裂,思绪杂乱无章。
南宫瑾还想再说什么,又被洛宸一个眼神打断,他慵懒地伸了伸腰肢,转身时又回首一笑,“那小姐好好歇着,千万不要再去那里了,弥阿草的毒可不会怜香惜玉。”
弥阿草
原来自己竟是中毒了
那种草向来也都是种植在坟墓旁,呈篱笆的形状,用以防治野兽侵犯离世之人的躯体,当时夜黑风高,自己一时情急也没有考虑那么周全,没想到竟成了困兽
“那倒要谢谢洛公子的救命之恩了。”绛冷吟说是感激,沙哑苍凉的语气里却是冷淡无温的,自己如此不幸,却又如此有幸地被他救了两次。
“我倒没那个本事,还是夏兄妙手回春,有令人起死回生之术”洛宸在门口忽然停了下来,眉眼微微上扬,笑眯眯地看了夏雨笙一眼,才又步出门去。
绛冷吟也以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却看不清他的神情,倒是他身旁的沫儿令她心下一颤。
沫儿似是哭过,眼睛都还红肿着,脸上冷冷地没有任何表情,看来应是怨自己使计欺骗了她,不过这是人之常情,她倒也不奇怪,她只是惊奇她竟然安然无恙,似乎连处罚都没有。
看来也不是一般的丫鬟呢
“沫儿去看看药熬好了没,端过来趁热给小姐服下” 夏雨笙收拾好东西,也正准备离开。
但沫儿却像没听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唇瓣微微抿着,清澈的眸低某些情绪在翻滚,似是在犹豫着什么决定。
“沫儿你可听见我刚才的话”夏雨笙见她没反应,又微微一笑,耐心地再唤了一声。
“听见了。”沫儿缓缓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做出了最大的决定,深呼了口气才道:“我想先和小姐说几句话,稍后便去端药。”
夏雨笙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有异议,拿好自己的东西便出去了。
沫儿见他已经走远才回过头来,眸光深深地看着她,却也不是哀怨与愤怒的神色,道:“希望小姐安心地养好病,不要再给公子添麻烦了。”
这里所谓的公子应是洛宸,看来这个丫鬟和主人的感情还不浅。
“我倒希望他丢掉我这个麻烦”绛冷吟冷笑一声,将身子深深埋进被窝里,似乎这里一如既往地阴冷。
“公子对小姐并没有加害之心,希望小姐不要多想,公子也很不容易”沫儿说着,语气便越来越轻,似乎回忆起以前的很多事,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哀愁。
“哦”
绛冷吟瞥见她眸低那一丝涟漪便起了兴致,她倒想知道那个不可一世,斜睨天下的男子到底有何不易,而且,貌似这个丫鬟对洛宸不仅仅是主人之意呢
“我从小便跟着公子,他真的不容易”沫儿轻轻地抿着唇,稍微顿了顿又说:“那夜小姐忽然不见了人影,公子动用全部人手到山上去找,那么大的雨,他也亲自去了,这几日来也都没合过眼。”
听她那么一说,绛冷吟又对他的身份产生了疑心,能拥有那么强大的队伍,他的来历肯定不简单,以他的衣着举止来看,说不定就是王孙贵族。
洛宸洛宸她凝眸暗暗念着,脑海中似乎渐渐有点模糊的印象,隐隐觉得似乎曾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忽然,灵光一闪,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若真的是那人,那么他的意图便心中有数了。
“那你可知道他为何要救我”绛冷吟侧首凝视着她,明知道她不会说,也许也不知道,但还是问了出来,只想验证自己所想是否正确。
“公子做事自有自己的理由,小姐请放心,公子不会害你。”沫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不愿继续再说。
风卷帘,床上素白的纱帐如波涛一般,一圈圈轻轻浅浅地荡漾开来,迷离蛊惑。
绛冷吟躺在床上看着便有些恍惚,感觉那是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要将自己席卷进去。
“小姐先歇着,我去端药过来。”沫儿以为她累了,便告退先下去了,可失神的人儿依旧还沉在自己深深的思绪里
………………………………